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会前准备
祁林将最后一口小米粥喝完,碗底留下浅浅一层糊底。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稳。窑洞外,天色已经大亮,麻雀在院里的枣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父亲又咳嗽了两声,母亲默默收拾着碗筷,陶瓷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祁林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清晨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黄土的味道。他看见远处村小学那排土坯房的轮廓,操场空地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父母说:“爸,妈,走吧。”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他率先走出窑洞,晨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潮湿的泥地上,拉得很长。
村小学的土坯房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麦草和泥巴。操场上已经摆了几张从教室里搬出来的破旧课桌,拼成简易的主席台。秦有财和几个村委委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祁富贵也在,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正凑在秦有财耳边说着什么,脸上堆着笑。看见祁林一家三口走来,他的目光扫过来,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和秦有财说话。
操场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村民。男人们大多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朝主席台或祁林这边瞥一眼。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扬起细细的尘土。空气里弥漫着旱烟的辛辣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混杂着汗味和呼吸的气息。
祁林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刻意躲在后面。他选了个离主席台不远不近、靠近一棵老槐树的位置站定。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树皮皲裂,枝叶茂密,投下一片阴凉。父亲靠在他身边,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地面。母亲紧挨着父亲,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儿……”母亲小声唤他,声音发颤。
“妈,没事。”祁林低声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他看到陈秀兰站在人群另一侧,离她父母不远。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她也看到了祁林,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秀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鼓励。祁林收回目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又看到了王铁柱。铁柱站在人群外围,离主席台最远,抱着胳膊,浓眉紧锁,一脸不耐烦。他身边站着几个平时跟他玩得好的年轻后生,也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铁柱也看到了祁林,远远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更多的人,祁林并不熟悉。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各种情绪:好奇、担忧、麻木、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淡漠。有些人避开祁林的目光,有些人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声像一群细小的蚊虫,嗡嗡地萦绕在空气里,听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祁富贵从主席台那边走了过来,背着手,踱着方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路跟相熟的村民点头打招呼。“都来了啊,好,好,一会儿秦支书讲话,大家可要好好听,关系到咱们村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他走到祁林附近,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祁林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大侄子,来得挺早啊。站这儿好,听得清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一会儿表决的时候,可要好好想想,跟着集体走,错不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祁林的肩膀,转身又朝别处走去。
祁林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母亲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自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祁富贵走远的背影,中山装的后背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开始上升。槐树的阴影在移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估计大半个村子能走动的人都来了。嘈杂声越来越大,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咳嗽和谈笑声,女人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躁动的背景音。
秦有财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凑到嘴边。
“喂!喂!安静!都安静一下!”喇叭将他的声音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压过了场上的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台。孩子们也被大人拉住,停止了打闹。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吠着。
秦有财又咳嗽了两声,对着喇叭说:“秦村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开这个全体村民大会,是要讨论一件关系到咱们村未来发展、关系到每家每户土地承包和收入的大事!”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咱们村也不能总守着老黄历过日子!”秦有财提高了音量,“外面都在搞活经济,搞承包,搞规模经营!咱们村呢?还是各家各户守着那几亩薄田,种点粮食,混个温饱!这不行!这跟不上形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祁富贵在台下带头鼓了几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又停了。
“所以,经过村委会反复研究,并征求了部分村民代表的意见,”秦有财继续说道,从面前拿起几张纸,“我们拟定了一份《秦村土地承包调整与产业发展规划草案》!”
他把“草案”两个字咬得很重。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下面,我就把草案的主要内容,给大家宣读一下!”秦有财扶了扶眼镜,开始念手中的稿子,“第一条,为适应新时期农村经济发展需要,优化土地资源配置,提高土地利用效率,经研究决定,对全村现有承包土地进行适当调整和集中……”
祁林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语:“优化配置”、“集中经营”、“规模效益”、“共同富裕”……每一个词听起来都那么正确,那么无可辩驳。但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秦有财念稿子时不断开合的嘴唇,以及旁边祁富贵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第二条,”秦有财念道,“调整原则。以村民小组为单位,在尊重村民意愿的基础上,对零散、边角、产出率低的承包地块进行归并整合,优先向有技术、有资金、有能力进行规模化、产业化经营的农户或经济组织集中……”
零散?边角?产出率低?
祁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窑洞所在的那个方向。他家的果园,在村子西头的坡地上,不算集中,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土质适合果树。他新开垦试验黄芪的那片荒地,更是靠近沟边,在别人眼里,恐怕就是“边角”、“产出率低”的典型。
“第三条,具体调整方案。”秦有财的声音继续传来,“根据前期摸底和规划,初步确定以下几个集中经营区:一,村东河滩地五十亩,规划为粮食高产示范区;二,村西坡地及周边零散地块约三十亩,规划为经济林果集中发展区,重点发展苹果、梨等果树;三,村南旱塬地二十亩,规划为特色种植试验区……”
村西坡地!
祁林的呼吸微微一滞。果然,目标明确无误。
秦有财还在往下念:“……上述规划区内的原承包户,其承包权益将通过以下方式保障:一,自愿以土地承包经营权入股新成立的‘秦村农业综合开发合作社’,按股分红;二,由合作社统一支付土地流转租金,租金标准参照……参照周边乡镇平均水平;三,对于不愿入股或流转的个别农户,可在村内其他区域协调置换面积相当的土地……”
“周边乡镇平均水平?”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质疑,“那得多低?”
“置换?哪还有好地可换?”
议论声又大了起来。秦有财敲了敲桌子:“安静!听我念完!”
他继续念道:“第四条,合作社的组建与经营。由村委会牵头,吸收本村有实力的农户和外部投资方共同出资组建。初步决定,由祁富贵同志担任合作社首任理事长,负责具体经营事务……”
祁富贵适时地站了起来,朝台下微微鞠躬,脸上是谦逊而自信的笑容。
“外部投资方?”有人问,“哪来的外部投资方?”
秦有财看了提问的人一眼,说:“这个暂时保密,是祁富贵同志联系来的有实力的企业,到时候会跟大家见面。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咱们村好,为了大家能早日过上好日子!”
他放下稿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对着喇叭说:“草案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些。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提完了,咱们就举手表决!”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人们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兴奋、疑惑、担忧、愤怒……什么都有。
祁林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热,晒在他的后颈上,微微发烫。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尘土味、汗味,还有从主席台那边飘来的劣质茶叶泡出的苦涩茶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草案内容比他预想的更“规范”,也更狡猾。打着“集中经营”、“共同富裕”的旗号,利用“合作社”这种看似先进的组织形式,将掠夺包装成“入股”或“流转”。租金参照“周边平均水平”——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八十年代末黄土高原农村的土地流转,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市场价,所谓“平均水平”完全可以被他们随意解释、压到最低。而“置换土地”,在秦村这种地方,几乎就是一句空话,好地早就各有其主,能“置换”的只能是更偏远、更贫瘠的荒地。
最关键的是,他们引入了“外部投资方”。这给了祁富贵和秦有财更大的操作空间和借口,也增加了事情的复杂性。这个“外部投资方”是谁?是赵广坤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硬抗?当着全村人的面,直接反对村委会的“发展规划”?那会被扣上“不顾集体利益”、“自私自利”、“阻碍村子发展”的大帽子。在宗族观念依然浓厚的农村,这种舆论压力足以压垮一个人,甚至一家人。而且,秦有财手里握着村支书的权力,他完全可以用“少数服从多数”的集体表决来强行通过。
必须智取。
祁林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人群。他看到大多数村民脸上是茫然和担忧,他们关心自己的地会不会被划进去,租金到底有多少,置换的地在哪里。他们并不真正关心这个“规划”本身是否合理,是否合法。他们只是被动地等待着被安排,或者盘算着自己那点小利益会不会受损。
他看到祁富贵正在几个村民小组长身边走动,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拍拍对方的肩膀,递上一根烟。那几个小组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或犹豫的表情。
他看到秦有财坐在主席台上,端着茶缸,老神在在,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时间不多了。一旦开始提问环节,祁富贵安排好的人肯定会抢先发言,定下支持草案的调子。然后就是表决。在那种氛围下,很多犹豫的人可能会随大流举手。
不能让他们掌控节奏。
祁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黄土的干涩和人群的浊热,沉入肺腑。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父亲的胳膊,低声说:“爸,我过去一下。”
祁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恐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母亲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祁林迈开脚步,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向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操场中央,走向那个简易的主席台。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干燥的黄土操场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会场里,却显得格外突兀。许多目光追随着他,好奇、惊讶、不解、幸灾乐祸……各种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祁富贵也看到了走过来的祁林,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
秦有财放下茶缸,看着走到主席台前的祁林,皱了皱眉:“祁林?你有什么问题?”
祁林在主席台前站定,距离秦有财和那几张破课桌只有几步之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有财的视线。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甚至能看清秦有财眼镜片上反射出的细小光点,以及他眼角深刻的皱纹。
“秦支书,”祁林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过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传到附近每个人的耳朵里,“关于这个草案,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那只吠叫的狗,似乎也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祁林和主席台之间这小小的空间里。风似乎也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只有阳光无声地炙烤着大地。
祁富贵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到秦有财身侧,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大侄子,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大家都可以提。秦支书这不刚念完嘛,你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祁林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秦有财脸上:“我的问题,关系到草案的合法性和公平性,也关系到咱们村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我想,趁现在大家还没表决,先把这些关键问题弄清楚,对所有人都好。秦支书,您说呢?”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合乎情理的请教意味,但话里的分量,却让秦有财无法轻易拒绝。当着全村人的面,如果连村民提问都要阻拦,那这个“民主表决”的戏,就唱得太难看了。
秦有财的脸色沉了沉,看了一眼旁边的祁富贵,又看了看台下无数双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对着喇叭说:“好,那你问吧。不过要抓紧时间,别耽误大家表决。”
祁富贵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祁林,眼神像淬了冰。
祁林微微颔首,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清晰地传开:
“秦支书,刚才您念的草案里说,调整土地承包关系,要‘在尊重村民意愿的基础上’。我想请问,这个‘村民意愿’,具体是指什么?是必须征得每一户被调整土地的原承包户的书面同意?还是只需要在大会上举手表决,超过半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