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村民大会(上)
祁林的手按在胸前内侧口袋上,那里,那片肥厚油绿的新叶紧贴着他的肌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却仿佛有温热的能量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抬起头,大队部那扇斑驳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秦有财的声音透过门洞传出来,带着刻意拔高的威严,正在说着什么“顾全大局”、“最后一次说明”。祁富贵尖利的帮腔隐约可闻。院墙外,几个蹲着抽烟的村民看见祁林走来,眼神复杂地闪躲开,又忍不住偷偷瞟他。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扑打在脸上,有些呛人。祁林拍了拍衣服,将那片叶子在口袋里按得更紧了些,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被磨得光滑的木门槛。里面的声浪和无数道目光,瞬间将他吞没。
大队部的院子比上次来开会时显得更加拥挤。原本用来晒粮食、开大会的土坪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男人们大多蹲着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砖头上,女人们则三三两两挤在长条凳上,怀里抱着打盹的孩子。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期待。阳光透过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笼罩在人群上空的凝重。
院子北头,用两张旧课桌拼成的“主席台”后面,坐着四个人。正中是秦有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铁皮喇叭,手里拿着几张稿纸。他左边是祁富贵,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灰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触及走进院门的祁林时,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秦有财右边,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梳着整齐背头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神态自若地打量着台下,偶尔与秦有财低声说句什么,显得很有派头。祁林认得,那是乡农村信用社的刘主任。而在刘主任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同样款式但颜色更浅一些中山装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眼镜,面容陌生,桌上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会场。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这个陌生干部,应该就是细纲里提到的“赵广坤代理人”,或者至少是“兴农公司”的人。对方直接坐上了主席台,这姿态,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号——这个项目,得到了某种“上面”的背书或默许。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在人群边缘找了个空位,挨着一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光棍坐下。老光棍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没说话。周围几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祁林能感觉到,经过上次大会的公开质疑,他在村民眼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复杂化了。有人佩服他的胆量,有人觉得他惹是生非,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看这个曾经沉默寡言、如今却敢跟支书顶牛的年轻人,今天会有什么下场。
“咳咳!”秦有财对着喇叭用力咳嗽了两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响彻院子,压下了大部分嘈杂。“安静!都安静!人差不多到齐了,咱们开会!”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偶尔的啼哭和女人低声的哄劝。
“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起来,还是为了咱们秦村发展的大事!”秦有财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上次大会,有些同志提出了一些……嗯,看法。村委会非常重视,回去之后,我们又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并且,积极联系了更有实力、更有经验的合作方!”
他侧过身,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位陌生干部:“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兴农农业发展公司’的梁科长,梁国栋同志!梁科长是专门负责项目考察和对接的专家,今天特意从省城赶来,就是为了咱们秦村的这个‘果园综合开发项目’!”
那位梁科长微微欠身,对台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没有说话,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却很明显。
“下面,我就先简单讲几句。”秦有财拿起稿纸,扶了扶眼镜,“当前,全国上下都在深入贯彻改革开放精神,搞活农村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最终实现共同富裕!咱们秦村,不能总是守着几亩薄田、几棵老果树过穷日子!要发展,就要有魄力,就要敢于打破旧框框,引进新思路,新资本!”
他讲了一通“解放思想”、“抓住机遇”、“规模化经营”的套话,这些词对于大多数村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广播里常听,陌生是因为具体到自己头上,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秦有财的语气很肯定,很激昂,试图营造出一种“大势所趋”的氛围。
“具体怎么搞?”秦有财话锋一转,看向了祁富贵,“富贵同志对咱们村的情况最熟悉,前期也做了大量的沟通协调工作。下面,就请富贵同志,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秦村果园综合开发项目’的具体方案!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注视。
祁富贵早就等不及了,他立刻站起来,接过秦有财递过来的喇叭,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算计的笑容。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祁富贵的声音比秦有财更尖,更富有煽动性,“刚才秦支书讲得非常好!咱们秦村要翻身,光靠一家一户单打独斗不行!你看人家南边,早就搞起了什么‘公司加农户’,办工厂,搞养殖,那钱赚得,哗哗的!咱们守着这黄土坡,难道就活该受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祁林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挑衅。“现在,机会来了!省城的‘兴农公司’,那可是大公司,有技术,有资金,有销路!人家看中了咱们秦村这片地方,特别是咱们村那些老果园,说是有改造提升的巨大潜力!”
“具体方案是这样的!”祁富贵提高了音量,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由咱们村委会出面,统一组织,把各家各户‘自愿’拿出来的果园,还有村集体的一些边角荒地,整合起来,打包成一个大的果园基地。然后,村委会代表大家,把这个基地,整体承包给‘兴农公司’!”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大家别急,听我说完好处!”祁富贵挥舞着手臂,“第一,对于拿出果园的农户,每年,不管天旱雨涝,不管果子结多结少,你都能拿到一笔固定的租金!旱涝保收!这比你自己种,担惊受怕强多了吧?”
“第二,村委会作为组织方和管理方,会从公司的承包费里,提取一部分作为‘管理费’,这笔钱,可以用来给村里修路、拉电、搞福利!这是全村受益的好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祁富贵加重语气,“‘兴农公司’接手后,要进行现代化改造,引进新品种,科学管理。到时候,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公司承诺,优先雇佣咱们秦村的村民去果园务工!按月发工资!也就是说,你不仅地租照拿,还能在家门口当工人,再拿一份工资!这好事,哪里找去?”
他描绘的图景确实有吸引力。旱涝保收的租金,家门口的务工机会,还能给村里带来好处。不少村民的脸上露出了心动和盘算的神色,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力多、果园又管理不善或者已经有些荒废的人家。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
“听起来是不错啊……”祁林旁边那个老光棍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那两亩破果园,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钱,要是能稳稳拿租金,还能去干活……”
祁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锐利如刀,剖析着祁富贵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
“当然啦!”祁富贵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咱们党的政策讲的是自愿原则。这个项目,完全自愿参与!绝不强迫!”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祁林,那“自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但是,我要提醒大家,机会不等人!‘兴农公司’是看中了咱们村果园集中连片的潜力。如果有些人家,就是思想保守,不愿意拿出来,影响了整体规划,那公司可能就要重新考虑投资地点了!到时候,咱们全村人的致富机会,可能就被个别人给耽误了!”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原本心动的人,脸色变了变,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逡巡,最后或多或少地,都落在了祁林身上。谁都知道,祁林家那十几亩老果园,位置好,树龄虽然老,但底子还在,是村里最大也相对最好的一片。如果祁林不参加,这个“集中连片”就要大打折扣。
无形的压力,开始向祁林汇聚。这是一种裹挟着“集体利益”大义的、更为阴险的压力。祁富贵巧妙地把祁林个人是否参与,上升到了是否“耽误全村致富”的高度。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信用社刘主任,轻轻敲了敲桌子,拿过了祁富贵手里的喇叭。
“我补充两句。”刘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金融系统人员特有的那种沉稳和权威感,“乡信用社,坚决支持有利于农村经济发展的好项目。对于积极参与‘秦村果园综合开发项目’的农户,信用社经过评估,可以优先提供‘生产扶持贷款’,利率优惠,手续从简。帮助大家解决可能存在的其他生产资金需求。”
优先贷款!这对很多农户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诱惑。八十年代末,农村贷款并不容易,尤其是对普通农户。刘主任的承诺,等于给这个项目又加了一道保险,也进一步增加了“参与”的筹码。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有租金拿,还能优先贷款?这……这好像挺划算?”
“划算啥?地都没了,租那点钱够干啥?万一公司干几年跑了呢?”
“就是,说得天花乱坠,合同啥样?租金多少?工钱多少?啥都没说清楚!”
“富贵说得也对,要是祁林不干,人家大公司真不来了咋办?咱们不是白高兴一场?”
“祁林那小子,上次就把会搅黄了,这次估计还得闹……”
“他家那果园是好,可他自己种得也不咋样啊,还不如租出去……”
“你懂个屁!地是农民的根!没了地,心里能踏实?”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清晰地反映出村民们的矛盾心态:对利益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对土地的依恋,以及对“集体”压力的顺从或抗拒。有人已经开始用复杂的眼神看向祁林,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也有隐隐的埋怨——仿佛他成了那个决定全村人能否“致富”的关键障碍。
祁富贵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纷乱的场面,看着祁林依旧沉静如水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集体利益”绑架,用“优惠条件”诱惑,用“错过机会”恐吓。他就不信,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在这么“好”的条件面前,祁林还能像上次那样硬顶?就算顶,也会被扣上“自私自利”、“阻碍发展”的大帽子,彻底孤立!
秦有财适时地敲了敲桌子:“安静!都安静!方案富贵已经介绍得很清楚了,好处也摆在这里。接下来,就是征求大家意见的时候。梁科长和刘主任都在,有什么不清楚的,现在可以提。但是,我要强调,这是关系到咱们秦村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发展的大事,大家一定要从大局出发,慎重考虑!”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祁林身上,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充满了躁动不安。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坐在人群边缘、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还没说过的年轻人身上。
风似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空气中弥漫着黄土被晒焦的干燥气息,混合着人群散发的体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祁林能感觉到胸口那片新叶的存在,微凉,却坚定。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台上那几道或威严、或阴冷、或审视的目光,也迎向台下那数百道复杂难言的眼神。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