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冬季将至
窑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祁林躺在土炕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窗外的风刮过山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他翻了个身,土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褥子熨帖着后背,母亲在隔壁窑洞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没有痛苦的呻吟。这细微的声音,比任何财富都让他心安。
天还没亮,祁林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推开窑洞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深秋特有的、干冷刺骨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院子里,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迅速散开,融入灰蓝色的黎明。
走到试验田边,蹲下身。
那些黄芪苗的叶片边缘也挂上了细小的霜晶,嫩绿的叶面在低温下显得有些蔫软,但茎秆依然挺立。祁林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株苗的根部土壤——表层已经冻硬了。他皱了皱眉。冬天真的来了,比记忆中更早一些。这些苗子必须做好越冬准备。
他回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块窝头,草草吃完早饭。冷水入喉,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清醒了。今天得去县城。
母亲拄着拐杖从隔壁窑洞挪出来时,祁林已经收拾好了背篓。背篓里是昨天下午从后山捡回来的最后一批山菌,还有家里攒的三十多个鸡蛋,用干草仔细垫着。
“林啊,又去?”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天这么冷,路上滑。”
“妈,没事。”祁林把背篓背上肩,调整了一下背带,“农闲了,正好跑跑。您腿今天感觉咋样?”
“好多了,能自己走几步了。”母亲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你爹去井边挑水了,一会儿就回。”
祁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母亲手里:“这钱您收着。我下午回来,可能晚点。”
布包里是上次卖山货剩下的三块多钱,还有几张粮票。母亲捏着布包,手有些抖:“你……你路上当心。”
“知道。”
祁林转身走出院子。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路上已经有早起拾粪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的粪叉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磕碰声。看见祁林,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祁林也点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王铁柱蹲在自家破窑洞前的土坎上,正就着冷水啃一个黑乎乎的窝头。铁柱看见他,眼睛一亮,三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站起身走过来。
“祁林哥,进城?”
“嗯。”祁林放慢脚步,“你娘咋样?”
“还是老样子,咳嗽。”铁柱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那事儿……啥时候去?”
祁林知道他说的是药谷。他看了看四周,清晨的村口除了几只刨食的瘦鸡,没有旁人。
“再等等。”祁林声音很轻,“地还没完全封冻,但早上已经有霜了。再过几天,等第一场雪下来,山里动物活动少了,路也更难走,但……也更安全。”
“安全?”铁柱不解。
“对别人来说不安全,对我们来说安全。”祁林解释,“祁富贵那种人,吃不了苦。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宁愿在热炕上躺着,也不会往深山里钻。我们要挑最冷的时候去。”
铁柱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听你的!”
“这几天你多留意后山那条路,看有没有别人去的痕迹。”祁林从背篓里摸出两个鸡蛋,塞给铁柱,“给你娘补补身子。”
“这不行……”铁柱慌忙推辞。
“拿着。”祁林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等从药谷回来,有了收益,咱们按说好的分。”
铁柱捏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祁林拍拍他的肩,转身继续赶路。
从秦村到县城的土路有十五里。平时走一个半时辰,今天地面有霜,有些滑,祁林走得格外小心。背篓并不重,但走久了,背带还是会勒进肩膀里,磨得生疼。他调整了几次姿势,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
路上偶尔有赶着驴车去县城卖菜的农民,看见他徒步背篓,多半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识他,会喊一声:“祁家小子,又去卖山货啊?”
祁林就笑着点头:“是啊,叔。”
“这大冷天的,勤快!”
勤快。这个词在黄土高原的冬天,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大部分人选择猫冬——缩在热炕上,节省体力,也节省粮食。像祁林这样冒着严寒往县城跑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祁林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他不在乎。
走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但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城关市场的喧嚣扑面而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白菜帮子、煤烟、油炸果子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祁林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真实,充满了活生生的市井味道。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市场角落那个固定的位置。卖豆腐的周师傅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在寒风中冒着白烟。
“周叔。”祁林打招呼。
“哟,小祁来啦!”周师傅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今天带啥好货?”
“山菌,鸡蛋。”祁林放下背篓,把盖在上面的干草掀开,“还有家里晒的一点干辣椒。”
周师傅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品相不错。山菌我都要了,按老价钱。鸡蛋……今天鸡蛋价又涨了,供销社那边缺货,我给你算五分五一个。”
祁林心里一动。信息差。这就是信息差。村里人不知道县城鸡蛋涨价,还按四分五、五分的价钱在村里互相换,或者攒着等货郎来收。他这三十多个鸡蛋,就能多卖三四毛钱。
“行。”祁林爽快答应。
交易很快完成。山菌两块一,鸡蛋一块六毛五,干辣椒三毛,一共四块零五分。周师傅数钱的时候,祁林状似无意地问:“周叔,这两天市场上枣子和柿饼多不?”
“枣子?”周师傅把钱递给他,“有是有,但都是陈货,去年的。新枣还没大量下来,零星的有点,价钱贵。柿饼倒是开始上了,但品相好的不多。咋,你想倒腾这个?”
祁林笑了笑:“农闲了,看看有啥能捎带手的。”
“你小子脑子活。”周师傅压低声音,“你要是能弄到好枣子,品相好的,我认识供销社采购科的人,他们年底要备年货,正收呢。价钱……比市场价高一成。”
祁林眼睛亮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周师傅拍拍胸脯,“不过要快,最多十天半个月,他们采购指标就满了。”
“明白了,谢谢周叔!”
揣着四块多钱,祁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个摊位,耳朵捕捉着每一段对话。白菜三分五一斤,土豆四分,萝卜三分……肉摊前排着长队,肥膘肉七毛八一斤,瘦肉六毛五。布摊前几个妇女在扯布,叽叽喳喳讨论着哪种花色做棉袄好看。祁林在布摊前停了一会儿,摸了摸那厚实的深蓝色棉布,手感粗糙但结实。
“扯布?”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手冻得通红。
“这布咋卖?”
“一尺三毛五,扯五尺以上算三毛三。”
祁林心里算了算。父母一人做一身棉袄棉裤,至少得十几尺布,再加上棉花……得四五块钱。他捏了捏怀里刚赚的钱,最终还是走开了。
不急。再攒攒。
他在市场角落找到了卖干果的摊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个麻袋,里面是红枣、柿饼、核桃。祁林蹲下身,抓起一把红枣。枣子个头不大,颜色暗红,有些已经皱巴巴的,显然是去年的存货。
“咋卖?”
“红枣四毛一斤,柿饼五毛五。”老头声音沙哑,“要多少?”
“我先看看。”祁林仔细检查着枣子的品质。大部分枣子干瘪,品相确实一般。他又看了看柿饼——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但大小不一,有些还有黑斑。
“大爷,这枣子……有没有好点的?个头大,肉厚的那种。”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好点的有,价钱贵。六毛一斤,你要多少?”
“能看看货吗?”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里面的红枣果然不一样——个头饱满,颜色鲜亮,虽然也是去年的,但保存得好,肉质看起来还厚实。
祁林心里有数了。这种品质的枣子,如果能六毛收,通过周师傅的关系六毛六卖给供销社,一斤赚六分钱。一百斤就是六块。但这需要本钱,也需要货源。
“大爷,这好枣子您有多少?”
“不多,就这二三十斤。”老头说,“你要真想收,我去村里帮你问问。我们村后山有片老枣林,结的枣子好,但路远,没人愿意去摘。你要是出价合适,我能帮你收一些。”
祁林沉吟片刻:“您先帮我问问,大概能收多少,什么价。我过两天再来。”
“成。”
离开干果摊,祁林又去煤场转了转。煤场在县城西边,一片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黑黢黢的,在苍白的天色下格外扎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吸进肺里有些呛人。几个工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正用铁锹往板车上装煤,煤块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祁林找到管事的人问了价钱。
“无烟煤块,一百斤两块八。烟煤便宜点,两块二。”管事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说话时嘴里喷出白雾,“你要多少?”
“先要一百斤无烟煤。”祁林说。
“现在拉走?”
“下午吧,我找个车。”
交了钱,拿了提货单,祁林离开煤场时,怀里只剩下几毛钱。但他心里踏实。有了这一百斤煤,父母这个冬天就能烧上热炕,不用再蜷在冰冷的窑洞里硬扛。
回到市场,他在熟食摊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花一毛钱买了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红薯烫手,他用旧报纸包着,揣进怀里。然后去杂货铺,花两毛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丝——不是自己抽,是备着应酬。
做完这些,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就着冷水吃了一个烤红薯。红薯很甜,热乎乎地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另一个红薯他小心包好,留给父母。
下午,他在市场门口等到了一辆回秦村方向的驴车,花了五毛钱,连人带煤一起捎回去。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赶车的是邻村的老汉,话不多,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味混合着煤尘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祁林坐在煤块旁边,看着路两旁掠过的荒凉田野,心里盘算着。
干枣生意可以做,但需要本钱。他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十块钱,收不了多少货。得想办法尽快周转。
还有柿饼。秦村后山也有几棵老柿子树,往年柿子熟了没人摘,都烂在树上。如果能摘下来做成柿饼……
驴车晃悠到秦村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开始暗下来。祁林谢过老汉,把煤块卸在路边,分两次背回家。
第一趟背了五十斤。煤块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粗糙的麻袋磨着脖颈。走到自家院子门口时,他看见父亲正蹲在窑洞前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发出沉闷的劈砍声。
“爹,我回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见他背上的煤袋,愣了一下:“这……这是煤?”
“嗯,买了点煤,冬天烧炕用。”祁林把煤袋卸在墙角,直起腰,肩膀火辣辣地疼。
父亲放下斧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煤袋,又看了看祁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花钱了。”
“该花的。”祁林笑笑,“我再去背一趟。”
第二趟把剩下的五十斤背回来时,母亲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等着。看见祁林,她眼圈有些红:“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娘给你热点饭。”
“不累。”祁林把煤放好,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温热的烤红薯,“娘,这个您和爹吃。”
母亲接过红薯,手有些抖。烤红薯的香甜气味在寒冷的院子里飘散,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好日子”的味道。
那天晚上,祁林家窑洞的烟囱第一次在初冬的傍晚冒出了煤烟。烟是青灰色的,在渐暗的天色中袅袅升起,混入秦村零星几缕炊烟里。煤块在炕洞里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炕洞门缝映出来,在窑洞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炕热了。
祁林把剩下的山货钱交给母亲时,母亲数着那三块多钱,手指一直在颤抖。父亲蹲在炕沿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煤火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窑洞里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阴冷潮气。母亲起身,从破木箱里翻出一块旧布,小心地把钱包好,塞到炕席底下。
“林啊,”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钱……来得不容易吧?”
“爹,没事。”祁林坐在炕沿另一边,“就是跑跑腿,动动脑子。比种地轻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村里……有人说闲话了。”
祁林心里一紧:“说啥?”
“说你……不务正业。”父亲的声音很低,“说你好好的地不种,整天往县城跑,不知道捣鼓啥。”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母亲担忧地看着祁林。
祁林笑了笑,那笑容在煤火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爹,娘,你们信我不?”
母亲立刻说:“信,咋不信!”
父亲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我儿子,我咋不信。就是……就是怕你吃亏。”
“不会的。”祁林声音很稳,“我知道我在干啥。”
那天夜里,祁林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窑洞外风声呼啸,但窑洞里温暖如春。这种温暖,是实实在在的,是用他赚来的钱换来的。他想起前世那个寒冷的冬天,父母蜷在冰冷的炕上,盖着破旧的棉被,母亲疼得整夜呻吟,父亲唉声叹气。那时候,他除了绝望,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不一样了。
第二天,祁林起得更早。
他先去了一趟后山,找到那几棵老柿子树。树上的柿子已经熟透了,橙红色的果实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在晨光中像一盏盏小灯笼。有些柿子已经软烂,掉在地上,吸引了几只麻雀啄食。祁林摘了几个还硬的柿子,用衣襟兜着带回家。
他按照前世模糊的记忆,尝试做柿饼。
先把柿子洗净,削去外皮,然后用麻绳拴住柿蒂,一串串挂在窑洞檐下通风的地方。黄土高原冬季干燥寒冷,正是晾晒柿饼的好时候。母亲拄着拐杖出来看,好奇地问:“林啊,这是做啥?”
“做柿饼,娘。”祁林一边忙活一边说,“晾干了,能卖钱。”
“这玩意儿……有人要?”
“有,县城有人收。”
母亲不再问,只是站在檐下,看着那一串串橙红色的柿子,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风吹过,柿子轻轻晃动,像一串串风铃。
接下来的几天,祁林更加频繁地往返县城。
他不再只卖山货鸡蛋,开始有意识地收购干枣。先是把秦村几乎人家去年存的好枣子收上来,价钱给到五毛五一斤——比市场价高一毛五。村里人一开始不信,直到看见祁林真金白银地掏钱,才纷纷把家里舍不得吃的存枣拿出来。
“祁家小子,你要这多枣子干啥?”有人问。
“县城有亲戚要。”祁林总是这么回答,不多解释。
他收枣子很挑,只要个头大、肉厚、品相好的。那些干瘪瘦小的,他摇摇头不要。几天下来,收了大概五十多斤,花了将近三十块钱——几乎是他全部的本钱。
母亲看着他把一袋袋枣子背出去,心疼得直哆嗦:“林啊,这要是卖不掉……”
“卖得掉,娘。”祁林语气笃定。
他把枣子背到县城,通过周师傅的关系,果然找到了供销社采购科的人。验货,过秤,结账。五十斤枣子,六毛六一斤,一共三十三块钱。刨去成本,净赚五块五。
拿到钱的那一刻,祁林的手心有些出汗。五块五,不多。但这是第一次,他用“倒买倒卖”的方式赚到了钱。虽然只是小打小闹,虽然冒着风险,虽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成了。
他用这五块五,加上之前剩的一点钱,去布店扯了十二尺深蓝色棉布,又去弹棉花的地方称了三斤旧棉花。一共花了四块八。
回家那天,他把布和棉花交给母亲时,母亲愣住了。
“这……这是……”
“娘,您和爹该做身新棉袄了。”祁林说,“旧的都穿了多少年了,不暖和。”
母亲摸着那厚实的棉布,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然后抱着布和棉花,挪回窑洞,开始翻箱倒柜找针线。
父亲从地里回来,看见炕上摊开的布和棉花,也愣住了。他蹲在炕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比平时更重,更急。
那天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开始裁布。剪刀划过棉布,发出清脆的嚓嚓声。父亲蹲在炕沿边,看着母亲忙碌,偶尔递个顶针,穿根线。煤火静静燃烧,窑洞里弥漫着新棉布特有的、略带生涩的气味,混合着煤烟和母亲熬煮的草药味,构成一种复杂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祁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柔软下来。
新棉袄还没做好,秦村的闲话已经传开了。
先是有人看见祁林家烟囱天天冒烟——那是烧煤的迹象。煤在八十年代末的黄土高原农村,还是奢侈东西。大部分人家冬天烧柴,只有极少数条件好的才舍得买点煤块掺着烧。祁林家不仅烧煤,还天天烧。
接着有人看见祁林母亲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棉袄,在院子里晒柿子——那棉袄的厚度、那颜色,一看就是新做的。祁林父亲也换上了新棉裤,虽然外面套着破旧的单裤,但走路时那鼓囊囊的轮廓,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再后来,有人从县城回来,说看见祁林在市场里倒腾枣子,跟供销社的人说话,“熟得很”。
闲话像冬天的风,无孔不入。
“祁家小子到底干啥了?咋突然有钱了?”
“听说在县城投机倒把!”
“可不敢胡说,那是犯法的!”
“那你说他哪来的钱买煤扯布?”
“也是……”
这些议论,祁林多少能听到一些。他不在乎。只要父母暖和了,吃饱了,母亲腿不疼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但他低估了闲话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某些人的“关心”。
腊月初八那天,村里有熬腊八粥的习俗。虽然日子穷,但家家户户还是会凑点杂粮豆子,熬一锅稠糊糊的粥,图个吉利。祁林家今年也熬了——母亲用祁林从县城带回来的红豆、花生,加上自家的小米、玉米碴,熬了满满一大锅。粥的香气从窑洞里飘出来,混着煤烟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下午,村里几个老汉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这是秦村冬天的“信息交换中心”。祁林父亲也被叫去了,蹲在墙角,听别人闲聊。
村支书秦有财也在。他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夹着烟,正跟几个老汉说今年乡里的救济粮指标。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目光落到祁林父亲身上。
“老祁啊,”秦有财吐出一口烟,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听说你家林小子最近挺忙活?”
祁林父亲心里一紧,含糊道:“娃……娃勤快。”
“是勤快。”秦有财点点头,“这大冬天的,别人都猫冬,你家林小子三天两头往县城跑。咋,找到啥发财的门道了?”
周围几个老汉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祁林父亲。
祁林父亲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啥。
秦有财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人都能听见:“老祁,咱们一个村的,有啥好事,可不能藏着掖着啊。你家林小子脑子活,要是真找到了门路,也带带村里人嘛。你看咱们村,穷得叮当响,谁家日子好过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都像针,扎在祁林父亲心上。
“没……没啥门路。”祁林父亲终于憋出一句,“就是……就是娃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煤来?能折腾出新棉袄?”旁边一个老汉插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秦有财摆摆手,示意那老汉别打岔,眼睛依然盯着祁林父亲:“老祁,我可听说了,你家林小子在县城倒腾东西。这年头,政策是放开了,但有些事儿……还得注意分寸。你是他爹,得管管,别让娃走了歪路。”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祁林父亲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寒风刮过槐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祁林家窑洞的烟囱里,青灰色的煤烟还在袅袅升起,在苍白的天色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