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虚伪的试探
祁富贵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那股刻意营造的悠闲姿态也带走了院子里最后一丝虚假的热络。祁林握着冰凉的果树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转身看向父母和陈秀兰,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远处,秦村上空那些笔直的炊烟,在午后开始起风的时候,被吹得歪歪斜斜,再也无法保持清晨那份宁静的笔直。祁林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把剪子,递给父亲:“爸,咱们继续。该剪的枝,一根都不能留。”
祁父接过剪子,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凉的铁质手柄,沉默地点了点头。祁母叹了口气,转身往窑洞走去,脚步有些沉重。陈秀兰站在原地,看着祁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
接下来的两天,祁林一家加快了果园的修剪进度。
清晨的霜冻更重了,踩在枯草上能听见清脆的碎裂声。祁林和父亲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干粮和水壶,在果园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一根根多余的枝条应声而落,在脚下堆积成小山。祁林按照技术书上的要求,仔细辨别着结果枝、营养枝、徒长枝,每一剪都力求精准。他的手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破了,结痂,再磨破,掌心渐渐生出一层薄茧。
祁母负责后勤,每天中午提着竹篮送饭。篮子里是玉米面饼子、咸菜,有时会有一两个煮鸡蛋。饼子用布包着,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掰开来冒着热气,粗糙的玉米面颗粒在嘴里咀嚼,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一家人就坐在修剪下来的枝条堆旁,就着冷风吃饭。谁也不多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山风刮过枯枝的呼啸。
陈秀兰每天下午都会来帮忙。她心思细,手也巧,负责把修剪下来的枝条捆扎好,整齐地码放在地头。这些枝条晒干了是很好的柴火。她干活时很安静,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祁林,眼神里藏着担忧。
第三天下午,太阳西斜,把整个黄土坡染成一片金黄。
祁林正蹲在一棵老苹果树下,仔细检查主干上的虫洞。他用小刀刮掉腐烂的树皮,露出里面健康的木质部,然后调好石灰硫磺合剂,用刷子仔细地涂抹。药水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石灰的碱味,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祁父祁母那种沉稳的、带着疲惫的脚步声,也不是陈秀兰轻快的脚步。这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节奏,鞋底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祁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陈秀兰正在不远处捆枝条,听见声音,直起身子望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祁父从另一棵树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锯子,眉头皱了起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祁富贵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不再是那件油腻的旧棉袄,而是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抹了头油,在夕阳下反着光。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不至于冷淡。
“哟,忙着呢?”祁富贵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亲热劲儿,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林身上,“大侄子,你这可是真下功夫啊。”
祁林放下刷子,站起身。手上还沾着石灰硫磺合剂的白色药渍,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也浮起一个笑容——同样客气,同样恰到好处。
“堂哥来了。”祁林说,“随便看看,冬天闲着也是闲着。”
“可不是闲着,”祁富贵踱着步子走过来,背着手,像领导视察似的打量着修剪过的果树,“你这剪得……有模有样的。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祁林指了指地头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技术书,“地区新华书店买的,讲怎么管果树。”
祁富贵瞥了一眼那几本书,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读书好,读书好啊。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他走到祁林刚才处理的那棵树旁,弯腰看了看那个涂了药剂的虫洞,伸出手指想碰,又缩了回来,“这抹的啥?白乎乎的。”
“石灰硫磺合剂,防虫治病。”祁林说,“树老了,毛病多,得仔细伺候。”
“伺候得好,伺候得好。”祁富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面对着祁林。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大侄子,我听说……你前阵子去了一趟县里?”
来了。
祁林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去了趟。卖点东西。”
“卖点东西?”祁富贵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我咋听说……不是卖‘点’东西,是卖了大价钱?”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祁林,像鹰盯着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祁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好意思”:“堂哥听谁说的?哪有那么大价钱。就是……运气好,碰上个外地来的采购员,看我家苹果品相还行,买了些样品回去。没多少,就几十斤,给了个不错的价。”
“样品?”祁富贵拖长了声音,“几十斤?我咋听说……是几百斤呢?还签了合同?”
他的声音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我已经知道了”的意味。
祁林心里一沉。消息泄露得比他预想的还要详细。连“合同”都知道了。是谁?王铁柱?不,铁柱虽然嘴快,但不会说这么细。那就是……那天在信用社,除了刘主任,还有别的办事员在场。或者,是刘主任自己说出去的。
“堂哥消息真灵通。”祁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被你发现了”的腼腆,“是有个采购员,姓吴,说是南边来的。看了苹果,挺满意,说先订一批,开春交货。签了个简单的协议,算是个意向吧。具体多少斤,还得看开春果子长得怎么样。价钱嘛……也就比往年收购价高一点,人家路远,要承担运费呢。”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有合同,但说是“意向协议”;承认价钱高,但强调对方要承担成本;把数量模糊成“一批”,具体看收成。既没完全否认传闻,又没透露任何关键细节。
祁富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祁林,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却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祁林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点年轻人谈到“生意”时该有的兴奋和谨慎。
“高一点?高多少?”祁富贵不肯罢休,继续追问,“大侄子,跟堂哥还藏着掖着?我又不跟你抢生意。就是好奇,也替你高兴。咱们老祁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真没多少。”祁林摇头,语气诚恳,“堂哥,这种事儿,没见到钱,都不算数。人家就是说得好听,万一开春变卦了呢?我现在说多了,到时候不成,不是让人笑话吗?”
“变卦?”祁富贵嗤笑一声,“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还能变卦?大侄子,你这是信不过堂哥啊。”
“不是信不过。”祁林叹了口气,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堂哥,你也知道,咱们庄户人家,没经过这种事。合同是签了,可具体咋执行,人家有啥要求,我心里也没底。万一……人家要求高,咱们果子达不到标准,或者路上坏了,都是麻烦。所以啊,我现在不敢声张,只能闷头把果树伺候好,到时候真能成,再说。”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为什么低调,又暗示了风险,还把重点拉回到了“种好果树”这个无可指摘的正事上。
祁富贵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祁林面前踱了两步。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窸窣作响。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色开始转暗,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风大了些,吹得人脸颊生疼。
陈秀兰在不远处低着头捆枝条,动作很慢,耳朵却竖着。祁父已经走到稍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手里的锯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锯着一根粗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在发泄什么。
“大侄子,”祁富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悦和审视的表情,“你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啊。”
祁林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行,你不愿意说,堂哥也不逼你。”祁富贵的声音冷了下来,“年轻人,有主意,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果园,扫过那些修剪整齐的果树,扫过地头码放整齐的枝条,最后落回祁林脸上。
“有财不外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是好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可你也别忘了,这里是秦村。秦村有秦村的规矩。你个人发财,那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能忘了集体,忘了乡亲。”
祁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堂哥这话,我不太明白。”他平静地说,“我种的是承包到户的地,交的是公粮税费,怎么就叫忘了集体?”
“哼。”祁富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私自联系外地买家,高价销售,把村里的统购统销秩序置于何地?乡信用社的刘主任,为这事儿很不高兴!还有秦支书……”
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
“秦支书管着全村,最看重的是什么?是稳定,是规矩!你一个人搞特殊,把价钱抬上去,让其他果农怎么想?让乡里的收购站怎么工作?你这是破坏团结,影响全村的大局!”
祁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刷子柄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秦支书那边,”祁富贵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可要好好想想,怎么交代。”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祁林,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仿佛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迈着来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甩下一句:
“好自为之。”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傍晚的风声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谁家唤鸡归笼的吆喝声。
祁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刷子柄冰凉,药水刺鼻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夕阳的余晖把他和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坡上,扭曲变形。
陈秀兰放下手里的枝条,快步走过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有些急促。
“祁林哥……”她声音发紧,“他……他这是威胁。搬出刘主任,搬出秦支书……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祁父也走了过来,手里的锯子垂着,脸色铁青。“这个王八羔子!”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吃里扒外的东西!”
祁林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干涸的白色药渍,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果园。
果树静默地立着,剪除冗枝后,显得更加挺拔,枝干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地头,那几本技术书被风吹得书页翻动,哗哗作响。
“秀兰说得对。”祁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他这就是威胁。而且,不是空口白话的威胁。刘主任那边,卡的是钱,是贷款,是存款。秦支书那边……”
他顿了顿。
“秦支书那边,卡的是地,是政策,是你在村里能不能站得住脚。”
祁母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窑洞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满是忧色。“林啊,那……那可咋办?秦支书要是真听他的……”
“妈,别慌。”祁林转过身,看着父母和陈秀兰。暮色渐浓,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眼神里的担忧和紧张,他看得清清楚楚。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躲是躲不掉的。祁富贵今天来,就是探口风,也是下战书。他要知道我到底赚了多少,底牌是什么。我没告诉他,他就搬出靠山,想逼我就范,或者逼我慌乱中出错。”
他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水,冲洗着手上的药渍。冰水刺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接下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暮色中划出几道亮线,“刘主任那边,可能会在存款、贷款上找麻烦。秦支书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村子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咱们得做好准备。”祁林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合同、存单、所有凭证,都要收好。果园的活,抓紧干完。还有……”
他看向陈秀兰:“秀兰,明天开始,你帮我一个忙。”
陈秀兰立刻点头:“祁林哥,你说。”
“帮我查查,最近几年,县里、地区,关于农村承包经营、农产品流通,都有哪些具体的政策文件。”祁林说,“尤其是允许农民自产自销、允许长途贩运、保护承包户合法权益这方面的。能找到原文最好,找不到,也要把大概意思记下来。”
陈秀兰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你是要……”
“对。”祁林点头,“他们要讲‘规矩’,咱们就讲‘政策’。他们要用‘土办法’压人,咱们就用‘红头文件’说话。”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的秦村灯火多了些,但祁林家这片位于村边的果园,却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窑洞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一团,在寒风中摇曳。
风更冷了,带着黄土高原冬夜特有的干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显得空旷而遥远。
陈秀兰裹紧了棉袄,看着祁林在暮色中挺直的背影,轻声说:“祁林哥,秦支书那边……恐怕很快会有动作。”
祁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黑暗中村子的方向,那里,秦有财家那栋村里最好的砖瓦房,应该也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