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秦有财的试探
祁林父亲蹲在老槐树下,直到其他人都散了,秦有财披着军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他才慢慢站起身。腿脚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看了一眼自家窑洞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那缕青灰色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孤单。他慢慢挪动脚步,往家走。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窑洞门虚掩着,透出煤火温暖的光。他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粥和煤烟的味道。祁林正坐在炕沿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看那本《北方常见药材栽培》。听见动静,抬起头:“爹,回来啦?”
祁父没说话,只是走到炕边,脱了鞋,把冻僵的脚伸到热炕上。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林啊,支书今天……问起你了。”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窑洞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祁林合上书,放在炕桌上,声音平静:“问什么了?”
“问……问你最近忙啥,三天两头往县城跑。”祁父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还说……说你有发财的门道,要带带村里人。”
祁林没接话,等着父亲继续说。
“后来……后来他说,政策是放开了,但要注意分寸。”祁父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忧虑,“他让我管管你,别……别走了歪路。”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灶上的铁锅里,腊八粥的余温还在,散发出淡淡的豆香和米香。祁母拄着拐杖从隔壁窑洞挪过来,听见了后半句,脸色也变了:“支书……支书说这话是啥意思?”
祁林站起身,走到灶边,用铁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煤块。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想起前世,秦有财也是这样,先是“关心”,然后是“提醒”,最后在祁富贵抵押土地时,以村委会的名义“协调”,顺理成章地分了一杯羹。
这不是关心,是试探,是警告,也可能是索贿的前奏。
“爹,妈,别担心。”祁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支书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随口问问?”祁父的声音提高了些,“他那话里的意思,你听不出来?他是支书!他要是觉得你干了不该干的事,一句话就能……”
“我知道。”祁林打断父亲的话,声音依然平静,“所以,咱们得主动点。”
祁父愣住了:“主动?啥意思?”
祁林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这些天攒下的钱。他数了数,一共七块三毛五分,还有几张粮票。他抽出两张一块的,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五毛的。
“明天我去趟供销社。”他说,“买两包好烟,一瓶酒。”
祁母急了:“你买那些干啥?那得多少钱!”
“给支书送去。”祁林把剩下的钱仔细包好,塞回炕席底下,“他不是问咱们有啥门道吗?咱们就告诉他,没啥门道,就是日子刚有点起色,全靠领导平时关照。”
祁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明白儿子的意思——这是要“上贡”,要“表态”。在秦村,在黄土高原上千千万万个村庄里,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生存法则。你不表示表示,领导凭什么“关照”你?
“可……可咱们哪有钱买好烟好酒?”祁母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得多少钱啊!”
“妈,钱能再挣。”祁林走到母亲身边,扶她在炕沿坐下,“但要是让支书觉得咱们不懂事,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祁母不说话了,只是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煤油灯的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暗淡的金色。
那一夜,祁林几乎没睡。
他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秦有财的试探,背后可能有几种可能:一是单纯的眼红,见不得别人家日子好过;二是被祁富贵煽动,来探探虚实;三是权力本身的寻租本能,闻到肉味就想分一口。无论是哪种,都必须尽快应对。
送礼,只是第一步。关键是怎么送,送的时候说什么。
不能提生意,不能露富,更不能显得心虚。要表现得恭敬、感恩,但又不能太卑微,得留有余地。要让秦有财觉得,祁家这小子“懂事”,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天快亮时,祁林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寒冷的冬天,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祁富贵拿着抵押合同,脸上挂着那副虚伪的笑。然后画面一转,是父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是他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
腊月初九,清晨。
霜比昨天更厚了,院子里那口破水缸的边缘结了一圈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祁林穿上了那件新做的棉袄——深蓝色的粗布,母亲熬了几个晚上缝的,棉花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窑洞门。
冷空气瞬间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林啊,吃了饭再走。”母亲在灶房里喊。
“不吃了,早点去。”祁林应了一声,揣上那两块五毛钱,出了院子。
去乡供销社要走八里山路。土路两旁的荒草都枯黄了,挂着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的山梁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祁林走得很快,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都得恰到好处。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了乡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是一排三间的青砖瓦房,在这个黄土高原的小乡里,算是气派的建筑。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漆牌子,上面写着“秦河乡供销合作社”几个白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些样品:搪瓷缸子、暖水瓶、肥皂、火柴,还有几匹颜色暗淡的布。
祁林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煤烟、灰尘和劣质卷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打着哈欠,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的灰。看见祁林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买啥?”
“买烟。”祁林走到柜台前,“要好点的。”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一个穿着新棉袄的农村青年,脸冻得通红,但眼神很稳。她放下鸡毛掸子,从柜台底下拿出几个烟盒,摆在玻璃台面上:“大前门,三毛五一包。黄金叶,两毛八。丰收,一毛五。”
祁林看着那几盒烟。大前门的烟盒是红白相间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在这个年代算是“高档货”了。他记得前世,秦有财抽的就是这个。
“要两包大前门。”他说。
女人有些意外,又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放在柜台上:“七毛。”
祁林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七毛递过去。纸币有些旧,皱巴巴的,但每一张都抚平了。
“还要一瓶酒。”他又说。
女人这次没再问,直接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瓶酒——玻璃瓶,贴着红纸标签,上面写着“秦河大曲”四个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这是本地酒厂产的散装白酒,用粮食酿的,度数高,劲儿大,在乡下算是硬通货。
“一块二。”女人说。
祁林又数出一块二毛钱。两块五毛钱,转眼就剩六毛了。他接过烟和酒,用旧报纸包在一起,揣进怀里。酒瓶冰凉,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走出供销社,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惨白的阳光照在冻硬的土地上,没有一丝暖意。祁林紧了紧棉袄,开始往回走。
八里山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回到秦村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又聚了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祁林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有人眯起了眼睛。
“祁家小子,怀里揣的啥宝贝啊?”一个老汉笑着问,但那笑里带着探究。
祁林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没啥,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
“哟,买啥好东西了?”另一个老汉凑过来,“让咱也开开眼?”
祁林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走到秦有财家院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秦有财家是秦村少有的几间砖瓦房之一——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用黄土夯的,但刷了白灰,看起来比周围的土窑气派多了。院门是两扇木门,漆成了暗红色,虽然有些剥落,但在这个穷村子里,已经算是“门面”了。
祁林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祁林。”祁林提高了声音,“找秦支书。”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秦有财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上下打量了祁林一眼,目光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报纸包上停留了一瞬。
“支书在家吗?”祁林问,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女人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缝。祁林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正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土炕,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墙上还贴着一张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秦有财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看见祁林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秦支书。”祁林走到炕边,微微弯了弯腰,把怀里的报纸包放在炕桌上,“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
秦有财的目光落在那个报纸包上。他没动,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开口:“祁林啊,坐。”
祁林在炕边的板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恭敬的样子。
“你爹昨天也来了。”秦有财弹了弹烟灰,“说你这阵子挺忙。”
“是,农闲了,就瞎跑跑。”祁林笑着说,“也没忙啥正经事。”
秦有财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像刀子,要把人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祁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过了一会儿,秦有财才开口:“你怀里揣的啥?”
祁林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连忙站起身,把报纸包打开。两包大前门,一瓶秦河大曲,在昏暗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点心意。”祁林说,“感谢秦支书平时关照。我家日子刚有点起色,多亏了您领导有方。”
秦有财看着那烟和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拿起一包大前门,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然后拿起那瓶酒,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酒液澄澈,没有杂质。
“大前门啊。”秦有财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烟不便宜。”
“应该的。”祁林说,“您平时为村里操心,抽点好烟是应该的。”
秦有财把酒放回桌上,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祁林啊,”他缓缓开口,“你是个聪明娃。这阵子,村里有些闲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村穷,谁家日子好过点,别人就眼红,这是常事。”
“我明白。”祁林点头。
“但是啊,”秦有财话锋一转,“聪明要用对地方。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是咱秦村的人,就得守咱秦村的规矩。”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比昨天更明显了。
祁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恭敬:“秦支书说得对。我就是个种地的,能干啥出格的事?就是想着,趁年轻多跑跑,看能不能给家里挣口吃的。”
“挣口吃的,是好事。”秦有财把烟头按在炕桌上的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但别光顾着自己。咱们村,是一个集体。你有了门道,也得想着乡亲们。”
“那是自然。”祁林说,“等我真有了门道,一定带着大家一起干。”
这话说得漂亮,但等于什么都没承诺。
秦有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里的光还是冷的。
“行,你有这个心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祁林的肩膀,“东西我收下了。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我。”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祁林也站起身,又弯了弯腰:“那秦支书您忙,我先回去了。”
“嗯。”秦有财点点头,重新坐回炕沿上,又点了一支烟。
祁林转身走出窑洞。院子里,秦有财的老婆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出来,瞥了一眼,没说话。祁林对她点了点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祁林站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一片单调的灰。
刚才那场对话,像一场无声的较量。秦有财在试探他的底细,他在试探秦有财的态度。结果呢?烟酒收下了,话也说了,但什么都没承诺,什么都没保证。这就像在薄冰上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他转身,准备往家走。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开了。
祁富贵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和秦有财那件很像,但更旧,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点着,抬头看见祁林,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祁富贵的脸上,慢慢浮起那种祁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假笑——嘴角上扬,眼睛眯起,但眼底深处,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审视的光。
“哟,林子。”祁富贵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来找支书啊?”
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咋,有事?”祁富贵往前走了两步,烟在手里晃了晃,“有事跟哥说啊,哥帮你跟支书递话。”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他和秦有财关系近,能说上话。
祁林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事,就是来看看支书。”
“看看支书?”祁富贵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空着手来看?”
他的目光在祁林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林空荡荡的手上——刚才揣着烟酒的手,现在空了。
祁林没接话。
祁富贵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带着劣质烟草刺鼻的味道。
“林子啊,”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想挣钱,是好事。但得找对路子,找对人。你一个人瞎折腾,能折腾出个啥?”
祁林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祁富贵也是这样,一副“为你好”的样子,劝他把土地抵押出去,说什么“共同致富”。那时候他信了,然后家破人亡。
“富贵哥说得对。”祁林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我得跟支书多学习。”
祁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是,支书见识广,路子多。不过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有些路子,不是谁都能走的。你得有那个命,有那个运。”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
祁林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祁富贵的声音追了上来:“林子,有空来哥家坐坐啊!哥有好路子,带你一起干!”
祁林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走在冻硬的土路上,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背上,冰冷,阴毒。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有财家的砖瓦房,祁富贵家的土院,并排立在山坡上,在灰白的天色下,像两座沉默的堡垒。而他的家,那三孔破旧的土窑,在山坡的另一边,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
祁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怀里空了,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