# 第441章:筹备与期待
祁林放下钢笔,看着请柬上“苏晓梅”三个字。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显得格外郑重。窗外传来母亲和父亲低声商量菜单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电视里传来的歌声。夜风带着凉意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请柬。祁林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五天后的那个晚上,这些请柬将被送到每一个人手中。而他要说的话,要做的决定,将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小山村,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秦村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祁林要办家宴!”
“请了哪些人?”
“王铁柱一家,陈秀兰,还有苏老师……对了,听说县里的孙局长也要来!”
“啧啧,这可是大场面啊……”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端着饭碗的村民议论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混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
王铁柱是第一个冲进祁家院子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过来。一进院门,他就扯着嗓子喊:“祁林哥!家宴的事交给我!桌椅板凳,我全包了!”
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祁林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王铁柱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规划:“咱家院子大,摆四桌没问题。我去村委借几张桌子,再把我家的两张八仙桌搬过来。椅子不够的话,让各家带几个马扎……”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用粗大的手指笨拙地翻着。本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字,还有用圆珠笔画的草图。
祁林漱了口,用毛巾擦着脸走过来:“铁柱,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王铁柱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祁林哥,你办家宴,那是咱们秦村的大事。我王铁柱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的是。安保我也包了,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捣乱!”
他说这话时,胸膛挺得老高,眼睛里闪着光。
祁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四年前,这个憨厚的汉子还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普通农民,因为家里穷,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现在,他是陇原集团安保部的负责人,手下管着二十几个小伙子,每个月工资一百八,在村里盖起了三间大瓦房,去年还娶了个邻村的姑娘。
“行,那桌椅的事就交给你。”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安保不用太紧张,都是自己人。”
“那也得防着点。”王铁柱压低声音,“祁富贵那伙人虽然倒了,但保不齐还有眼红的……”
祁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陈秀兰来了。
她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车子在院门口停下,她利落地支好车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祁总。”她走进院子,声音清脆,“菜单我初步拟好了,您看看。”
祁林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用复写纸誊写的清单,字迹工整娟秀,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菜单分凉菜、热菜、汤羹、主食四个部分,每道菜后面都标注了预估用量和价格。
“凉菜六道:凉拌三丝、蒜泥白肉、酱牛肉、皮蛋豆腐、炝拌土豆丝、糖醋萝卜皮。”陈秀兰站在一旁,一条条解释,“热菜十道:红烧肉、清蒸鱼、黄焖鸡、梅菜扣肉、四喜丸子、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地三鲜、干煸豆角、蒜蓉空心菜。汤两道:羊肉萝卜汤、鸡蛋汤。主食:白面馒头、米饭,还有祁婶特意交代要做的臊子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考虑到有的老人可能吃不了太油腻,我还准备了几道清淡的菜,可以临时调整。”
祁林仔细看着清单,点了点头:“很周全。采购预算多少?”
“按四桌、每桌十人算,食材加酒水,大概需要三百五十元左右。”陈秀兰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详细的预算表。我已经联系了县副食品公司的李经理,他说可以按批发价给我们,还能保证新鲜。”
“好。”祁林把文件夹还给她,“就按这个办。采购的时候,多买些好酒。茅台、五粮液如果有,各准备两瓶。西凤酒多备几箱。”
陈秀兰在本子上记下,抬头问:“祁总,要不要再准备些饮料?给妇女和孩子喝的。”
“可以。汽水、健力宝都买些。”
“明白。”
陈秀兰合上文件夹,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座次怎么安排?孙局长、苏老师父母这些贵宾,坐主桌吗?”
祁林想了想:“主桌坐我父母、孙局长、苏老师和她父母,还有祁三爷。其他桌,你看着安排,尽量让关系近的坐一起。”
“好。”陈秀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离开后,祁林走进厨房。
厨房里已经热闹非凡。
祁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大铁勺,正在指挥几个本家媳妇。灶台上两口大铁锅冒着热气,一口锅里煮着骨头汤,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另一口锅里,几个女人正在炸丸子,金黄色的肉丸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油花四溅。
“秀英,火小点!丸子要炸透了才行!”祁母喊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应了一声,赶紧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撤了撤。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正在案板上切菜。菜刀落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胡萝卜丝、土豆丝、青椒丝,切得粗细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几个大瓷盆里。旁边还有泡发的木耳、香菇,在水盆里舒展开来。
“祁婶,葱姜蒜都备好了!”一个扎着头巾的妇女从院子里抱进来一筐洗干净的调料,葱白翠绿,姜块饱满,蒜头圆润。
祁母回头看了一眼:“放那儿吧。对了,明天记得去豆腐坊订几板豆腐,要新鲜的。”
“好嘞!”
厨房里热气蒸腾,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肉香、油香、调料香,还有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女人们说话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热闹的厨房交响曲。
祁林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四年了,母亲的变化很大。以前那个因为常年劳累而佝偻着腰、脸上布满皱纹的农村妇女,现在腰板挺直了,脸色红润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她依然穿着朴素的衣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但眼神里多了光彩,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满足。
“妈,别太累了。”祁林说。
祁母转过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绽开笑容:“不累不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儿子有出息了,请大伙儿来家里吃饭,这是多大的面子!我得把菜做好,不能给你丢人。”
“您做的菜,什么时候都好吃。”
“就你会说话。”祁母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对了,晓梅那边……”
“周六下午我去接她。”
“好,好。”祁母点点头,又转身去忙了。
祁林退出厨房,走到院子里。
父亲正在整理院子。他用扫帚仔细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青苔都用水冲干净了。院子里的枣树、梨树、苹果树,枝叶都被修剪过,显得精神抖擞。菜畦里的蔬菜绿油油的,茄子、辣椒、西红柿,挂满了果实。
“爸,这些活儿让铁柱他们干就行。”祁林说。
祁父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擦汗:“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家的院子,自己收拾才踏实。”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四年时间,父亲的变化没有母亲那么明显,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的老农民。但祁林能感觉到,父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前世那些讨债上门的噩梦,那些看着儿子走投无路的绝望,那些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不甘,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现在,他们可以安心地过日子了。
“院子收拾好了,客厅也得收拾。”祁父说,“你妈说,要把最大的那间客厅腾出来。”
“我知道。”祁林点头,“下午我就收拾。”
中午吃过饭,祁林开始收拾客厅。
这是祁家新院最大的一间屋子,有三十多平米,平时很少用,只摆了几张椅子和一个旧柜子。祁林把椅子搬出去,又和父亲一起,把那个沉重的实木柜子挪到墙边。柜子底部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细细的灰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束里尘埃飞舞。
祁林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然后他拿来扫帚和抹布,开始打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抹布擦过窗台、桌面、椅背,留下湿润的痕迹。灰尘被清理干净后,屋子显得宽敞明亮了许多。
“还缺几张桌子。”祁父说。
“铁柱下午会送过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祁林走出去,看到一辆绿色的东风卡车停在门口,王铁柱从驾驶室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伙子。
“祁林哥!桌子来了!”王铁柱喊道。
卡车的车厢里,整齐地码放着八张折叠圆桌和几十把折叠椅。两个小伙子开始往下搬,王铁柱也上手帮忙。桌椅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桌子够不够?”王铁柱问。
“够了。”祁林帮忙搬了一张桌子进客厅,“就摆四桌,剩下的备用。”
桌子摆好,椅子围成一圈。祁林又让王铁柱去村委借了一块红色的桌布,铺在主桌上。红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给原本朴素的客厅增添了几分喜庆。
“还缺什么?”王铁柱环顾四周。
“灯光。”祁林说,“晚上吃饭,光线得够亮。”
“这个简单!我去供销社买几个大灯泡,一百瓦的!”
王铁柱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下午三点,祁林开着车去了县城。
他没有去集团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县农业银行。银行的门面是新建的,贴着白色的瓷砖,玻璃门上贴着“存款自愿、取款自由”的红字标语。推门进去,里面是水泥地面,刷着绿漆的柜台,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营业员坐在里面。
“同志,办什么业务?”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抬起头。
“办几张存单。”祁林说。
“定期还是活期?”
“定期。一年期。”
女营业员递过来几张单据。祁林接过,在柜台旁的写字台上填写。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户名、金额、存期、利率。
一共五张存单。
每张金额不同,但都不小。
写好后,他把单据和现金递进窗口。营业员点钞,验钞机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点完,她抬头看了祁林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请稍等。”
她开始办理手续,盖章,写存折。印章落在纸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最后,她把五张存单从窗口递出来:“同志,办好了。请收好。”
祁林接过存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印章,然后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分量。
走出银行,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不绝于耳。祁林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钱,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它们代表着承诺,代表着感恩,代表着四年来每一个帮助过他、相信过他的人,应该得到的回报。
回到车上,祁林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气息。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家徒四壁的土窑,那个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的自己。
想起第一次去信用社贷款,被那个和祁富贵勾结的主任冷嘲热讽。
想起卖苹果赚到第一笔钱时,母亲数钱时颤抖的手。
想起建厂时,王铁柱带着一帮小伙子,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
想起陈秀兰熬夜做账,眼睛熬得通红。
想起孙为民顶着压力,为他争取政策支持。
想起苏晓梅在夜校的煤油灯下,耐心地教村民识字……
一支烟抽完,祁林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回到秦村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燃烧的火焰。村子的屋顶上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孩子们在村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祁林把车停在家门口,刚下车,就看到陈秀兰推着自行车过来。
“祁总,您回来了。”她停下车子,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纸盒,“纪念品样品做好了,您看看。”
祁林接过纸盒,打开。
里面是十几个精致的锦盒,红色的绒面,上面用金线绣着“陇原”两个篆体字。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铜质纪念章,正面是陇原集团的logo——一片抽象的黄土高原,上面升起一颗太阳;背面刻着“感恩同行,共创未来”八个字,下面是日期:1988年5月。
纪念章做工精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做了多少?”祁林问。
“按您吩咐,五十份。”陈秀兰说,“除了来宾,还给集团的核心员工都准备了一份。”
“好。”祁林合上锦盒,“周六晚上,每人发一份。”
“明白。”陈秀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祁总,孙局长那边回复了,他周六一定到。苏老师的父母我也联系了,他们说很高兴能来。”
“辛苦你了。”
“应该的。”
陈秀兰推着自行车离开了。祁林拿着锦盒走进院子,父亲正在给菜地浇水,水瓢舀起井水,洒向菜畦,水珠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女人们的说笑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家宴前一天晚上,祁林把所有准备好的物品都检查了一遍。
存单装在信封里,放在卧室抽屉的底层。
纪念品锦盒整齐地码放在客厅的柜子里,一共五十个,一个不少。
酒水堆在厨房的角落,茅台、五粮液、西凤酒、汽水、健力宝,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食材已经备齐,肉、菜、调料,都用盆、筐装好,盖上纱布防蝇。
桌椅摆好了,桌布铺好了,灯泡换成了最大瓦数的,一拉灯绳,整个客厅亮如白昼。
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祁林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红色的桌布,明亮的灯光,整齐的桌椅,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那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新桌布的味道。
他走到主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客厅,可以看到每一张桌子,每一个座位。
明天,这里将坐满人。
父母会坐在他左边,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孙为民会坐在他右边,眼神里是长辈的欣慰。
苏晓梅会坐在他对面,也许还会脸红。
王铁柱、陈秀兰、祁三爷、合作社的骨干、村里的长辈、帮助过他的每一个人……
他们会举杯,会笑,会说话,会祝福。
祁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演练明天要说的话。
第一杯酒,敬父母。感谢他们含辛茹苦的养育,感谢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他,感谢他们用最朴素的爱,支撑他走到今天。
第二杯酒,敬在座的每一位。感谢他们的信任,感谢他们的帮助,感谢他们陪他一起,走过这四年风风雨雨。
第三杯酒,敬这片土地。敬黄土高原的厚重,敬秦村的朴实,敬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然后,他要宣布三件事。
第一件,陇原集团将进行股份制改革,核心员工可以认购股份,成为企业的真正主人。
第二件,秦村农业合作社将正式成立,村民可以土地入股,享受分红。
第三件,他个人出资,在秦村建一所现代化的小学,让村里的孩子不用再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
最后……
祁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最后,他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窗外的夜色浓重,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传来狗吠声,时断时续。院子里,父亲关好了鸡窝,母亲锁好了厨房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渐渐远去。
一切都安静下来。
祁林坐在灯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家宴,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感恩、承诺和新的开始。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当宾客到来,当酒杯举起,当话语说出——
一切,都将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