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章:第一桶金的诱惑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睁开了眼睛。
窑洞里还是一片昏暗,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带着灰蒙蒙的质感。他躺在炕上,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脑海中那张“敌我态势图”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昨晚的冷静分析已经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指令——加速产业见效,积累第一桶金。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推开窑洞门。
清晨的黄土高原,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浓重的土腥味。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将连绵起伏的黄土塬勾勒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剪影。远处的沟壑里还沉睡着未散的雾气,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祁林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战意更加清晰。
他径直走向自家那片位于塬坡上的苹果园。
三天前的村民大会风波,让村里不少人对祁林侧目而视,但同时也让祁富贵和秦有财暂时收敛了明面上的动作。祁林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时间窗口。
果园不大,只有两亩多地,种着三十几棵老品种的“国光”苹果树。这些树树龄都超过十年了,树干粗壮但树冠稀疏,往年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卖不上价钱。但今年春天,祁林利用前世记忆里零星的果树嫁接知识,冒险从县里农技站讨来几根据说品质更好的“秦冠”枝条,选了五棵长势最好的树进行了嫁接。
当时村里人看了都摇头,说他是瞎折腾。父亲也叹气,说好好的树剪成那样,今年怕是连酸果子都吃不上几个。
祁林没解释,只是每天早晚都来果园转一圈,小心翼翼地观察嫁接处的愈合情况,清除杂草,松土施肥。他知道,这是赌,赌的是那点超前知识能在这个时代产生奇迹。
现在,他站在那五棵嫁接过的苹果树下。
晨光渐亮,能看清枝叶的轮廓了。祁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一根根枝条上仔细搜寻。大部分枝条上还只有米粒大小的花芽,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开花结果——这是正常情况。
但当他走到第三棵树前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靠近主干的一根侧枝上,几片墨绿色的叶片中间,赫然挂着三个青绿色的果子!
祁林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几乎是扑到树前,踮起脚尖,凑近了仔细看。
没错,是苹果。虽然还只有鸡蛋大小,表皮青绿,但形状饱满圆润,果柄粗壮,色泽均匀,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蜡质光泽。更重要的是——个头明显比旁边未嫁接的“国光”树上偶尔结的几个小酸果要大一圈!
祁林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其中一个果子。
果皮光滑紧实,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凉意。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柄,轻轻转动——果子牢牢地长在枝头,沉甸甸的手感透过指尖传来。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果味钻进鼻腔,完全不是“国光”那种生涩的青草味。
“成了……”祁林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整棵树。不止这一处,在更高的枝条上,他又发现了两个,另一棵嫁接树上也有一个。总共六个青果,分散在四棵树上。
六个。不多。
但这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能提前变现的希望!
祁林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按照正常生长周期,这些“秦冠”苹果应该要到明年秋天才能大量挂果。但现在,不知道是嫁接技术得当,还是今年气候特殊,或者是黄土高原昼夜温差大的独特条件起了作用,竟然有几株提前进入了结果期!
虽然只有零星几个,品相也还未完全成熟,但祁林前世见过真正的优质“秦冠”——个头大、色泽红艳、口感脆甜、耐储存,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能卖出普通苹果两三倍价钱的好品种!
如果这几个青果能顺利长到成熟,哪怕只有一半能达到预期品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祁林心中升起。
他转身,快步走回窑洞。父母已经起来了,母亲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父亲蹲在门口磨镰刀。祁林没多说什么,只是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段时间“倒腾”土特产攒下的全部家当:四十三块七毛钱。
“爸,妈,我今天要去趟乡里。”祁林将布包揣进怀里,声音尽量平静,“可能晚点回来。”
母亲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去乡里干啥?这刚开完会,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头呢……”
“有点事。”祁林打断母亲的话,目光看向父亲,“爸,果园里那几棵嫁接的树,结了几个青果子。我瞅着品相不错,想摘下来,拿到乡里……不,直接去地区,找人看看。”
父亲磨镰刀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看向儿子:“地区?那么远?就几个青疙瘩,能值当跑一趟?”
“值当。”祁林语气斩钉截铁,“如果真是好品种,能卖出价,咱们家就有盼头了。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地区供销社这几天在办秋季物资交流会,说不定能碰上识货的采购商。”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却摆了摆手:“让他去吧。娃有主意。”
祁林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又出了门。他回到果园,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小心翼翼地将那六个青果一一摘下,用棉布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竹篮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竹篮,没有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王铁柱家。
王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斧头抡起落下,粗大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头的清香味。
“铁柱。”祁林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王铁柱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到祁林手里的竹篮,愣了一下:“祁林哥,这么早?这是……”
“进屋说。”祁林压低声音。
两人进了王铁柱家那孔更简陋的土窑。窑洞里光线昏暗,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墙角堆着农具和几袋粮食,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陈年烟熏的气息。
祁林将竹篮放在炕沿上,掀开棉布一角,露出里面青绿色的果子:“你看。”
王铁柱凑过来,瞪大眼睛看了半晌,挠挠头:“苹果?这……这还没熟吧?咋就摘了?”
“这是嫁接的那几棵树结的。”祁林声音压得更低,“品相不一样。我打算去一趟地区,找找销路。”
“地区?!”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坐一天车!就为这几个果子?”
“不止为这几个果子。”祁林直视着王铁柱的眼睛,“铁柱,我跟你说实话。村里现在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祁富贵和秦有财憋着坏,他们背后还有县里的人。咱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让手里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钱,或者能换成钱的东西。”
王铁柱的脸色凝重起来。他虽然憨直,但不傻,村民大会上的风波和这几天村里的风声,他都看在眼里。
“我这一去,少则两天,多则三四天。”祁林继续道,“家里就拜托你了。两件事:第一,帮我照看黄芪试验田,每天早晚各看一遍,别让人动了手脚;第二,盯着点祁富贵和秦有财的动静,他们有什么异常,记在心里,等我回来告诉我。”
王铁柱胸膛一挺:“祁林哥,你放心!黄芪田我拿命看着!祁富贵那边……我让我弟铁锤也帮忙盯着,那小子机灵,钻沟爬坡比兔子还快,保准不让他们发现!”
祁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数出十块钱,塞到王铁柱手里:“这钱你拿着。万一有什么急用,或者需要打点……”
“不用不用!”王铁柱像被烫到一样缩手,“祁林哥,你出门在外才需要钱!家里有我呢,用不上!”
祁林强行将钱塞进他手里:“拿着。记住,安全第一。如果真有人去黄芪田捣乱,别硬拼,先记下来是谁,等我回来再说。”
王铁柱攥紧了那十块钱,重重点头。
从王铁柱家出来,祁林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黄土塬上,将沟壑纵横的地表染上一层暖色。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声和村民早起吆喝牲口的声音,秦村开始苏醒。
他拎着竹篮,快步往村口走去。去地区首府的长途汽车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半从乡里发车,经过秦村村口大约是七点五十。他必须赶上。
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土墙后闪了出来。
是陈秀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色裤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急切。清晨的凉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她站在老槐树投下的斑驳阴影里,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祁林哥。”陈秀兰迎上来,声音很轻,“你要去地区?”
祁林停下脚步,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看见你去果园了,又看见你去了铁柱家。”陈秀兰咬了咬嘴唇,“猜的。”她将手里的小纸包递过来,“这是我昨晚烙的两张饼,你带着路上吃。”
祁林接过纸包,还温热的,隔着纸能感觉到饼的柔软和热度,一股麦香味隐隐透出来。他心里一暖:“谢谢。”
陈秀兰摇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到祁林手里:“这个你拿着。”
祁林展开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地址:地区首府中山路37号,地区师范学校教职工宿舍3栋201,李娟(表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表姐在地区供销社工作,人很好,有事可以找她。
“我表姐在地区读书,毕业后留校工作了,也在供销社兼着职。”陈秀兰解释道,“她对地区熟,人脉也广。你……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她。我已经写信跟她说过了,说可能有老乡去找她帮忙。”
祁林看着纸条,又看看陈秀兰。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担忧和想要帮忙的急切。他忽然想起前世,陈秀兰后来嫁到了外县,听说日子过得并不好,再也没回过秦村。这一世……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和钱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秀兰,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陈秀兰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祁林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已经等了三四个要出门的村民,看到祁林拎着竹篮过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低声嘀咕:“这祁家小子,又要折腾啥?”“拎个篮子,去走亲戚?”“听说他那些嫁接的树结了几个青疙瘩,该不会是想拿去卖吧?哈哈……”
祁林充耳不闻,站在路边,目光望向公路延伸的方向。黄土高原的公路是砂石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深沟和陡坡。远处,一辆灰绿色的长途客车正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后扬起滚滚黄尘,在晨光中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
车越来越近,能看清车头上“秦州—地区”的斑驳字样。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底盘颠簸的哐当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祁林握紧了竹篮的提手。竹篮很轻,里面只有六个用棉布包着的青苹果,还有两张饼。但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提着全家人的希望,提着对抗那个庞大阴谋的第一颗子弹。
车停了,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汗味和尘土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上车的赶紧!地区方向的!”
祁林迈步上车。
就在他踏上踏板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村口老槐树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身影一闪而逝。那人蹲在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正朝这边张望。
是村里的闲汉,刘二狗。平时游手好闲,最爱凑热闹传闲话,最近好像跟祁富贵走得挺近。
祁林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上了车,投了五毛钱车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竹篮放在脚边,用腿小心地护着。
车门关上,发动机重新轰鸣,客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秦村村口。
祁林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回望那片熟悉的黄土塬。村庄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土黄色背景上几点模糊的墨块。老槐树下,那个灰色身影已经站了起来,正朝着村里方向快步跑去。
方向,正是祁富贵家。
祁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公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无尽的黄土沟壑间蜿蜒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苍凉:裸露的黄土坡,稀疏的耐旱灌木,偶尔掠过的几孔废弃窑洞,天空是高远的、近乎惨淡的蓝色。
客车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坐在前排的老汉在抽旱烟,辛辣的烟味混合着旁边妇女怀里婴儿的奶腥味;过道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土豆和洋葱的土腥气;车顶的铁皮在阳光下晒得发烫,传导下来的热量让车厢像个闷罐。
祁林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张“敌我态势图”再次浮现。祁富贵、秦有财、刘主任、梁科长、赵广坤……一个个名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现在,他正主动离开秦村,离开他熟悉的战场,孤身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风险很大。如果这几个青苹果引不来识货的人,如果白跑一趟,不仅浪费了时间和路费,还会让村里看笑话的人更多,让父母更担忧。
但如果……如果能成功呢?
如果能找到愿意出高价的采购商,如果能建立起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如果能用这第一桶金,撬动更大的产业……
祁林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贴身放着四十三块七毛钱,和陈秀兰给的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质感,和钱币边缘的坚硬。
客车继续颠簸前行,驶向百里外的地区首府。窗外的黄土塬无穷无尽,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海洋。而祁林,就像这海洋里一叶孤舟,载着六个青苹果,和一颗滚烫的、不甘屈服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客车驶离秦村十分钟后,刘二狗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祁富贵家院子。
“富贵哥!富贵哥!”刘二狗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看见了!祁林那小子,坐上去地区的车了!拎着个篮子,神神秘秘的!”
堂屋里,祁富贵正和秦有财坐在炕桌边喝茶。闻言,两人对视一眼。
祁富贵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地区?他跑去地区干啥?”
“不知道,就拎着个竹篮子。”刘二狗抹了把汗,“用布盖着,看不清里头是啥。不过早上有人看见他从果园出来,篮子里好像……好像是几个青苹果疙瘩。”
“青苹果?”秦有财皱起眉头,“这季节,苹果还没熟呢。他摘青苹果去地区?搞什么名堂?”
祁富贵眯起眼睛,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不管他搞什么名堂……去了地区,就好办了。”他看向秦有财,“秦支书,你在地区供销社,有没有认识的人?”
秦有财想了想:“倒是认识一个,在供销社当仓库保管员,姓马。”
“够了。”祁富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公路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祁林啊祁林,你以为跑出去就能翻身?天真。这黄土高原上,你祁林想冒头,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转身,对刘二狗吩咐:“去,把自行车推出来。我去乡里打个电话。”
“打电话?”秦有财一愣。
“给地区那个马保管员打个电话。”祁富贵笑容阴森,“让他帮忙‘关照关照’咱们这位跑去地区‘找销路’的祁林同志。我倒要看看,几个青苹果,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塬上,将一切都晒得发白。远处,那辆载着祁林的灰绿色客车,早已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只留下漫天飞扬、久久不散的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