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章:会后的暗流
祁林告别了仍兴奋议论着的王铁柱几人,独自沿着被晒得滚烫的土路往家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车辙和脚印的尘土上。路边的白杨树叶蔫蔫地耷拉着,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叫。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敬佩的、怀疑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口袋里的那片新叶贴着皮肤,已经失去了清晨的凉意,变得温热。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秦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隐形”了。每一步,都会落在某些人的眼里。他抬起头,看见自家那孔破旧的土窑洞顶上升起的、细细的、带着柴草气息的炊烟,在几乎静止的空气里笔直地向上,然后慢慢散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土腥味、柴火味和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窑洞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巴掌大的小窗和敞开的门洞透进些光亮。母亲正佝偻着腰,在土灶前用一把破蒲扇扇着灶火,锅里煮着稀薄的玉米糊糊。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杆早已不冒烟的旱烟袋,眉头紧锁,听见门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停下扇风的动作,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嗯,回来了。”祁林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井水带着泥土的微腥和一丝凉意,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和心头的燥热。
“会……开得咋样?”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祁林放下瓢,抹了抹嘴,走到炕边坐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定下来。秦有财说还要研究,散会了。”
“没定下来?”母亲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富贵说的那个啥公司……”
“暂时黄了。”祁林打断母亲的话,他看着父母担忧的脸,放缓了语气,“我在会上说了咱家嫁接果树的事,还拿了新叶子给他们看。不少人都动心了,觉得自己干或许也行。秦有财和祁富贵没占到便宜。”
父亲沉默地听着,旱烟袋在粗糙的手指间转动。半晌,他才低声道:“林娃,你……你太冲了。那是支书,那是你堂兄,你把他们得罪狠了,以后在村里……”
“爸,”祁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得罪他们,咱家的地、咱家的树,就保不住了。您忘了前年,富贵是怎么哄着咱家把东塬那块好地‘借’给他种,结果种了两年,地力耗尽了,他又说不要了,还回来的时候成了啥样?”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块地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还有,”祁林继续道,“今天那个外地来的干部,姓梁,他看秦有财的眼神,根本不是商量,是指使。他们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图谋。把地包给他们,一年几十块钱看着不少,可地就不是咱的了,以后想种点啥、想怎么种,都得听人家的。万一他们种坏了,或者干脆跑了,咱找谁去?”
窑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母亲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蒲扇,动作有些无力。父亲终于把旱烟袋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可……可你一个人,能顶得住吗?他们要是使坏……”
“所以,咱得抓紧。”祁林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望着外面被正午阳光烤得发白的院子,“爸,妈,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从今天起,咱家的果树,还有我偷偷在塬后试种的黄芪,得加倍小心照看。那是咱的根,也是咱的刀。”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王铁柱那粗嗓门的喊声:“林哥!林哥在家不?”
祁林迎了出去。王铁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是村西头的李二狗,平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
“林哥!”王铁柱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散会,我跟二狗他们几个又说了会儿,都觉得你讲得在理!自己干,总比把命根子交给外人强!二狗他家也有几棵老苹果树,年年结不了几个果,他也想试试你那嫁接的法子!”
李二狗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点了点头:“林哥,我……我能跟你学不?我不白学,我力气大,你家有啥重活,我都能干!”
祁林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而质朴的脸,心头一热。这就是火种,是希望。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又对李二狗点点头:“行!二狗,你有这个心就好。嫁接的事,等秋后枝条合适了,我手把手教你。不过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寂静的院墙外:“铁柱,二狗,你们最近帮我多留个心眼。盯着点祁富贵,还有秦有财家。看看他们都跟啥人来往,特别是那个外地来的梁科长。他们今天吃了瘪,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铁柱立刻挺起胸膛,拳头一握:“林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让我家那小子(他弟弟)没事就在村口大树下玩,那儿啥人都能看见!”
李二狗也用力点头:“我……我放羊常去西塬,那边能看到秦支书家后墙根。”
“好。”祁林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零钱,塞给王铁柱,“这钱你拿着,买几块糖,给帮忙盯梢的娃娃们甜甜嘴。记住,悄悄看,别让人察觉,更别起冲突。有啥不对劲,马上来告诉我。”
王铁柱推辞了一下,见祁林坚持,才小心地接过钱,郑重地揣进兜里,仿佛接过的是一项神圣的任务。
打发走王铁柱和李二狗,祁林回到窑洞,简单扒拉了几口母亲盛好的玉米糊糊。糊糊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只有几粒可怜的玉米碴沉在碗底。他吃得很快,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他扛起锄头,独自上了后塬。塬上的风比村里大,卷着干燥的黄土颗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连绵的黄土沟壑晒成一片刺目的白黄色。他先去了自家那几棵老苹果树所在的小土坡。
经过他前些日子偷偷的嫁接和精心照料,那几根嫁接的新枝果然比周围的枝条长得更旺。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片肥厚,与老枝上那些灰绿、瘦小的叶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仔细检查了嫁接的接口,愈合得很好,没有病虫害的迹象。又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土,查看墒情。土很干,裂开细小的缝隙。他皱了皱眉,从旁边一个隐蔽的土坑里——那是他之前挖的蓄水浅坑,因为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坑底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泥水——用破瓦罐舀起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水很快被干渴的土壤吸了进去,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还得想办法弄点肥料……”祁林直起身,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塬梁,喃喃自语。光靠这点雨水和贫瘠的黄土,就算嫁接成功,果树也长不好,更别说结出好果子了。他想起前世后来推广的农家肥堆沤技术,还有简单的草木灰利用,心里有了些打算。
查看完果树,他又翻过一道矮梁,来到一片更隐蔽的背阴坡地。这里是他偷偷开垦的一小片试验田,种着从山里挖来的野生黄芪苗。黄芪耐旱,适合黄土高原,经济价值也高。苗子已经活了,稀稀拉拉地长着,叶子也是蔫蔫的,但根应该已经开始往下扎了。他同样仔细地除了草,浇了水。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塬上的温度开始下降,风里的凉意明显起来。祁林扛着锄头往回走,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树下,似乎有些犹豫地朝这边张望。
是陈秀兰。村里少有的高中毕业生,陈会计家的闺女,文文静静的,平时不太爱跟村里那些后生说笑。
“祁林哥。”看到祁林走近,陈秀兰轻声叫了一句,脸上微微泛红。
“秀兰?有事?”祁林停下脚步。他对这个姑娘印象不错,聪明,字也写得好。
陈秀兰捏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我今天也去开会了。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很有道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我爹在乡里粮站帮忙算账,我从小也跟着学了些记账、算数的法子。我看你今天在会上说得头头是道,以后要是真自己干,肯定少不了要记个收支、算个成本啥的……我,我想着,要是你用得着,我可以帮忙。不要工钱,就是……就是想做点有用的事。”
祁林心中一动。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他正缺一个能写会算、心思细的人。王铁柱他们忠诚肯干,但精细活和动脑子的事,确实需要陈秀兰这样的人。
“秀兰,你这话可当真?”祁林认真地看着她,“这可不是玩闹,可能会很累,也可能……会惹上麻烦。”他意有所指。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我不怕。我爹常说,人活着不能光看眼前一口饭。我觉得你说的对,咱农民不能总指着别人,得自己有点打算。我信你。”
“好!”祁林不再犹豫,“那以后,我这边的账目、记录,就麻烦你先帮着整理。也不用太复杂,就把每天干了啥,花了多少钱(虽然现在基本没有),用了多少工,都记下来。还有,如果听到村里有啥风声,特别是关于秦支书、祁富贵,还有那个梁科长的,也留心记着。”
陈秀兰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重重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使命。
就在祁林初步搭建自己小团队的同时,秦有财家的堂屋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窗户关着,厚厚的窗帘也拉上了一半,挡住了西晒的阳光,也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卷烟辛辣呛人的味道。秦有财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祁富贵在屋里烦躁地踱来踱去,像一头困兽,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狗日的祁林!小杂种!翅膀硬了,敢当众给老子难堪!还有那些墙头草的泥腿子,一听能自己弄点好处,眼睛都他娘的直了!秦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的计划……”
“够了!”秦有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哐当一跳,“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之前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十拿九稳,今天能弄成这样?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一个毛头小子给将了军!我的脸往哪儿搁?”
祁富贵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错,但不敢真的跟秦有财顶嘴,只能压着火气,凑到桌前,压低声音道:“秦叔,消消气,消消气。是我没办好。可……可这事儿黄了,损失最大的可不是我啊。梁科长那边,还有他背后的赵老板,他们可是投了心思的。这秦村的地,是赵老板看中的‘试点’里关键的一块。要是拿不下来……”
提到“梁科长”和“赵老板”,秦有财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利害。那个开着吉普车、在县里都吃得开的赵广坤赵老板,还有他手下这个办事干练却眼神冰冷的梁科长,许诺的好处可不是一点半点。除了明面上的“协调费”,更重要的是,搭上这条线,他秦有财说不定就能跳出这个穷山沟,去乡里、甚至县里谋个更好的位置。可现在……
“祁林那小子,确实是个变数。”秦有财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以前没看出来,这么有主意,这么能说。还有他弄的那个什么嫁接……万一真让他搞成了,在村里拉起一帮人自己干,咱们就更被动了。”
“所以得趁早把他按死!”祁富贵眼中闪过狠毒的光,“不能让他成气候!秦叔,咱们得双管齐下。明面上,您还是支书,可以找由头敲打他。比如他家那果树,是不是占了集体的地边?他偷偷在塬后种东西,有没有经过批准?还有,他煽动村民对抗集体决定,这帽子可不小!”
秦有财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些由头,吓唬吓唬老实人还行。今天会上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滑头得很,会拿政策说话。而且他现在有了点名声,硬来容易激起反弹。”
“那就来暗的!”祁富贵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认识几个乡里的‘朋友’,手底下有点活。找个机会,把他那几棵破树给毁了,或者把他试验田给刨了,神不知鬼不觉。没了凭仗,看他还能蹦跶几天?到时候,村里人自然就老实了。”
秦有财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权衡。毁人庄稼,这是断人活路的阴损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似乎又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先别急。”良久,秦有财缓缓开口,“梁科长明天要回县里向赵老板汇报。看看赵老板和梁科长的意思。他们能量大,说不定有更稳妥的办法。你这几天,也再去摸摸底,看看村里到底有多少人被祁林说动了,特别是那几个平时跟你还说得上话的,想办法拉拢拉拢,分化分化。光靠咱们两个,力量不够。”
祁富贵虽然不甘,但也只能点头:“行,我听秦叔的。我这就去转转。”
接下来的两天,秦村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祁林带着王铁柱、李二狗,更加勤快地照料着果树和黄芪,同时开始尝试收集牲口粪和草木灰,准备堆沤一点土肥。陈秀兰则悄悄地弄来了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开始按照祁林的要求,记录一些简单的信息。她心思细腻,不仅记了祁林安排的事,还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乡里对农村政策的一些风吹草动,也整理告诉了祁林。
祁富贵则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村里四处活动。他揣着一包廉价的香烟,遇到人就散,然后唉声叹气地说起“出租”项目可能黄了,大家到手的钱飞了,都怪祁林瞎搅和。对一些胆小怕事、或者原本就指望那点租金救急的人家,他的话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村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说祁林“只顾自己出风头,断了大家的财路”,“得罪了支书和外面的大老板,以后村里都没好日子过”。
这些风声,自然通过王铁柱和陈秀兰,传到了祁林耳朵里。他并不意外,只是叮嘱王铁柱他们沉住气,该干啥干啥,用事实说话。同时,他也让陈秀兰悄悄算了笔账:如果按照祁富贵说的,一亩地一年三十块租金,一家就算有五亩地,一年也才一百五十块。而如果果树嫁接成功,一亩果园哪怕只产一千斤苹果,按照现在集市上七八分钱一斤算(好果子能卖更高),也有七八十块,而且地还是自己的,还能套种点别的。这笔账,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让识字的陈秀兰写出来,给更多人看。
第三天下午,祁林正在塬上给黄芪苗覆盖干草保墒,王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脸色紧张。
“林哥!林哥!”王铁柱跑到近前,压低声音,带着喘,“有情况!”
祁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别急,慢慢说。”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才道:“我让我弟在村口盯着,刚才他跑回来告诉我,看见祁富贵和那个梁科长,又坐车去乡里了!不是走路,是坐车!还是那辆吉普车接的!”
祁林眼神一凝:“吉普车?你看清了?就他们俩?”
“我弟说看清了,就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不过……”王铁柱挠挠头,“他说,开车的好像不是上次那个人,这次开车的是个生脸,穿着皮夹克,梳着背头,看着挺气派。祁富贵和梁科长对他点头哈腰的,然后三个人一起上车走了。”
皮夹克,背头,气派,开吉普车……祁林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这描述,让他瞬间想起了前世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梦魇之一——赵广坤!虽然前世他直接接触赵广坤是在更晚的时候,但那种打扮和做派,他印象深刻。
难道,赵广坤这么早就亲自下场了?还是说,这只是他手下的另一个得力干将?
不管是谁,这都意味着,对方的行动升级了。不再仅仅是祁富贵和秦有财这种村级层面的小动作,而是动用了更上层、更直接的力量。他们去乡里,绝不是吃饭喝茶那么简单。
祁林望着西边乡政府所在的方向,那里被起伏的黄土梁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一股无形的、更沉重的压力,仿佛正随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扬起的尘土,缓缓笼罩过来。
风从塬上刮过,卷起干燥的黄土,迷了眼。远处,秦村那些低矮的土窑屋顶,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