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9章 交流会上的交锋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39章 交流会上的交锋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5.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17

# 第39章:交流会上的交锋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城市苏醒的声音——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隔壁院子里有人咳嗽、泼水,巷子口传来油条摊子炸东西的滋滋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坐起身,穿上李娟爱人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有些宽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整。他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堂屋里,李娟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快吃,八点交流会就开门了。”李娟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干练利落,“咱们得早点去,南方那些果商都精得很,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抢了先。”

祁林点点头,端起碗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谷物的香气,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你那苹果,再给我看看。”李娟说。

祁林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去。李娟接过来,在晨光下仔细端详——果皮青中透黄,光滑紧实,果形端正饱满。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比昨天更明显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把苹果小心地放回篮子里,“走吧。”

两人出门时,太阳刚刚升起。橙红色的光线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铃铛声开始密集起来,上班的人们骑着车匆匆而过,车把上挂着布兜或饭盒。街边的国营早点铺子排起了队,油条、豆浆的香气混在晨风里。

展览馆在城东,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李娟边走边介绍:“这交流会每年春秋各办一次,主要是供销系统牵头,让各地的生产单位和采购单位对接。今年特别热闹,听说来了好几个南方的大老板,专门找北方的好东西——水果、干果、药材,都肯出高价。”

祁林默默地听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越往东走,街景越热闹。路两边开始出现摆摊的小贩——卖针头线脑的,卖旧书的,卖自家做的鞋垫袜子的。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竹编的鸟笼,里面关着叽叽喳喳的麻雀。两个小孩追着一个铁环跑过,铁环滚过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转过一个街角,展览馆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建筑,红砖墙面,拱形门窗,屋顶上竖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色大字。馆前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着工作服、胸前别着代表证的供销社职工,有拎着大包小包样品的企业人员,有操着各种口音的外地商人,还有看热闹的市民。

人声鼎沸。

祁林站在广场边缘,感觉那股声浪像实质一样扑面而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争执声,还有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各种食物和商品的气味:炒瓜子的焦香,新布料的浆水味,皮革的腥膻,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水果腐烂的甜腻气息。

“走,咱们直接去一楼东厅,水果展区在那儿。”李娟拉了拉祁林的袖子,率先挤进人群。

祁林拎紧竹篮,跟了上去。

穿过人群就像逆着水流前进。肩膀不时撞到别人,脚下要小心避开散落的包装纸和果皮。一个扛着一麻袋核桃的汉子从身边挤过,麻袋蹭到祁林的胳膊,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中山装的袖子。旁边一个摊位上,几个农民正和采购员争论红枣的等级,声音大得震耳朵。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着平板车的工人喊着,车上堆着高高的纸箱,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穿过。

祁林侧身让开,目光扫过两旁的展位。

左边是纺织品区,货架上堆着各色布料——的确良、涤卡、灯芯绒,几个妇女正摸着布料的厚度讨价还价。右边是农具区,摆着崭新的铁锹、镰刀、犁头,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再往前是日用品区,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堆得像小山。

各种气味、声音、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躁动而充满生命力的氛围。这就是80年代末的市场——原始,粗糙,但蓬勃生长。

“到了。”李娟在一扇拱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果品及土特产展区”的木牌。门里传出来的气味更复杂了——苹果的甜香,梨子的清冽,柑橘的酸爽,还有干枣、核桃、柿饼混杂在一起的浓郁气息,中间夹杂着些许水果开始腐烂的微酸。

走进展厅,祁林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大厅很宽敞,天花板很高,吊着几排白炽灯,光线有些昏暗。两侧是一排排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展台,上面堆放着各色水果和土特产。展台后面站着供货的人,有的穿着整齐,胸前别着单位的名牌;有的就是普通农民模样,局促地搓着手。

人比外面少一些,但更专注。采购商们拿着本子,挨个展台看,不时拿起样品仔细端详,或者切开一小块品尝。讨价还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更密集,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看那边。”李娟低声说,指了指大厅最里面靠墙的几个展台。

那几个展台明显更讲究——台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布,后面站着的人穿着西装或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展台上摆的水果也格外精致:用红丝绒衬底的托盘盛着,每个果子都擦得锃亮,像艺术品一样陈列着。

“那就是南方来的果商。”李娟说,“最中间那个,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就是广东来的吴老板。我昨天打听过了,他在粤港一带做水果贸易,生意做得很大,这次专门来找优质的北方水果,说是要供应香港市场。”

祁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吴老板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得笔挺。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有神。他正拿着一颗本地的红富士苹果,对着灯光仔细看,眉头微微皱着,然后摇了摇头,把苹果放回托盘里,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走,过去。”李娟整了整衣领,带着祁林穿过展厅。

他们经过一个个展台。祁林瞥见那些本地苹果——大多是普通的国光、红玉,个头不大,色泽不均,有的还带着虫眼或疤痕。展台后的农民们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采购商,但很少有人停下来。

“吴老板,您好。”李娟走到展台前,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吴老板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娟胸前的供销社工作证上,然后移到她身后的祁林身上。他的眼神在祁林的中山装和手里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同志。”他点点头,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但很清晰,“昨天您说有个新品种要给我看?”

“对,就是这位祁林同志。”李娟侧身让开,“他是我们地区秦村的果农,自己培育改良了一个苹果品种,品质非常好。今天特意带样品来给您看看。”

吴老板的目光落在祁林身上。

祁林感觉到那目光像尺子一样,从头到脚量了一遍。他没有躲闪,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双手递过去。

“吴老板,您看看。”

苹果躺在祁林的手掌里,青黄色的果皮在展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果形饱满端正,果蒂处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枝条,叶子翠绿。

吴老板没有立刻接。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这才接过苹果,动作很轻,像接一件易碎品。

他把苹果举到眼前,转动着,从各个角度观察。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映出苹果的轮廓。然后他凑近闻了闻,鼻翼微微翕动。

“香气不错。”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接着,他从展台上拿起一把银色的小刀——刀身很薄,刀刃闪着寒光。他用刀尖在苹果上轻轻划了一个小口,切下一块拇指大小的果肉。

这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周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祁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吴老板把那一小块果肉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咀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动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欣赏和职业性兴奋的眼神。

“再切一块。”他对旁边的助手说,声音有些急促。

助手又切了一块,这次切得大一些。吴老板接过来,再次放进嘴里。这次他咀嚼得更仔细了,舌尖在口腔里转动,品味着果肉的质地、汁水的多少、甜度和酸度的平衡。

咽下去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这次声音很肯定,“很好。”

他把剩下的苹果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展台上,摘下手套,看向祁林:“这是什么品种?”

“我们叫它‘秦冠’。”祁林说,“是用本地品种嫁接改良的。”

“改良?怎么改良的?”

“选育了耐旱、抗病的砧木,嫁接的时候用了特殊的处理方法,让果树的根系更发达,吸收养分的能力更强。”祁林说得不疾不徐,这些都是前世积累的知识,但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很新鲜,“另外在施肥、修剪、疏果这些环节也做了一些调整。”

吴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懂技术?”

“懂一些。”祁林说,“主要是自己摸索。”

“产量呢?现在有多少?”

“目前只有六棵树,今年结了大概三百斤。”祁林如实说,“但如果您有兴趣,明年可以扩大到二十亩地,产量能到两万斤左右。”

“两万斤……”吴老板喃喃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品质能保证跟这个样品一样吗?”

“能。”祁林说,“只要管理到位,品质只会更好。”

吴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精明的商人变成了发现宝藏的探险家。

“李同志,”他转向李娟,“你们地区藏着宝贝啊。”

李娟也笑了:“吴老板过奖了。祁林同志确实很用心,这苹果我们供销社也鉴定过,品质确实超出普通品种一大截。”

吴老板点点头,重新看向祁林:“祁同志,你这苹果,我想全部包销。”

祁林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说。”

“明年所有的‘秦冠’苹果,我全要了。”吴老板说,“价格嘛……现在本地一级红富士的收购价是两毛五一斤。我给你八毛。”

八毛。

祁林在心里快速计算。两万斤,就是一万六千元。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吴老板,这个价格是到地头价,还是到您指定的交货点?”他问。

吴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农民会问这么专业的问题。他重新打量了祁林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重视。

“到交货点。”他说,“你负责运到地区火车站,后面的运输和手续我来办。”

“那包装和分级呢?”

“按我的标准来,我会派人指导。”吴老板说,“包装材料我提供,费用从货款里扣。”

祁林沉默了几秒。

展厅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旁边展台有人在争论梨子的甜度,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高音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歌曲。空气里水果的香气更浓了,混合着人们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

“吴老板,”他开口,“八毛的价格,我接受。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签预购合同,您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祁林说,“第二,如果明年市场行情有变化,价格要重新协商,但保证不低于八毛。”

吴老板盯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光。良久,他笑了,这次笑得更开怀。

“有意思。”他说,“李同志,你们这果农不简单啊。”

李娟也惊讶地看着祁林,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祁林同志确实很有想法。”

“好。”吴老板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定金我现在就付,合同马上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快速翻找着,抽出一份空白的预购合同。又从内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合同上刷刷写起来。

祁林看着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吴老板写得很快,字迹流畅有力。写完后,他把合同推到祁林面前:“你看看条款。”

祁林接过来,仔细阅读。

合同是用复写纸一式三份写的,蓝色字迹。条款写得很清楚:甲方(吴老板的粤港果品贸易公司)包销乙方(祁林)所有的“秦冠”苹果,数量不低于两万斤,单价八毛,交货地点地区火车站,交货时间明年九至十月。甲方预付定金五百元,余款交货后结清。

五百元定金。

祁林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纸张很薄,有些粗糙,但上面的数字很清晰。

“可以。”他说。

“那签字吧。”吴老板把钢笔递过来。

祁林接过笔。笔身温润,有些沉。他俯下身,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祁林。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写完后,他直起身,把笔还给吴老板。

吴老板也在甲方处签了名,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数出五张一百元的钞票。崭新的钞票,墨绿色的图案,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

他把钱递给祁林。

祁林接过。钞票很挺括,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重量。五百元,厚厚的一沓。他小心地放进中山装的内袋里,扣上扣子。

“合作愉快。”吴老板伸出手。

祁林握住。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茧。

“合作愉快。”

就在这一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秦村的祁林吗?不好好种地,跑这儿来坑蒙拐骗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

祁林松开手,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祁林不认识他,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很熟悉——那是祁富贵看人时惯有的、那种混合着嫉妒和恶意的眼神。

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工作服,胸前别着供销社的证件。

李娟的脸色变了变,她压低声音对祁林说:“中间那个是供销社仓库的马保管员,旁边两个是他手下。”

马保管员。

祁林想起来了。祁富贵在电话里找的“马哥”,就是这个人。

“马保管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娟上前一步,脸上还保持着笑容,但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李同志,您别误会。”马保管员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就是好奇,这位祁林同志,一个秦村的普通农民,怎么突然就成了‘特约供货户’,还在这儿跟南方大老板签合同了?”

他的目光落在展台上那份合同上,又移到祁林鼓囊囊的内袋:“这合同签了?定金也拿了?动作够快的啊。”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几个附近的展商停下交谈,朝这边张望。吴老板皱起眉头,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祁林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展厅里的气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水果的甜香里混进了某种酸腐的气息,像是某个角落有果子开始腐烂了。灯光似乎也更暗了,在那些注视的目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的尘埃颗粒刺激着鼻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马保管员,我是秦村的农民,这没错。但这苹果是我亲手种的,合同是我跟吴老板自愿签的,定金也是按规矩付的。您要是有疑问,可以查。但要说什么‘坑蒙拐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这话,得讲证据。”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3769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