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偶遇秀兰
祁林将锄头扛在肩上,拎起空水桶,最后看了一眼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摇曳的黄芪架。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空气中水汽饱满,一场大雨似乎迫在眉睫。他不再耽搁,转身沿着田埂朝家的方向走去。泥土小路被脚步带起细微的尘土,路边的野草叶尖已经挂上了细密的水珠。当他快走到村口时,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打湿了黄土路面,激起一片土腥味。他加快脚步,跑向不远处那棵可以避雨的老槐树。跑到树下时,他惊讶地发现,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影,正低头看着膝上的一本书,对突如其来的大雨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雨点打在老槐树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汇成细流沿着叶尖滴落,在树冠边缘形成一圈朦胧的水帘。树下干燥的地面与外面湿漉漉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老树皮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木质味道。
那人影抬起头,是陈秀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沾了些泥点的布鞋。头发梳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雨水带来的凉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护着膝上的书。看到跑进来的祁林,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低下头,脸上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祁林哥。”她声音不大,带着点雨天的湿气。
祁林放下锄头和水桶,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秀兰?下雨了还在这儿看书?”他的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本有些卷边的书上,封面上隐约可见“高中代数”几个字,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笔记。
陈秀兰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是要遮掩什么。“嗯……刚从地里回来,看天色不好,想在这儿躲躲,顺便……看看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祁林在石墩另一侧坐下,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雨水在树冠外织成密密的网,远处的村庄、田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雨声隔绝了其他声响,树下这片小小的干燥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爱学习是好事。”祁林看着外面的雨幕,语气平静,“现在能静下心看书的人不多了。”
陈秀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也没啥用……高中毕业都两年了,地里活都干不完,看这些……村里人都说闲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闲话是别人的,本事是自己的。”祁林转过头,看着她,“知识学到脑子里,谁也拿不走。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陈秀兰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村里人对她看书的评价,无非是“心比天高”、“不踏实”、“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连她母亲有时也会叹气,劝她别看了,早点学做家务、找个好人家。祁林的话,简单,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水。
雨势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空气更加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洗涤后的芬芳。
沉默了一会儿,陈秀兰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目光看向祁林放在脚边的锄头,又转向他沾满泥浆的裤腿和双手,最后落在他脸上。“祁林哥……你地里那些……搭着架子的,是种的啥?我前几天路过,看着……挺奇怪的。”
她的问题很直接,眼神清澈,里面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嘲弄,也没有那种看怪物的疏离。
祁林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前几天雨中,她那个带着思索的眼神。“是药材,黄芪。”
“黄芪?”陈秀兰眨了眨眼,“就是……药铺里卖的那种,一根根的,黄黄的?”
“对。咱们这黄土高原,昼夜温差大,土质也适合,种出来的黄芪品质应该不错。”祁林解释道,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为啥要搭架子?我见种豆角、黄瓜才搭架。”陈秀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祁林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那点赞赏又多了几分。“黄芪是根茎类药材,我们主要要的是地下的根。搭架子,主要是为了改善通风透光。”
他顿了顿,组织着能让这个年代农村姑娘听懂的语言:“你看,如果不搭架,叶子长得密了,挤在一起,下面的叶子见不到光,容易发黄,也容易生病生虫。通风不好,湿气散不出去,根也容易烂。搭了架子,把藤蔓引上去,叶子舒展开,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空气流通也好,植株长得健壮,地下的根才能长得粗壮,品质好。而且,架起来以后,除草、松土、观察病虫害,都方便很多。”
祁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陈秀兰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偶尔还轻轻点头。雨丝从树叶缝隙间飘进来几缕,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她也浑然不觉。
“可是……”她微微蹙起眉,思考着,“搭架子要竹竿,要绳子,还要人工……成本是不是高了?而且,黄芪……值这个钱吗?村里从来没人这么种过。”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直接触及了投入产出比和风险意识。祁林心中暗赞,这姑娘不仅观察仔细,还能想到这一层。
“成本确实有增加。”祁林坦诚道,“竹竿可以自己砍,绳子也能想办法。人工……现在农闲,我自己慢慢弄。至于值不值……”他看向雨幕中自家田地的方向,虽然看不清,“普通的黄芪,晒干了卖给药铺,价钱是不太高。但如果品质好,根条粗壮均匀,色泽黄亮,没有病害……那价钱就能翻几倍,甚至能卖到外地的大药厂去。搭架子,就是为了追求这个‘好’字。咱们这地方,种粮食看天吃饭,一亩地刨去成本,挣不了几个钱。但要是能种出点名堂,哪怕只有几分地,收益可能比几亩粮田都强。”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不是不懂算账的姑娘,母亲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对钱和生计有着本能的敏感。祁林的话,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透着光的窗户——原来地还可以这样种,原来收益可以这样算。
“那……除了黄芪,别的庄稼,比如……咱们常种的玉米、谷子,也能这样吗?搭架子?”她又问,声音里带着探索的兴奋。
祁林摇摇头:“那不一样。玉米、谷子是禾本科,杆子硬,自己就能站住,主要靠密植增产。搭架子适合藤蔓类、或者需要改善通风透光的作物。得看具体是啥,不能一概而论。”他顿了顿,补充道,“种地,也得讲科学,不能蛮干。”
“科学……”陈秀兰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远。她课本上学过这个词,但在秦村这片土地上,“科学”似乎是个很遥远、很陌生的东西。人们更相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相信“老天爷赏饭吃”。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树叶上积蓄的水滴偶尔“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天色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些许缝隙,透出几缕昏黄的光。远处的村庄开始有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带来柴火燃烧的淡淡焦香和隐约的饭食气味。
陈秀兰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捋了捋鬓角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祁林哥,你懂得真多……跟村里人说的,不太一样。”
祁林笑了笑,没接这话。村里人怎么说他,他大概能猜到。
陈秀兰抱着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雨停了,我该回去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祁林。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声音也压低了,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祁林哥,”她轻声说,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你做的事……挺不一样的。我……我觉得挺好。”她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要小心。”
祁林神色一凝,看着她。
陈秀兰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昨天去村部帮我妈交电费,听见……听见富贵叔跟秦支书在屋里说话,门没关严实。他们好像……好像要在村里开大会,说承包地的事。”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听见富贵叔说,什么‘统一规划’、‘集中开发’、‘不能让某些人胡搞瞎搞,坏了村里的风水’……还提到了你家的果园,还有……‘那些乱七八糟搭架子的地’。秦支书好像……嗯了一声。”
她说完,飞快地看了祁林一眼,像是怕他觉得自己多嘴,又补充道:“我就是……就是听见了。你……你自己当心点。”说完,她抱着书,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槐树的荫蔽,踩着还有些泥泞的小路,朝村里走去。她的背影在雨后清亮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却很快,麻花辫在肩后一甩一甩。
祁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陈秀兰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墙后,目光深沉。雨后的微风带着凉意,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带来一阵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喊声。
承包地大会。
祁富贵和秦有财果然没闲着。他们这是要动用“合法”的、集体的名义了。统一规划?集中开发?不让胡搞瞎搞?句句都像是冲着他来的。他家的果园,他新开的黄芪试验田,恐怕都已经被划入了他们所谓的“规划”范围。
前世,祁富贵是用“共同致富”的谎言和信用社的合同骗走了他的地。这一世,他撕了合同,祁富贵就换了策略,打算借助村集体的权力,用更“冠冕堂皇”的方式,来达到同样的目的。
风停了,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暮色四合。槐树下变得昏暗起来。
祁林弯腰,拎起锄头和水桶。铁制的锄头沾了雨水,摸上去冰凉。水桶里积了浅浅一层雨水,晃动着,映出他模糊而坚毅的倒影。
他迈步,走出老槐树的荫蔽,踏上回村的泥泞小路。脚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陈秀兰的提醒,像一声警钟,在他心里敲响。新的战斗,或许很快就要开始了。而这一次,战场不在田间地头,而在那即将召开的、决定许多人家土地命运的村民大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