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章:地区见闻
祁林站在水泥站台上,竹篮沉甸甸地坠在右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的钱和纸条。车站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汽车喇叭尖锐刺耳,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拖着行李的旅客挤来挤去,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汗味、廉价香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焦甜香气。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站前广场。
广场不大,铺着开裂的水泥砖,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几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堆着麻袋和木箱。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挂着“国营第一旅社”、“地区汽车站食堂”、“小件寄存处”的牌子,红漆字迹斑驳脱落。更远处,几栋三四层的楼房矗立着,灰扑扑的外墙,窗户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地区首府。
比县城大,比县城乱,也比县城……有生气。
祁林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的气味冲进鼻腔。他迈开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广场边缘。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篮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水泥地上摁出焦黑的痕迹;一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的年轻人靠在自行车上,手里拎着个双卡录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嘶哑失真。
“同志,请问师范学校怎么走?”祁林拦住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黄土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土里土气的竹篮,典型的农村青年模样。
“师范啊?”中年人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个邮电局的大楼,往右拐,再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门口有牌子,好找。”
“谢谢。”
祁林道了谢,拎着篮子朝西走去。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柏油,虽然坑坑洼洼,但比秦村的土路平整多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店铺: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玻璃柜台里摆着凭票供应的猪肉和白糖;新华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红楼梦》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连环画;一家裁缝店的缝纫机哒哒作响,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的确良衬衫。
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衣服的人们在街上穿梭——蓝灰色的中山装,军绿色的解放装,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鲜艳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引来不少侧目。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标语,红纸黑字,在风中哗啦作响。
祁林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像摄像机一样,贪婪地记录着这一切。80年代末的城市景象,对他这个重生者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种混杂着计划经济残留和市场经济萌芽的气息,陌生的是这种身临其境的、带着尘土和汗味的真实感。
前世,他来过地区,但那是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城市已经大变样了。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正在苏醒的生机。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邮电局那栋四层高的灰砖楼。楼顶竖着高高的天线,楼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右拐,是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边是整齐的红砖平房,带着小院,院墙上爬着牵牛花。这里安静了许多,能听见树上的蝉鸣,和某户人家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声——单田芳沙哑的嗓音正在讲《隋唐演义》。
祁林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上面是陈秀娟娟秀的字迹:“地区师范学校教职工宿舍3排7号,表姐李娟,在地区供销社果品科工作。”
他抬头看了看。
街道两侧的院子门口都钉着木牌,写着“1排”、“2排”。他顺着找过去,在街道中段找到了“3排”的牌子。这是一排更整齐的院子,红砖砌的围墙,黑色铁门,院子里种着柿子树和月季。
7号院的门虚掩着。
祁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院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城市口音。
“请问,是李娟同志家吗?”祁林提高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子,中等个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带着审视。
“你是……”李娟打量着祁林。
“我是秦村来的,陈秀兰让我来找您。”祁林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我叫祁林。”
“哦!祁林!”李娟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秀兰在信里提过你!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祁林进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左边种着一畦小葱和几株辣椒,右边搭着葡萄架,架上挂着一串串青绿的葡萄。正对着院门是三间红砖平房,窗户玻璃擦得透亮。
“路上辛苦了罢?”李娟一边引着祁林往屋里走,一边说,“从秦村过来,得坐五六个小时车呢。吃午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点干粮。”祁林说。
“那哪行!”李娟推开堂屋的门,“你先坐,我给你下碗面条。正好我中午擀的面还有剩。”
堂屋里陈设简单但整齐。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摆着一个枣红色的五斗柜,柜子上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其中一张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不用麻烦了,李娟同志。”祁林连忙说。
“客气啥!”李娟已经系上了围裙,“秀兰是我表妹,她介绍来的人,就是自家人。你坐,很快就好。”
她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很快传来切菜和点火的声音。
祁林把竹篮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合着厨房飘来的葱花香气。窗外,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约十分钟后,李娟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了。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汤里飘着葱花和几片青菜,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快吃,趁热。”李娟把碗放在祁林面前,又递过一双筷子。
祁林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陈秀兰给的那两张烙饼。他道了谢,接过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祁林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李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秀兰在信里说,你在村里搞什么……果树改良?”李娟问。
祁林咽下嘴里的面条,点点头:“嗯,试着嫁接了点新品种。”
“有成果了?”
祁林放下筷子,指了指地上的竹篮:“带了几个样品过来。”
李娟的目光落在竹篮上。竹篮用一块蓝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我能看看吗?”她问。
“当然。”祁林弯腰,掀开蓝布。
六个青绿色的苹果露了出来,整齐地排列在篮底,下面垫着柔软的麦秸。
李娟站起身,走到竹篮前,俯身仔细看。
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这……”她伸手拿起一个苹果,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苹果?这个季节,苹果还没熟啊。”
“是早熟品种的嫁接试验品。”祁林说。
李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苹果光滑的表皮。果皮青绿中透着淡淡的黄晕,色泽均匀,没有斑点,蜡质层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闻到的不是普通青苹果那种生涩的酸味,而是一种清甜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果香。
“品相真好。”李娟由衷地说,“我在供销社果品科干了三年,见过的苹果多了,但这么漂亮的青苹果,还是头一次见。个头也匀称。”
她把苹果放回篮子里,抬头看祁林:“你带样品来地区,是想……”
“想找销路。”祁林直截了当,“我们村太偏,信息闭塞。我听说地区这几天在开秋季物资交流会,就想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识货的采购商。”
李娟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来得正好!”她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兴奋,“今年的交流会,跟往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往年主要是地区内的国营单位互相调拨物资,但今年——”李娟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来了几个南方的大果商!广东的,福建的,听说还有香港过来的!”
祁林的心跳加快了。
“南方果商?”
“对!”李娟点头,“改革开放嘛,南方走得快。他们那边经济搞活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对水果的需求量大增。但南方气候湿热,种不出咱们北方这种温差大、糖分高的水果。所以他们今年特意跑到西北来,就是想找优质、有特色的北方水果,运回去卖高价!”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就在供销社果品科,这几天帮着布置交流会会场,亲眼看见那几个南方老板。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拎着皮包,说话带着听不懂的南方口音。他们看货特别挑剔,本地供销社提供的那些普通苹果、梨子,他们看了直摇头,说品质不行,卖不上价。”
祁林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们……出价大方吗?”
“大方!”李娟肯定地说,“我听我们科长说,有个广东老板放话,只要品质够好,价格不是问题。他们运回去,能卖到普通水果两三倍的价钱!”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蝉鸣聒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祁林看着竹篮里的六个青苹果。在昏暗的堂屋里,它们像六颗沉默的翡翠,静静地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李娟同志。”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但坚定,“您能帮我引荐吗?”
李娟笑了。
“当然能!”她说,“不光引荐,明天我亲自带你去交流会现场!那几个南方老板的展位在哪,我都清楚。你这苹果——”她又看了一眼竹篮,“品相、香味都不一般,说不定真能入他们的眼!”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今天就在我家住下。西厢房空着,我收拾收拾就能睡。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交流会。”
“太麻烦您了。”祁林也站起来。
“不麻烦。”李娟端着碗往厨房走,回头笑着说,“秀兰在信里可把你夸了一通,说你有想法,肯吃苦,是村里少有的能干人。我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祁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椅子摆好。
李娟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祁林站在堂屋中央,目光再次落在那篮苹果上。
南方果商。
高价收购。
这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前世,他直到九十年代中期才听说南方市场对优质北方水果的需求,但那时已经晚了,市场已经被先入为主的大供应商占据。而现在,1988年,这个市场才刚刚打开,那些南方老板还处在“寻货”阶段。
这是一个时间窗口。
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如果他能抓住……
“祁林。”李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祁林回过神:“就身上这一身。”
李娟皱了皱眉:“那不行。明天去交流会,得穿得体面点。虽然咱们不讲究穿西装打领带,但至少得干净整齐。你等等——”
她走进里屋,片刻后拿出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和一条深蓝色裤子。
“这是我爱人的衣服,他个子跟你差不多,你试试合不合身。”李娟把衣服递给祁林,“他出差去了,下礼拜才回来,你先穿着。”
祁林接过衣服。中山装是涤卡面料,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没有褶皱。
“这……太谢谢了。”他有些局促。
“客气啥。”李娟摆摆手,“你去西厢房试试,我去给你铺床。”
西厢房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个小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书桌上堆着几本《供销合作经济》和《果品贮藏与加工》的杂志。
祁林换上中山装和裤子。
很合身。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虽然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完全不像刚从黄土高原下来的农村青年。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脱下来,仔细叠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夜晚和农村不同。没有那种纯粹的、厚重的黑暗,而是一种昏黄的、被灯光稀释的朦胧。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李娟做好了晚饭——小米粥,烙饼,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两人坐在堂屋里,就着昏黄的灯泡吃饭。
“交流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地区展览馆。”李娟一边吃一边说,“展览馆离这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咱们八点半出发,来得及。”
“展览馆大吗?”祁林问。
“大,三层楼,几十个展位。”李娟说,“一楼是农副产品,二楼是轻工业品,三楼是机械和建材。咱们要去的就是一楼,果品展区在最东头。”
她喝了口粥,继续说:“那几个南方老板的展位很显眼,挂着‘粤港果品贸易公司’、‘闽南果蔬进出口公司’的牌子。他们带了翻译,但也会说点普通话,沟通没问题。”
祁林认真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不过……”李娟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这种交流会,虽然名义上是自由交易,但实际上……”她压低声音,“关系很重要。本地供销社、国营果品公司,他们跟那些南方老板接触得多,有熟人引荐。你一个农村来的个体户,直接找上去,人家未必重视。”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
“所以明天,我会以供销社工作人员的身份带你过去,介绍的时候,就说你是我们供销社的‘特约供货户’。”李娟说,“这样听起来正规些,对方也会更重视。”
“特约供货户?”祁林一愣。
“对。”李娟笑了,“反正就是个名头,又不用真签合同。等你的苹果被看中了,再谈具体的合作方式。”
祁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李娟同志,您帮我太多了。”
“别这么说。”李娟摆摆手,“我帮你不光是因为秀兰,也是因为……”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我在供销社干了三年,见过太多好东西因为找不到销路,烂在地里,烂在仓库里。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最后卖不上价,甚至卖不出去。你这苹果,我看着就好,要是真能卖上好价钱,不光你受益,也给咱们地区的果农开了条新路。”
她看着祁林:“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胆量,跑到地区来找机会,我就愿意帮你。”
祁林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说:“谢谢。”
晚饭后,李娟收拾碗筷,祁林帮忙扫地。两人忙完,坐在堂屋里喝茶——不是农村的砖茶,而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李娟问。
“父母,都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祁林说。
“就你一个儿子?”
“嗯。”
“那你还跑出来,家里不担心?”
祁林握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担心。但我必须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明天,咱们好好干。”
晚上九点,祁林洗漱完,回到西厢房。
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床单,蓬松的棉被,枕头上还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祁林躺下,关掉灯。
黑暗笼罩下来。
但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的歌声——是《血染的风采》,董文华高亢的嗓音在夜空中飘荡。
祁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中,那六个青苹果在黑暗中发着光。
南方果商。
高价收购。
特约供货户。
这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但祁林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样品再好,也只是样品。对方会不会相信他能稳定供货?会不会压价?会不会有其他的竞争者?
还有……祁富贵。
他想起临行前,刘二狗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祁富贵知道他来了地区,会善罢甘休吗?那个在供销社当仓库保管员的“马保管员”,会不会已经接到了电话?
祁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那六个青苹果,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更深了。火车汽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清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划过1988年秋天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