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发现更大阴谋
祁林在塬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彻底消散在暮色里,才扛起锄头,默默往回走。黄土扑打在脸上,带着日晒后的余温和粗粝的质感。村口老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归巢的乌鸦在枝头呱噪。他推开自家窑洞门,母亲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服,父亲依旧坐在炕沿抽烟,烟雾缭绕。祁林没多说什么,只是舀了瓢水喝下,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警惕之火。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林就起了床。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个旧帆布包,往里面塞了半块干粮饼,又灌了一壶凉开水。母亲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睛还带着惺忪。
“林娃,这么早干啥去?”
“妈,我去趟乡里。”祁林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咱家那把锄头,锄刃都卷了,我去铁匠铺看看能不能修修。顺便……也打听打听,现在外头收啥药材价钱好。”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叮嘱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父亲在炕上翻了个身,闷声道:“别乱花钱。”
祁林应了一声,背上帆布包出了门。清晨的秦村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空气清冷湿润,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啁啾声。他沿着村道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路过王铁柱家时,他看见那小子正蹲在门口磨镰刀,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询问。
祁林没停步,只是经过他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我去乡里看看。你和你弟,这两天多留意村里动静,尤其是秦有财家。”
王铁柱重重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磨他的镰刀。
出了村,走上通往乡里的土路,祁林才加快了脚步。这条路他前世今生走过无数次,熟悉每一道沟坎、每一个转弯。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酸枣刺和蒿草,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晒在裸露的黄土上,泛起一片白花花的光。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褂子,喉咙也干得冒烟。他拧开水壶,灌了几口凉水,继续向前。
接近晌午时分,乡政府所在的集镇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黄土梁之间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散落着一些砖瓦房和更多的土坯房,最高的建筑是乡政府那栋两层的小楼,墙上刷着已经斑驳褪色的标语。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着牲口粪便、煤烟和食物气味的复杂味道,还夹杂着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祁林没有直接去铁匠铺,也没有去供销社。他放慢脚步,像任何一个来赶集办事的普通农民一样,沿着主街慢慢溜达,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街道两旁。乡政府大院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手扶拖拉机,没有吉普车的影子。他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口有棵老槐树,树荫浓密。他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靠着土墙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干粮饼,慢慢啃着,眼睛却始终盯着乡政府大院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来越毒,巷子里没什么风,闷热难当。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苍蝇嗡嗡地绕着打转,挥之不去。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都躲回家或找阴凉处歇晌去了。祁林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自己判断错了?那吉普车今天没来?或者,他们已经在别处谈完了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传来。那声音不同于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同于卡车的轰鸣,更低沉,更有力。祁林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巷口外的街道。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带起一溜烟尘。车身上沾满了泥点,但车头那对圆灯和引擎盖上凸起的进气格栅,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车牌是白底红字,开头的数字显示是地区牌照。吉普车没有停在乡政府门口,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开进了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相对体面的饭馆后院——那饭馆挂着“迎宾饭馆”的招牌,门脸比周围的店铺都宽大些,刷着白灰墙,窗户上还贴着红色的剪纸。
祁林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贸然靠近,那里太显眼。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发现饭馆斜对面,隔着一片空地,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像是废弃的仓库或者牲口棚,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那里视野虽然不算最佳,但足够隐蔽。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绕了个大圈,从另一条巷子绕到了那排废弃土坯房后面。土坯房后面堆着些烂砖头和柴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他找了个墙缝较宽的地方,侧身挤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墙角结着蛛网。他屏住呼吸,凑到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窗口前,向外望去。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迎宾饭馆”的正门和后院入口的一部分。吉普车就停在后院里,车尾对着这边。饭馆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门帘,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废弃房屋里的闷热和异味让人难以忍受,汗水湿透了全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几只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过,带起一阵灰尘。祁林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饭馆门口,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饭馆门口的蓝布门帘被掀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祁富贵。他今天换了身相对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梳过,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弯着腰,做出引路的姿势。紧接着出来的是秦有财,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手里拿着顶草帽,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刻意和拘谨。
第三个出来的是乡信用社的刘主任。祁林前世见过他几次,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总是穿着深色的确良衬衫,肚子微微凸起。此刻他正侧着脸,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表情很是热络。
然后,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祁林认得,这就是前几天来村里的“梁科长”,县乡镇企业局的那个干部。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着头。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深棕色皮夹克、梳着整齐背头的中年男人。
祁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个人!
皮夹克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头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而逼人的气势。他脸上带着淡淡的、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拍了拍梁科长的肩膀,又对着刘主任说了句什么,刘主任立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祁富贵和秦有财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人身边,祁富贵甚至掏出了香烟,恭敬地递过去。那人摆了摆手,没接,自己从皮夹克内袋里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的秦有财立刻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双手拢着火苗凑了过去。
那人微微低头,就着秦有财的手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那眼神锐利而淡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祁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虽然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五官细节,但那身形、那做派、那身皮夹克和背头……和他记忆深处某个噩梦般的形象,重重叠合在一起!
赵广坤!
即使不是他本人,也绝对是他那个圈子里核心的人物!
他们站在饭馆门口又说笑了几句,赵广坤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即使在远处,祁林也能看到那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冷光。然后,赵广坤对梁科长点了点头,梁科长立刻对刘主任说了句什么,刘主任转身朝后院招了招手。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军绿色上衣、戴着鸭舌帽的司机跳下车,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赵广坤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接着是梁科长,然后是刘主任。祁富贵和秦有财站在车外,对着车里的人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车窗摇下了一半,赵广坤似乎又对祁富贵吩咐了一句什么,祁富贵立刻把腰弯得更低,连连称是。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发出低吼,缓缓倒出后院,然后调转车头,沿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烟尘。
祁富贵和秦有财站在原地,目送吉普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两人才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秦有财摸出烟,递给祁富贵一支,两人就站在饭馆门口,凑在一起点着烟,低声交谈起来,表情都变得有些凝重。
祁林缓缓从墙缝后退开,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大口喘着气。废弃房屋里污浊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恶心感。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吉普车,地区牌照。
皮夹克,背头,气势逼人。
梁科长,刘主任作陪。
祁富贵,秦有财卑躬屈膝。
这绝不是简单的“考察”或者“谈承包”!
他们聚在一起,密谋的事情,绝对比抢夺他祁林家几亩果园、几棵果树要大得多!赵广坤那个层面的人亲自出面,动用的资源和谋划的格局,不可能仅仅局限于秦村这一隅之地!
前世,赵广坤的生意触角伸得很广,倒卖批文、插手矿产、圈占土地……手段狠辣,关系盘根错节。难道,他对秦村,或者说对秦村所在的这一片黄土梁卯,早就有了更大的图谋?所谓的“兴农公司”承包果园,或许只是整个庞大计划中,最先启动、也最不起眼的一环?目的是先撕开一个口子,或者……是某种试探?
祁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面临的,将不再是与堂兄和村支书之间“争地争利”的家族内斗,而是一场力量悬殊、涉及更高层面利益博弈的残酷战争!
他必须知道更多!
又在废弃房屋里待了十几分钟,确认祁富贵和秦有财也离开饭馆,各自散去后,祁林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饭馆正门附近,装作路过,飞快地瞥了一眼吉普车刚才停过的后院地面——那里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他默默记下了车牌号的最后三位数字,又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将“迎宾饭馆”的位置和特征牢牢刻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走向铁匠铺,花了一毛钱让铁匠把锄头刃口重新锻打修整了一下。整个过程他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修好锄头,他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买了包最便宜的盐和一盒火柴,顺便跟售货员搭了几句话,打听最近乡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政策风声。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忙着打毛线,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祁林不再逗留,背上修好的锄头和买的东西,踏上了回村的路。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了许多。太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卯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厚重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风又刮了起来,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一路沉默,眉头紧锁,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回到秦村时,天色已经擦黑。村口的老槐树下又聚了几个纳凉闲聊的老人,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继续他们低沉的交谈。祁林径直往家走,路过陈秀兰家那座略显整洁的土坯院墙时,他脚步顿了顿。
陈秀兰的父亲在乡粮站当会计,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消息总比普通村民灵通一些。或许……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进去问问,院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陈秀兰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正要泼到墙根下,一抬头看见祁林,愣了一下。
“祁林哥?你从乡里回来了?”陈秀兰放下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在昏暗的天光下,眼睛显得很亮。
“嗯,刚回来。”祁林点点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秀兰,有件事……想问问你。”
陈秀兰见他神色严肃,也收敛了表情,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进院里说吧,我爸还没回来。”
祁林跟着她进了院子。陈秀兰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株指甲花,正开着粉红的花。窑洞门口挂着半截竹帘。她搬了个小板凳给祁林,自己则坐在门槛上。
“祁林哥,啥事?”陈秀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祁林斟酌着措辞:“今天在乡里,我好像听到点风声……不太确定。你爸在粮站,接触的人多,最近……有没有听说县里或者地区,对咱们这一片黄土塬,有什么……大的打算?比如,开发什么的?”
陈秀兰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大的打算……开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前天晚上听我爸跟我妈嘀咕过几句。当时我在里屋看书,听得不太真切。”
“他们说什么了?”祁林的心提了起来。
陈秀兰努力回忆着:“我爸好像说,他在粮站听来对账的供销社的人闲聊,提到县里最近在讨论什么……‘试点’。好像是关于土地的,说什么‘黄土高原连片土地开发试点’,要选几个条件合适的乡先搞起来。还说什么……‘集中利用’、‘引进外部资金’、‘提高土地产出效益’之类的词儿,我也记不全。”
黄土高原连片土地开发试点!
祁林的呼吸一窒。
陈秀兰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我爸当时还说了一句,说这种试点要是真搞起来,动静肯定小不了,涉及的地盘大,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还说,好像咱们乡,还有隔壁两个乡,都在备选范围里。咱们秦村……好像因为有几片塬地相对平整,离公路也不算太远,也被提到了。”
窑洞里,陈秀兰的母亲在喊她吃饭。陈秀兰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祁林道:“祁林哥,我就听到这些,也不知道准不准。你……你是不是听到啥了?”
祁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就是在乡里听人随口提了一句‘开发’,有点好奇。谢谢你啊秀兰,这些信息……很重要。”
“真的?”陈秀兰眼睛亮了亮,似乎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高兴,但随即又有些担忧,“祁林哥,是不是……跟祁富贵他们想包地的事有关?”
“可能有关。”祁林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多说,“秀兰,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包括你爸。就当是咱俩随便聊聊。”
陈秀兰认真地点点头:“我晓得轻重,你放心。”
离开陈秀兰家,走在越来越暗的村道上,祁林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
吉普车,赵广坤,梁科长,刘主任,祁富贵,秦有财……“黄土高原连片土地开发试点”……
所有的线索,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这绝不是什么带领乡亲共同致富的“兴农公司”!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层层递进的巨大阴谋!
以“试点开发”为名,行大规模圈占土地之实。利用政策模糊地带和地方权力配合,以极低的成本,将成片土地的控制权从农民手中转移出去。祁富贵和秦有财,不过是这个庞大机器最基层的齿轮和润滑油。而赵广坤,才是背后真正的推手和最大的受益者!
自家那几亩有改良潜力的果园和土地,恐怕正是因为其潜在价值,才成了对方首先要拔除的“钉子”,或者……是对方计划中需要率先掌控的“样板”和“突破口”!
夜风更凉了,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村庄的寂静。祁林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几颗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找到足以立足的根基,和足以反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