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据理力争
秦有财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几秒钟死寂的对峙后,祁林缓缓站起身,掸了掸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秦有财和目瞪口呆的秦老栓微微点了点头:“秦支书,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果园里活还多。”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和寒风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明亮与寂静。
“砰!”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秦有财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老旧的木桌剧烈震颤,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里面半缸子茶水泼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溅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铝壶被震得歪倒,壶嘴撞在炉壁上,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反了!反了天了!”秦有财从椅子上霍然站起,脸色涨得紫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祁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质问政策?!”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煤炉里的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压得一矮,随即又“呼”地窜高了些,将秦有财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老栓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记录本上,滚了几圈,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迹。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有些发颤,捡了两次才把笔握稳。他不敢看秦有财,只是低着头,盯着那摊还在蔓延的茶水渍,喉咙里干涩得发紧。
“秦、秦支书,您消消气……”秦老栓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惶恐。
“消气?我怎么消气!”秦有财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你听见没有?啊?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符合政策吗?’‘符合合同吗?’——他这是在教训我!是在打我的脸!”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老栓,那眼神里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我秦有财在秦村当了十几年支书,管着几百号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教我做事了?啊?!”
秦老栓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煤烟、劣质茶叶和秦有财身上汗味的复杂气息,此刻又添上了暴怒带来的灼热感,让人呼吸都感到困难。窗外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吹得窗框“哐啷哐啷”作响,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拼命摇晃。
“他祁林以为他是谁?读了几天书,认了几个字,就敢跟我讲政策?”秦有财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阴冷,像毒蛇吐信,“我告诉你,老栓,在秦村这一亩三分地,我秦有财说的话,就是政策!村委会代表集体,集体的事,就得听村委会的!他私自卖苹果,不打招呼,不上交,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这就是破坏集体团结!”
他走回桌边,一把抓起那个还在滴水的搪瓷缸子,狠狠掼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缸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缸身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条要求,一条都不能少!”秦有财咬着牙,一字一顿,“管理费,必须交!买家信息,必须报!以后所有销售,必须通过村委会!他祁林要是敢不照办——”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秦老栓的心脏怦怦直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棉袄里衬。他太了解秦有财了,这位支书平日里看着还算和气,可一旦权威被挑战,那报复起来是绝不手软的。前几年村里有个愣头青不服分配,顶撞了几句,后来家里的自留地被划走了一半,申请宅基地更是拖了三年都没批下来,最后不得不低头认错,才勉强给了个边角地。
“可是……秦支书,”秦老栓鼓起勇气,声音依然发颤,“祁林那小子,刚才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承包合同上,确实写着自主经营权……而且,县里前阵子发的文件,好像也鼓励农户搞活流通……”
“放屁!”秦有财厉声打断他,“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在秦村,就得按秦村的规矩来!他祁林要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我还能照顾照顾他。可他今天这个态度——”他冷笑一声,“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煤炉的热气烘烤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到一阵燥热。他扯了扯衣领,目光阴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祁林还站在那里。
“祁富贵说得没错,这小子,是得好好敲打敲打了。”秦有财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算计,“不然,以后村里有点本事的都学他,我这个支书还怎么当?”
秦老栓不敢接话,只是默默拿起抹布,蹲下身去擦地上的水渍和茶叶渣。冰凉的水浸湿了抹布,也浸湿了他的手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避开秦有财那令人窒息的怒火。
“老栓。”秦有财忽然开口。
秦老栓动作一顿,抬起头。
“明天一早,”秦有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官腔的不紧不慢,但底下却藏着冰冷的寒意,“你去通知一下,村里灌溉渠清淤的活,先从祁林家果园旁边那段开始。让负责那段的人,‘仔细’点清,‘彻底’点清。清淤期间,那段渠的水,先停了。”
秦老栓的手一抖。现在是冬灌的关键时期,虽然天冷,但果园越冬需要浇足封冻水。停了水,祁林家那十几亩果园……
“还有,”秦有财继续道,“村东头通往乡里那条土路,不是有几处坑洼要填吗?让祁林出三个工。他不是有力气折腾吗?那就为集体多出点力。时间嘛……就定在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每天一早,你去他家门口喊人。”
这是明摆着的刁难。清淤停水影响生产,连续三天出义务工,更是要耽误祁林自己的活计,消耗他的体力精力。
秦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有财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声应道:“……知道了。”
“另外,”秦有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你私下里,跟几个嘴碎的婆娘透透风。就说祁林这小子,赚了点钱就忘了本,眼里没集体,没长辈,连支书的话都敢顶撞。翅膀硬了,想飞了。”
秦老栓心里一沉。这是要发动舆论,孤立祁林。在农村,名声坏了,有时候比什么都可怕。
“秦支书,这……会不会太……”秦老栓终究还是没忍住。
“太什么?”秦有财斜睨了他一眼,“老栓,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对付这种刺头,就得软硬兼施。硬的,让他知道疼;软的,让他知道怕。等他知道疼了,怕了,自然就会乖乖听话。到时候,别说管理费,他赚的钱,怎么分,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
秦老栓不再说话了。他默默擦完地,把抹布洗干净,挂回炉子旁的铁丝上。水汽在炉火边蒸腾,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秦有财手指敲击桌面的单调节奏。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夜色,却更加深沉了。
***
祁林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刺骨的冷意。他拉紧了棉袄的领口,脚步不疾不徐。脚下的冻土坚硬,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嘶哑而警惕,很快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黑暗中自家窑洞那点微弱的煤油灯光。但胸腔里,心脏却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刚刚经历高压对峙后的、微微的亢奋,以及更深沉的冷静。
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
秦有财的暴怒,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支书习惯了说一不二,习惯了村民的敬畏和服从。自己今天这番有理有据的反问,无异于当众扇了他的耳光。他必然会恼羞成怒,也必然会报复。
只是,报复会以何种形式,多快到来?
祁林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结合对秦有财此人性格和行事风格的了解,几种可能性迅速浮现。
最直接的,是利用行政权力制造障碍。灌溉用水?道路通行?义务工?这些都是村里可以“合理”调动、又能切实卡住农户脖子的资源。秦有财完全可能在这方面做文章。
其次是舆论打压。在农村,宗族观念和人情社会编织的舆论场,有时候比明面上的权力更可怕。散布谣言,孤立自己,让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让其他村民不敢与自己往来甚至合作……
还有更阴险的,比如勾结信用社,在贷款还款上制造麻烦;或者煽动祁富贵,在暗地里搞些偷鸡摸狗、破坏生产的勾当。
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点惨白的光,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祁林踩过一处结冰的小水洼,冰面碎裂的声音在脚下响起。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牲口棚隐约传来的粪肥味道。
不能被动等待。
秦有财的报复一定会来,而且不会太久。自己必须提前准备,建立防线。
首先,政策武器已经亮出,但还不够。需要更系统、更扎实地搜集和整理相关文件,尤其是关于土地承包、自主经营、减轻农民负担方面的具体条文。陈秀兰识字,可以让她帮忙。必要时,甚至可以去乡里、县里的图书馆或相关部门查阅、抄录。这是对抗行政无理干预的最根本依据。
其次,要尽快争取和团结一批人。单打独斗,在村里是走不远的。王铁柱性格耿直,有一把力气,对自己似乎也有一份佩服,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还有村里其他一些对现状不满、或者同样被秦有财、祁富贵压着的年轻人或老实人。不需要多,三五个核心,就能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再次,经济上要加快步伐。手里这点钱太少了,抗风险能力太弱。苹果销售渠道要稳住,吴老板这条线不能断。药材试验要加快,哪怕规模小,也要尽快见到效益,形成新的收入来源。只有自己经济上站稳了,有了持续的进项,才能有底气应对各种刁难,也才能吸引别人跟着自己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家人。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和折腾。必须让他们安心,同时也要提醒他们提高警惕,尤其是提防祁富贵上门纠缠或使坏。
思路渐渐清晰,祁林的心也越发沉静下来。前世的失败,让他学会了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在危机前提前谋划。重活一世,他绝不能再让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窑洞的灯光越来越近。他能看到窗户纸上映出母亲来回走动的模糊身影,似乎在焦急地等待。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角落里堆着柴火,墙上挂着农具,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他刚走进院子,窑洞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祁母探出身,看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林啊,回来了?咋样?秦支书没为难你吧?”
祁父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杆,烟锅已经熄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陈秀兰站在祁母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祁林,里面满是关切和询问。
“没事,妈,就是谈了谈。”祁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进屋说,外面冷。”
四人进了窑洞。煤油灯放在炕桌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不大的空间。炕烧得温热,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祁林脱下棉袄,在炕沿坐下。
“到底咋回事?”祁父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
祁林没有隐瞒,将秦有财的三条要求和自己的反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有渲染秦有财的暴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听完,窑洞里一片寂静。
祁母的脸色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可咋办?秦支书那人……他肯定记恨上了!”
祁父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嘴角溢出,很快消散在灯光里:“林啊,你……你太冲动了。那是支书,咱惹不起啊。他要是给咱家穿小鞋,以后的日子……”
“爸,妈,”祁林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平稳而坚定,“惹不起,也得惹。今天要是低头认了,交了管理费,报了买家,以后咱们卖啥、咋卖,都得听他的。那咱们辛苦种出来的果子,赚的钱,还能剩下多少?咱们还有啥奔头?”
他看向父母,眼神清澈而有力:“承包合同是咱们的护身符,国家政策是咱们的靠山。他秦有财再横,也不敢明目张胆违反政策,撕毁合同。今天我把话挑明了,就是告诉他,咱们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他想乱来,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祁母依然忧心忡忡。
“妈,您别怕。”祁林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有他的招,咱有咱的策。从明天起,咱们该干啥还干啥,果园该管照样管。但是,得多留几个心眼。”
他转向陈秀兰:“秀兰,明天你抽空,去乡里一趟。不是赶集的日子,供销社和杂货铺人少,你去找找有没有旧的报纸、文件什么的,特别是关于农村政策、土地承包的。有就买回来,或者抄下来。钱从我这儿拿。”
陈秀兰用力点头:“嗯!我明天一早就去。”
“爸,”祁林又对父亲说,“灌溉渠的水,咱们得多留意。我担心秦有财会在这上面使绊子。明天您去地里转转,看看水情。要是真停了水,咱们得提前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处引点,或者挑水浇。”
祁父闷闷地“嗯”了一声,眉头紧锁。
“还有,”祁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最近家里门窗关好,值钱的东西收收好。尤其是晚上,警醒点。我担心……有人会使坏。”
他没明说,但父母和陈秀兰都听懂了。祁母的脸色更白了,祁父的旱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敢!”祁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祁林低声道,“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做好准备,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光线摇曳了一下。窑洞外,风声似乎又紧了些,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作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吠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这一夜,秦村的许多人都难以安眠。
秦有财躺在自家烧得滚烫的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祁林那张平静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的脸。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一个恶毒的计划渐渐在心底成型。
祁富贵也没睡。他躲在自家温暖的窑洞里,听着婆娘均匀的鼾声,嘴角却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秦有财召见祁林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虽然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以他对秦有财的了解,以及对祁林那臭脾气的判断,这场谈话绝不会愉快。矛盾激化了,他的机会就来了。明天,他得去秦有财那里再添几把火。
而祁林家,煤油灯很晚才熄灭。
祁林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窑顶。身边的父母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浮现,失败的痛苦,重生的机遇,家人的期盼,对手的狰狞……最终,都化为了眼底深处一抹越来越坚定的寒光。
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