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母亲的病
祁林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火花,光线随之晃动了一下。窑洞外,秋雨渐渐沥沥,敲打在院土地和瓦盆上,发出细密而连绵的声响。那声音让他想起母亲年轻时在雨地里干活的样子,想起她这些年落下的病根。他侧耳倾听,雨声中似乎夹杂着母亲在隔壁窑洞翻身时压抑的呻吟。祁林的心揪了一下。他吹灭油灯,躺在炕上,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雨声渐小,东方泛白。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灰白的云层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枯叶腐烂的混合气味,凉意从窑洞的门缝、窗缝里钻进来,钻进骨头缝里。
祁林早早起了炕。
他走到灶房,母亲已经在烧火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橘红色的光映在母亲脸上。她坐在矮凳上,动作有些迟缓,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微微发抖。祁林注意到,她的左腿蜷缩着,脚尖轻轻点地,膝盖处用一块旧布紧紧裹着。
“娘,腿又疼了?”祁林蹲下身。
母亲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老毛病了,下雨天就这样,不碍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祁林听出了里面的隐忍。他伸手去碰母亲裹着布的膝盖,隔着粗布,能感觉到关节处肿胀发硬,温度也比周围高。
“我去烧点热水,给您敷敷。”祁林说。
“不用。”母亲按住他的手,“烧点热水费柴火,我待会儿用灶膛里的热灰捂捂就行。”
祁林没说话,起身去舀水。水缸里的水不多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把水舀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蹲回灶膛前,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母亲慢慢站起来,左腿明显不敢用力,身子歪了一下。她扶着灶台,一步一步挪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又从灶台上的盐罐里捏了一小撮盐,放进水里搅了搅。
“娘,您这是干啥?”祁林问。
“盐水捂捂,能消肿。”母亲说着,撩起裤腿,解开那块旧布。
祁林看见了她的膝盖。
关节处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不正常的红。几道陈年的疤痕像蚯蚓一样盘踞在周围,那是年轻时在雨地里跪着干活留下的。母亲把盐水浸湿的布巾敷在膝盖上,凉水碰到肿胀的皮肤,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牙关咬紧。
祁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前世,母亲就是这样,一次次用土方子硬扛,一次次在深夜疼得睡不着,却从来不舍得花钱去卫生院抓一副正经的药。直到后来病情加重,关节变形,走路都困难,可那时家里已经一贫如洗,连最便宜的药膏都买不起了。
“娘。”祁林的声音有些发涩,“今天我去乡里一趟。”
母亲抬起头:“去乡里干啥?”
“抓药。”祁林说,“您的腿不能这么硬扛。”
“抓啥药!”母亲急了,“那得花多少钱?我这就是老寒腿,捂捂就好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钱我有。”祁林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七块三毛钱。上次卖山菌的钱,他一直没动。
母亲看着那些钱,眼睛红了:“这是你攒着干正事的钱,不能动。我这腿不要紧,真的……”
“娘。”祁林打断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钱就是拿来用的。您的腿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得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盐水敷着膝盖。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
父亲也起来了,坐在炕桌边,默默喝着粥。他看了一眼母亲的腿,又看了一眼祁林,什么也没说,但祁林能感觉到,父亲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默许。
吃完饭,祁林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旧褂子,把布包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走到院子东南角,掀开麦草看了一眼。黄芪苗在雨后显得更加精神,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他又走到窑洞深处,检查了瓦盆里的十株备份苗。一切正常。
“我去了。”祁林对母亲说。
“路上小心点。”母亲扶着门框,“要是药太贵……就算了。”
祁林点点头,没接话,转身出了院门。
乡卫生院在十里外的乡政府所在地,要翻过两道山梁。雨后土路泥泞,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黄泥巴粘在鞋底,越走越沉。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的黄土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轮廓模糊。
祁林走得很快。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前世母亲腿疼时的样子,回放着后来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的艰难。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他遇见了同村的李老汉,赶着两头羊往坡上走。
“祁家小子,去哪啊?”李老汉问。
“去乡里。”祁林说。
“这天气还往外跑?”李老汉看了看天,“怕是还要下雨。”
祁林抬头看了看,云层确实又厚了些。他没多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泥路蜿蜒,偶尔有拉煤的拖拉机经过,突突突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车轮碾过泥坑,溅起大片的泥浆。祁林躲闪不及,裤腿上溅了不少泥点子。他抹了一把脸,脸上也沾了泥星子,带着一股土腥味。
走了约莫一个半小时,终于看到了乡政府的灰砖房。
卫生院就在乡政府旁边,是一排红砖平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院子不大,泥土地面,靠墙放着几个破旧的条凳。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柳林乡卫生院”,字迹有些褪色。
祁林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排队,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抱着孩子或者捂着肚子,脸上带着病容。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怪味,有点刺鼻。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正在给一个小孩胳膊上涂红药水,小孩哭得哇哇叫。
祁林走到诊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听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老太太干瘦的胸膛上,医生眉头微皱,听着什么。
祁林等在门口。
诊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放满药瓶的玻璃柜,墙上贴着几张人体解剖图和“预防为主”的宣传画。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光线透进来,显得屋里有些昏暗。
等了约莫十分钟,老太太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处方纸。
祁林走进去。
“哪儿不舒服?”医生头也没抬,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不是我。”祁林说,“是我娘,老寒腿,下雨天疼得厉害,膝盖肿了。”
医生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多大年纪?疼多久了?”
“五十三了。疼了有十几年了,年轻时候在雨地里干活落下的病根。”祁林说得很详细,“以前就是阴雨天疼,捂捂就好。今年疼得特别厉害,肿得发亮,走路都费劲。”
医生点点头:“典型的寒湿痹症。得祛风散寒,活血通络。”他拿起处方纸,开始写,“我给你开点外敷的药膏,再配几副内服的中药。药膏每天敷两次,中药早晚各一服,先吃七天看看。”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祁林看着医生写字,那字迹龙飞凤舞,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独活”、“羌活”、“当归”、“川芎”……
“医生,”祁林问,“这药……多少钱?”
医生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他:“药膏一块二,中药一副三毛五,七副两块四毛五,加起来三块六毛五。去隔壁药房交钱取药。”
三块六毛五。
祁林心里算了一下。他手里有七块三,去掉药钱,还剩三块六毛五。还能剩点。
“谢谢医生。”他接过处方,转身要走。
“等等。”医生叫住他,“你娘这病,光吃药不行。平时注意保暖,别受凉,别碰冷水。有条件的话,弄点艾草熏熏,或者用热盐袋子捂捂,都有好处。”
“哎,记住了。”祁林点头。
他走出诊室,来到隔壁的药房。
药房更小,只有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药剂师,正在用戥子称药材。小秤杆上下晃动,秤盘里的褐色根茎状药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苦中带涩,还夹杂着某种辛辣的气息。
窗口前有两个人排队。
祁林排在后面,眼睛打量着药房里面。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小标签,写着药材名字。药剂师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干枯的草叶,放在秤盘上。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药渣。
前面的人取完药走了。
祁林把处方递进窗口。
药剂师接过处方,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向药柜。她拉开几个抽屉,取出不同的药材,分别用黄草纸包好,再用纸绳捆扎。接着,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扁圆形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薄荷和樟脑混合的气味。
“药膏一块二,中药七副,两块四毛五,一共三块六毛五。”药剂师说。
祁林从怀里掏出布包,小心地数出三块六毛五,递进窗口。钱币有些潮湿,带着他的体温。
药剂师收了钱,把药膏和几包中药推出来:“药膏外用,敷在疼的地方。中药每天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各一次。忌生冷,别吃辛辣。”
“谢谢。”祁林把药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药房里面的小门开了,刚才那个男医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冒着热气。
“刘姐,还有黄芪吗?”医生问药剂师,“上次进的货质量太差,根须都没剔干净,杂质也多,药效肯定不行。”
药剂师叹了口气:“王医生,你也知道,现在好点的黄芪都往外省走了。咱们这儿收上来的,都是些散户挖的野生的,大小不一,品相不好。药厂收购站那边压价压得厉害,好货谁还往这儿送?”
王医生摇摇头,喝了口缸子里的水:“唉,这年头,想用点好药都难。尤其是黄芪,补气固表的好东西,可咱们这儿收上来的,十斤里有八斤是次品。上次给张书记开方子,特意嘱咐要用好黄芪,结果呢?抓来的药里混着草根子,气得张书记直骂娘。”
“那能咋办?”药剂师一边整理药柜一边说,“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人家大药商看不上。有点门路的,都把好货直接送省城了,价钱能翻一倍。剩下的,可不就都是这些歪瓜裂枣?”
王医生又叹了口气,端着缸子走了。
祁林站在窗口,听着两人的对话,心脏突然跳快了几拍。
黄芪。
好货外流,本地收购质量差。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东南角那片嫩绿的苗,瓦盆里那十株备份,书上关于黄芪药用价值的描述,以及“亩产干货一百五十到两百公斤,市场收购价每公斤……”那一行字。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巨大的、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中药苦涩的气味冲进鼻腔,却让他精神一振。他没再停留,抱着药,快步走出了卫生院。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土路更加泥泞,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祁林把药紧紧抱在怀里,用衣服遮着,生怕被雨淋湿。他的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浆,走起路来沉甸甸的,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那火是母亲疼痛时隐忍的表情点燃的,是医生和药剂师的对话浇上油的。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让母亲不再用盐水敷腿,让父亲不用为了一斤盐发愁,让这个家不再风雨飘摇。而黄芪,可能就是那把打开财富之门的钥匙。
一个半小时后,祁林回到了家。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几个小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窑洞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祁林推门进去。
母亲正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左腿依然蜷着,膝盖处裹着那块旧布。父亲蹲在灶膛前,默默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烟雾缭绕。
“回来了?”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
“回来了。”祁林把怀里的药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黄草纸包上,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热。母亲看着那些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眼睛有些发红。
“娘,我去煎药。”祁林拿起一包中药,走到灶台边。
他舀水,刷锅,生火。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火光映着他沾着泥点的脸。锅里的水渐渐热了,冒出细小的气泡。他把中药包拆开,把里面干枯的根茎、草叶倒进锅里。药材沉入水中,慢慢舒展开,水的颜色逐渐变成深褐色,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灶膛的烟味。
母亲坐在炕上,看着儿子的背影。
火光跳跃,勾勒出祁林宽阔的肩膀和专注的侧脸。他拿着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药汤,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药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蒸腾,在窑洞低矮的顶棚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走到灶台边,默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更旺了。
药煎了约莫半小时,祁林用碗把药汤滤出来,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味道苦中带涩。他又打了一盆热水,把药膏的铁盒子放在热水里温着。
“娘,先敷药膏。”祁林端着热水和药膏走到炕边。
母亲撩起裤腿,解开旧布。膝盖依然红肿,皮肤绷得发亮。祁林用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膝盖周围,然后打开药膏盒子。浓烈的薄荷樟脑味扑鼻而来,药膏黑乎乎、油腻腻的。他用手指挖出一小块,均匀地涂抹在红肿处。
药膏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
母亲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祁林问。
“不疼,凉丝丝的,舒服。”母亲说。
祁林仔细地把药膏涂匀,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膝盖包好。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的粗糙,但此刻却异常温柔。
包好药膏,他又端来药汤。
“娘,趁热喝。”他把碗递过去。
母亲接过碗,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热气熏着她的脸。她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来。药很苦,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但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剩。
喝完药,她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感觉咋样?”祁林问。
“好多了。”母亲说,声音有些哑,“这药……真好。”
祁林没说话,只是接过空碗,又去灶台边把剩下的药汤滤出来,装进另一个碗里,留着晚上喝。然后,他收拾了灶台,刷了锅,把药渣倒进院墙根的土堆里。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雨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院子里积水的反光微微发亮。窑洞里,煤油灯的光稳定地亮着,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
母亲坐在炕上,腿上的药膏开始发挥作用,清凉感渗透进去,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她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丈夫沉默但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冲散了腿上的寒意,也冲散了这些年积攒的辛酸。
“林子。”母亲轻声叫了一声。
祁林转过头。
“这药……不便宜吧?”母亲问。
“不贵。”祁林说,“您别操心钱的事。”
母亲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拍了拍炕沿:“过来坐。”
祁林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炕沿被火炕烘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父亲也坐了过来,三人围坐在煤油灯下,灯光昏黄,却把窑洞照得格外温暖。
“林子。”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你娘这腿,是老毛病了。以前没钱,只能硬扛。现在……你有心了。”
祁林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浑浊,但眼神很认真。
“爹,娘。”祁林说,“以前是儿子没本事,让您二老受苦了。以后不会了。我会挣钱,让您二老过上好日子,让娘的腿再也不疼。”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心里。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祁林的头,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但很温暖。
“我娃长大了。”母亲说,声音有些哽咽,“娘信你。”
父亲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祁林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父亲特有的、沉默的力量。
煤油灯的灯芯又爆了一个小火花。
光影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窑洞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悠长而寂寥。但窑洞里,药味尚未散尽,混合着煤油灯淡淡的烟味,还有炕火烘出的干土气息,构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
祁林坐在那里,感受着父母的体温,感受着这个简陋窑洞里来之不易的温暖。他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三块六毛五,脑子里回响着卫生院医生关于黄芪的那番话。
前路依然艰难,祁富贵还在暗处窥伺,试验田里的苗还嫩,瓦盆里的备份还需要时间,赚钱的路子才刚刚露出一线曙光。
但此刻,母亲腿上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父亲的眼神里有了希望,这个家,正在一点点从绝望的泥潭里挣脱出来。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