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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村民大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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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32章 村民大会(中)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5.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17

# 第32章:村民大会(中)

秦有财敲桌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凝固的空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祁林脸上移开,扫视全场,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腔调:“好,既然大家都听明白了,那咱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摸底!看看咱们村有果园的几户人家,对这个造福全村的好项目,到底是个啥态度。”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花名册,翻开一页,手指点在上面:“先从村东头开始。祁老栓!”

坐在前排一个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的老汉哆嗦了一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家里有两亩多苹果园,树龄都老了,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卖不上价。

“老栓叔,”秦有财语气缓和了些,“你家那园子,年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累死累活。现在有这机会,旱涝保收拿租金,还能优先去果园干活挣工钱,你咋想?”

祁老栓搓着粗糙开裂的手掌,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睛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周围,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解放鞋。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家里儿子等着娶媳妇,正缺钱。那点租金,对他家来说,是笔不小的进项。

“我……我……”祁老栓的声音像蚊子哼,“我听村里的……听大家的……”

“老栓叔,问你自己的意见!”祁富贵在旁边插话,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这是好事,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就说,愿不愿意把园子包给公司?”

祁老栓被逼得没办法,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秦有财,又低下头:“那……那要是大家都愿意,我……我也愿意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四个字,他说得含糊不清,但意思已经偏向了一边。

秦有财满意地点点头:“好,老栓叔觉悟高。坐下吧。”他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下,又喊:“下一个,祁有田!”

祁有田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家里果园打理得还算不错,人也精明些。他站起来,腰板挺得比祁老栓直些,但眼神也有些闪烁。

“有田,你呢?”秦有财问。

祁有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村民,最后目光在祁林那边停留了一瞬,才开口:“支书,富贵哥,这项目听着是挺好。就是……这租金具体咋算?是按亩算还是按树算?一年给一次还是分几次给?还有,那公司要是经营不好,中途跑了,或者果子卖不出去,我们的租金还能不能保证?”

他问得比祁老栓具体,显然心里有更多盘算。

秦有财皱了皱眉,还没开口,祁富贵就抢着说:“有田哥,你这想多了!人家省城来的大公司,还能差咱们这点租金?具体细节,等签合同的时候肯定白纸黑字写清楚!现在主要是看大家有没有这个意向,意向统一了,啥细节都好谈!”

祁有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秦有财有些不耐烦的脸色,以及周围一些人投来的“就你事多”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含糊道:“那……那要是合同写得明白,保障到位,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好!”秦有财又划了一笔。

接下来,秦有财又点了三四家有果园的农户。有的像祁老栓一样,在压力和诱惑下含糊表示“可以考虑”、“听村里的”;有的稍微精明些,像祁有田一样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被祁富贵用“以后详谈”搪塞过去,最终也勉强表态“不反对”。会场的气氛,在这一次次点名和含糊表态中,似乎正朝着秦有财和祁富贵期望的方向倾斜。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绳索,缓缓勒向那些尚未表态、特别是像祁林家这样拥有优质果园的农户,也勒向坐在人群中的祁林。

阳光越来越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院子里的尘土被偶尔走过的脚步带起,在光线中飞舞。老槐树上,几只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更添烦躁。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一种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顺从气息。

祁林一直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台上的一举一动,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他能感觉到,身边的老光棍呼吸有些粗重,周围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带着探究、期待,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催促——仿佛在说,该你了,你表个态吧,别耽误大家。

终于,秦有财的目光再次落回花名册,手指点在了某个名字上。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也更加刻意地带上了一种“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祁林!”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激起了明显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院子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连知了的叫声似乎都短暂地停歇了一瞬。风穿过院门,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祁林的脚边。

祁富贵抱着胳膊,嘴角那抹冷笑更加明显,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等着看好戏的得意。那个陌生的梁科长,也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投向祁林。刘主任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一副置身事外却又密切关注的样子。

祁林能感觉到胸口内侧口袋里,那片苹果新叶的存在。微凉,却坚定。他缓缓地、稳稳地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与周围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他个子高,站起来立刻比周围蹲坐的村民高出一截,显得格外挺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会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他们脸上交织的渴望、焦虑、麻木和观望。然后,他才转向主席台,看向秦有财,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穿透了院子里闷热的空气:

“秦支书,祁富贵,还有台上的梁科长,刘主任。”

他先点了所有人的名,礼节周全,却无形中将自己放在了与他们对等“对话”的位置,而非一个单纯被询问的村民。

“关于这个‘秦村果园综合开发项目’,”祁林顿了顿,语气平稳如常,“刚才富贵哥介绍得很详细,听起来,对村里,对农户,似乎都有不少好处。”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说辞,这让秦有财和祁富贵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稍缓的神色。但祁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不过,”祁林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正因为关系到全村这么多户有果园人家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咱们村未来多年的发展,我觉得,有些关键问题,必须在大家决定‘意向’之前,就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稀里糊涂地表态,稀里糊涂地签合同,将来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许多人的心上。那些原本被“租金”、“贷款”诱惑得有些心动的农户,此刻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祁富贵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打断,祁林却已经流畅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一,关于承包租金。刚才富贵哥说‘比市场价高’,秦支书说‘按市价’。但‘市价’是多少?是咱们乡里苹果园的平均承包价,还是县里的价?或者,是‘兴农公司’自己定的价?这个价格,是固定不变,一签十年二十年?还是能根据苹果的市场行情、物价变化,定期进行调整?比如,三年一调,或者五年一议?这些,方案里有没有明确?”

问题具体、细致,直指租金这个最核心的诱惑点。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对啊,租金到底多少?能不能涨?”

“固定价可不行,万一以后苹果金贵了呢?”

“祁林问得在理……”

秦有财被问得一愣。他们之前只顾着画“高租金”的大饼,哪里想过这么多细节?他下意识地看向祁富贵。祁富贵脸上有些挂不住,抢着道:“祁林!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价格当然是按咱们当地合理的市价!具体多少,到时候公司会请专业的人来评估!至于调价……合同签了就得按合同来,哪能说变就变?”

他的回答含糊且带着强词夺理的味道。

祁林没有纠缠,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好,就算租金暂时不谈具体数字。那么第二,合同期限多长?刚才秦支书说‘至少十年’。是十年,还是十五年,二十年?合同到期后,果园和土地上已经投入的果树、基础设施,比如新栽的树苗、修建的水渠、房屋,怎么处置?是归公司所有,折价补偿给农户,还是无偿归还?如果公司中途经营不善要提前撤走,这些投入又怎么算?造成的损失谁承担?”

这个问题更狠,直接关系到土地的最终归属和长期利益。十年、二十年,对于农民来说,几乎就是半辈子。合同到期后,地还是不是自己的地?树还是不是自己的树?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不少有果园的农户脸色都变了。他们之前只想着眼前能拿租金,被祁林这么一问,才猛地意识到,这地一包出去那么多年,以后会怎样,根本心里没底!

“这……这得说清楚啊!”

“对啊,万一公司把好树都砍了种别的,或者把地弄坏了,到期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去?”

“二十年……那时候我都快入土了,地还能拿回来吗?”

秦有财的额角开始冒汗。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支吾道:“这个……合同期限,当然是双方协商。至于到期处置……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考虑那么远干啥?公司是来帮咱们发展的,还能坑咱们不成?”

“以后的事情?”祁林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台下躁动的人群,“秦支书,签合同就是要把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提前约定清楚!避免以后扯皮,伤了和气,也伤了咱们农户的根本!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权责都不明确,这合同,谁敢签?”

他的话掷地有声,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就连之前表态“可以考虑”的祁有田,此刻也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

祁富贵眼见势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祁林:“祁林!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蛊惑人心!你就是不想让大家好,故意找茬!”

祁林看都没看他,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梁科长,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反而更加客气,但问题却更加犀利:

“梁科长,您是省城‘兴农公司’的代表。我想请问,贵公司具体是什么资质?主要从事哪些业务?有没有成功的果园开发案例?对于秦村这片果园,贵公司具体的经营计划是什么?是打算维持现状,还是进行大规模改造?改造的技术路线、资金投入计划、市场销售渠道是什么?这些关系到项目成败的核心内容,能否向全体村民公示一下?也好让大家心里有底,知道地把钱和地交给了一个什么样的公司,这个公司打算怎么干。”

这一连串问题,专业、具体,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民该有的认知范畴。不仅秦有财和祁富贵傻了眼,连台上的梁科长,一直平静的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扶眼镜的手顿了顿,看向祁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意外。

台下则彻底炸了锅。

“对啊!这公司到底干啥的?靠不靠谱?”

“经营计划?从来没听说过啊!”

“祁林咋懂这么多?问得都在点子上!”

“人家省里来的干部都被问住了……”

梁科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位……祁林同志的问题,很……很专业。我们‘兴农公司’,是省里批准成立的,资质齐全。具体的经营计划,涉及商业机密,不便详细公开。但请大家放心,我们公司实力雄厚,一定会科学规划,专业经营,带领大家共同致富。”

这番官腔十足、避实就虚的回答,不仅没能安抚人心,反而让更多人生疑。商业机密?对掏地掏钱的农户来说,这算什么理由?

祁林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贴近普通农户切身感受的问题:

“好,公司的情况暂且不谈。那么第四,关于‘优先雇佣’。富贵哥说,包了地的农户可以优先去果园务工。那么,工钱怎么算?是按天,按亩,还是按计件?一天多少钱?一个月干多少天?有没有休息?干活受伤了怎么办?有没有医疗费?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放?是公司直接发,还是通过村里转手?这些,有没有个基本的章程?”

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农户未来可能的活路和保障。台下那些家里地少、指望打工补贴家用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是啊,工钱多少?”

“受伤了谁管?”

“别干了活拿不到钱!”

祁富贵脸色涨红,被祁林一连串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问题逼得恼羞成怒,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和气,指着祁林的鼻子吼道:“祁林!你还有完没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问东问西,你就是成心捣乱!你就是见不得村里好,见不得大家富!你自私自利,就想守着你自己那点破果园,阻碍全村的集体发展!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攻击性。院子里的气氛,因为他这番赤裸裸的指责,瞬间降到了冰点,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秦有财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用力敲着桌子:“祁林!让你提意见,不是让你胡搅蛮缠!项目的大方向是好的,细节问题可以慢慢谈!你现在这样,是在破坏大会秩序,干扰全村决策!”

面对两人的指责和台下骤然投来的更多复杂目光(有些是怀疑,有些是担忧,有些甚至带上了埋怨),祁林依旧站得笔直。他迎着祁富贵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迎着秦有财强压怒火的逼视,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问的,都是关系到每家每户血汗和根本的问题。弄不清楚这些问题,就让人表态,让人签字,这不是为大家好,这是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阳光灼热,知了嘶鸣,尘土在光影中缓慢浮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台下对峙的双方。祁富贵胸口剧烈起伏,秦有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而祁林,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黄土里的树,沉默,却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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