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春雨贵如油
祁林蹲在试验田边,手指轻轻拂过一株被踩倒的黄芪苗。嫩茎断了,汁液沾在指尖,带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泥土被踩得板结,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轮廓,前掌深,后跟浅,是成年男人的步幅。雨水正慢慢渗入这些破坏的痕迹,试图抚平,却让那恶意显得更加刺目。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湿漉漉的田埂,望向祁富贵家那栋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砖瓦房方向。窑洞里的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冰冷的星火。
这雨,是从昨夜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干渴了一冬的黄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祁林睡得不沉,几乎是第一滴雨落在窑顶瓦片上的时候,他就醒了。他侧耳听着,那声音渐渐密集起来,从沙沙声变成了淅淅沥沥,最后连成一片绵密的哗哗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久违的、湿润的泥土腥气,混杂着窑洞角落里陈年麦草和旧木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精神一振。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轻轻推开窑门。一股带着凉意的、饱含水汽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天还没亮,四野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雨线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远处的山梁轮廓模糊,近处的院墙、柴垛、老槐树,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雾里,轮廓变得柔和。雨水顺着屋檐瓦片汇聚成线,滴滴答答地敲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院子里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原本干硬板结的地面,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灰白转向深褐,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好雨啊……”祁林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他转身回屋,从门后拿起那顶破旧的草帽扣在头上,又找了块塑料布披在肩上,用麻绳在腰间草草一系。推开院门,他踏进了雨幕中。
雨点打在草帽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塑料布很快就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肩背上,带来冰凉的触感。脚下的土路已经变得泥泞,一脚踩下去,黄泥立刻没过脚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拔脚时带起黏稠的泥浆。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着,朝着自家那片老果园的方向。
黄土高原的春天,雨水比金子还珍贵。去年冬天雪少,开春以来更是滴雨未落,地里的墒情差得让人心焦。冬小麦返青乏力,往年这个时候该泛起的绿意,今年稀稀拉拉,像秃子头上的几根毛。村里老人天天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龙王爷打盹了”。这场雨,来得太是时候了。对庄稼,对果树,对他那两棵刚刚动了“大手术”的苹果树,对他试验田里那些刚刚破土、正需要水分滋养的黄芪苗,简直就是救命甘霖。
果园在村东头的坡地上。祁林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小了些,从哗哗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那两棵嫁接过的苹果树,静静地立在坡地上,白色的塑料包扎带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祁林走近,仔细检查。
雨水顺着树干流下,在嫁接接口的塑料薄膜上汇聚成细小的水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包扎处。塑料布缠得很紧,外层又用麻绳加固了几道,接口处还用黄泥仔细封过。雨水虽然打湿了表面,但并没有渗进去的迹象。他稍稍松了口气。嫁接最怕接口处积水,一旦浸泡,很容易引起腐烂,导致接穗死亡。前世他刚开始学嫁接时,就吃过这个亏。
他绕着两棵树转了几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接上去的“红富士”枝条虽然细嫩,但在雨水的滋润下,似乎也精神了一些。原本有些蔫巴的芽苞,此刻看起来饱满了几分,在灰暗的天光下,隐隐透出一点嫩红的色泽。主干上被锯断的伤口,他用草木灰混合黄泥仔细涂抹过,此刻被雨水冲刷,表面形成了一层光滑的泥膜,反而起到了保护作用。
“喝吧,多喝点。”祁林对着树轻声说,像是在跟两个大病初愈的孩子说话,“喝饱了,才能快点长。”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草帽边缘不断滴下水珠,塑料布下的衣服也半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两棵树,看着雨水如何浸润干裂的树皮,如何顺着枝叶的脉络流淌。空气里充满了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甜、草木萌发的微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穿透雨幕,更显得天地空旷宁静。
直到天色大亮,雨丝变得更加细密柔和,几乎成了牛毛细雨,祁林才离开果园,转向另一处更让他牵挂的地方——那片开在自家窑后避风处的黄芪试验田。
试验田不大,拢共也就两分地,是他用镢头一镢头从荒坡上开出来的。地里的土是典型的黄绵土,松散,保水性差,但透气性好,正适合黄芪这种深根性药材生长。年前他托去县城的周师傅,辗转从药材公司一个熟人那里,弄来了一小包优质的蒙古黄芪种子。种子金贵,他播得极仔细,行距、株距都严格按照书上的要求来。播下去后,又用细土薄薄覆盖,每天都要来看几遍。
此刻,当他踏着泥泞走到田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昨天看时,地里还只是稀稀拉拉冒出一些黄绿色的、针尖般细小的嫩芽,在干硬的土坷垃间显得弱不禁风。而一夜春雨过后,整片田地的气象都变了。
地皮完全湿透了,呈现出一种肥沃的深褐色。那些细小的嫩芽,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一夜之间就窜高了一大截。大部分已经展开了两片小小的、椭圆形的子叶,嫩黄中透着新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在微明的天光下闪闪发亮。更让人惊喜的是,昨天没看到芽点的地方,今天也破土而出了不少新苗,密密麻麻,虽然细小,却充满了倔强的生命力。整片试验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氤氲的水汽中,嫩苗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祁林蹲下身,凑近一株长势最好的苗。子叶上的雨珠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叶片,触感细腻,充满弹性。他能想象,地下的根须此刻正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和养分,向着更深的土层扎去。黄芪,黄芪,补气固表,利尿托毒……前世那些关于药材功效的知识,此刻和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重叠在一起。这不仅仅是几棵苗,这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个支点,是打破眼前困局的希望种子。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草帽上、肩膀上,落在试验田的嫩苗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梁和沟壑间。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片温柔的、滋润的雨幕里。祁林就那样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他听着雨声,闻着土腥气和草叶香,感受着指尖嫩叶的触感,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随着这场及时雨,稍稍松弛了一些。
这场雨,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午后,才渐渐停歇。
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起初是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光晕,很快便变得明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雨水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远处的山梁轮廓清晰,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在山腰缠绕,缓缓流动。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想深深呼吸,每一口都带着草木和泥土被洗涤后的干净气息。
祁林回家换了身干衣服,喝了一碗母亲熬的、滚烫的小米粥。热粥下肚,驱散了雨中的寒气,浑身都暖了起来。祁父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看着窗外放晴的天,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轻松:“这场雨下得好啊,地里的麦子有救了。”
“嗯。”祁林点点头,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他放下碗,对母亲说:“妈,我再去试验田看看。”
“刚下过雨,地里滑,小心点。”祁母叮嘱道。
“知道了。”
他再次出门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地上的积水反射着金光,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坑,倒映着蓝天和流云。村里的土路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车辙。几个孩子不怕脏,光着脚在泥水里追逐嬉闹,溅起一片泥点,欢快的笑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大人们也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自家院门口或田埂上,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场及时雨,脸上大多带着笑容。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透雨更让人心安的了。
祁林小心地避开泥泞最深的地方,绕到窑后,走向他的试验田。
阳光下的试验田,又是另一番景象。嫩绿的黄芪苗挂着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钻石。叶片完全舒展开来,颜色比雨中看时更加鲜亮,充满了水分和活力。整片田地的绿意,比几个小时前又浓郁了几分,生机勃发,看得人心里欢喜。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仔细查看每一垄苗的情况。大部分都长势良好,但也有少数几处,苗出得不齐,或者长得瘦弱。他默默记下位置,打算过两天追点稀薄的粪水。
走到试验田靠西边的角落时,祁林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的苗,情况明显不对。
大约有簸箕那么大的一片,黄芪苗东倒西歪,好几株嫩茎直接被踩断,瘫在泥地里,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已经有些发黑。泥土被踩得实实的,留下了好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轮廓分明,前脚掌的部位尤其深陷,后跟稍浅,步幅很大。脚印的方向杂乱,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显然有人在这里来回踩踏过。
祁林蹲下身,脸色沉了下来。
他仔细辨认着那些脚印。不是牲畜的蹄印,牲畜的脚印不会这么规整,也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前后掌区分。这是人的脚印,而且是成年男人的。鞋底的花纹……虽然被泥水模糊了不少,但依稀能看出是那种常见的、胶底解放鞋的波浪纹。村里穿这种鞋的人很多,几乎成年男人人手一双。
他的手指拂过一株被彻底踩烂的苗,汁液沾在指尖,冰凉,带着植物被暴力摧毁后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气味。泥土被踩得板结,硬邦邦的,雨水正在慢慢渗入这些破坏的痕迹,试图抚平,却让那恶意的轮廓在湿泥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刺目、更加嚣张。
是谁?
祁林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湿漉漉的田埂,望向村子方向。雨后的村庄,屋顶的瓦片还湿漉漉地反着光,炊烟开始袅袅升起。祁富贵家那栋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砖瓦房,在远处一片土黄色窑洞的衬托下,格外显眼。房顶的烟囱里,也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不是巧合。
这片试验田位置偏僻,在自家窑洞后面,平时除了自家人,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来。而且,如果是无意中踩到,顶多是一两个脚印,不会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明显的来回踩踏痕迹。这分明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毁掉他这些刚刚冒头的黄芪苗。
时间也选得很刁钻。昨夜下雨,今天一早放晴,地里泥泞,脚印容易留下,但也容易被雨水冲刷破坏。如果他没有在雨停后立刻过来查看,等到太阳再晒一晒,泥巴干了,脚印可能就模糊难辨了。对方算准了雨后他可能会来看苗,但又希望痕迹尽快消失。
是祁富贵吗?还是他指使的什么人?二狗?还是别的跟他走得近的?
祁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渐渐凝聚的寒意。雨后的空气清新凉爽,但他却感到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起,混合着愤怒,还有一丝冰冷的、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果然,不会这么顺利。宗族施压暂时退去,舆论非议还在发酵,暗地里的手脚就已经伸出来了。而且,不再是口舌之争,不再是搬弄是非,而是直接针对他赖以破局的、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
他蹲回田边,仔细检查那些被踩坏的苗。大部分已经没救了,茎秆断裂,根系可能也受损了。但边缘还有几株,只是被踩歪了,茎秆没断。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扶正,用手将周围松软的泥土拢过去,轻轻压实,给它们一点支撑。能不能活,看它们的造化了。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坚硬的决心。
春雨贵如油,这场及时雨,滋润了土地,催发了生机,也让一些藏在阴暗处的虫豸,按捺不住地爬了出来,想要啃食这刚刚萌发的希望。
也好。
祁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破坏的苗,又看了看周围长势良好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绿色,转身,踩着泥泞,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中,又坚定地拔起。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泛着水光的黄土地上。
窑洞就在前方。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雨后湛蓝的天空下,笔直地升向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