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冬夜密谋
祁林推开自家窑洞的门,煤火的热气混着粥香扑面而来。母亲正坐在灶边添柴,父亲蹲在炕沿上,两双眼睛同时望过来,里面盛满了询问和不安。
“咋样?”祁父的声音干涩。
祁林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烟酒送出去了,支书收下了。”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那点躁意。
“那他……说啥了没?”祁母追问。
“没说什么要紧的。”祁林抹了抹嘴,转过身,看着父母,“就是些场面话。”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祁父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祁林走到炕边,拿起那本《北方常见药材栽培》,就着煤油灯的光翻开。书页上的字迹在晃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祁富贵那张假笑的脸,还有秦有财家隔壁那扇打开又关上的院门。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作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色像浓墨一样,把整个秦村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
同一片夜色下,村东头那三间新盖不久的砖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祁富贵家的窑洞比秦村大多数人家都要宽敞。新盘的土炕烧得滚烫,炕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猪头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透亮;一盘油炸花生米,金黄酥脆;一盘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油光发亮。桌边摆着三只酒盅,一瓶“秦河大曲”已经下去了半瓶。
炕桌边围坐着三个人。
祁富贵坐在炕头,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这是他去县城“办事”时特意买的。灯光下,他脸上泛着油光,眼睛亮得有些过分。他正殷勤地给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倒酒。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秦有财。村支书脱了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抽着烟,眯着眼,看着祁富贵倒酒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右手边那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这人就是乡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主任,姓刘。刘主任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端起酒盅时动作斯文,和祁富贵那粗手粗脚的架势形成鲜明对比。
窑洞里弥漫着酒气、烟味,还有猪头肉的油腻香气。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容僵硬。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这是祁富贵家最值钱的物件,平时舍不得开,今晚却特意打开了,正播放着秦腔《三滴血》,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暖烘烘的窑洞里回荡,反而衬得这密谈的气氛更加诡异。
“刘主任,您再喝一盅。”祁富贵把酒盅推到刘主任面前,脸上堆满了笑,“这酒可是我从县城供销社专门买的,正经的秦河大曲,不是那些散装货。”
刘主任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嗯,不错。祁老弟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祁富贵又转向秦有财,“支书,您也喝。这大冷天的,喝点酒暖和。”
秦有财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放下时,酒盅在炕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抹了抹嘴,看向祁富贵:“富贵,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说吧,今晚把我和刘主任请来,到底有啥要紧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收音机里的秦腔都好像压低了几分。
祁富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睛更亮了。他放下酒壶,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支书,刘主任,我这儿,有个天大的好事。”
“哦?”刘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兴趣。
“啥好事?”秦有财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祁富贵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联系上省城的人了。”
“省城?”秦有财的眉毛动了动。
“对,省城!”祁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炕桌上。信纸抬头印着“西京市果品贸易公司”几个红字,下面是一行行手写的字迹,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刘主任凑近看了看,手指在公章上点了点:“西京市果品贸易公司……这单位,不小啊。”
“何止不小!”祁富贵的声音激动起来,“刘主任,您是明白人。这家公司,是省供销总社下面的直属单位,专门做水果进出口的!人家那路子,那关系,咱们乡里县里这些土包子,想都不敢想!”
秦有财没看信纸,只是盯着祁富贵:“他们找你干啥?”
“不是找我,是找咱们秦村!”祁富贵的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人家说了,现在改革开放,外贸需求大。尤其是苹果,咱们黄土高原的苹果,日照足,糖分高,口感好,在南方市场,在香港,甚至在日本,都抢手得很!”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见秦有财和刘主任都听得认真,才继续说下去:“但是,人家大公司,要的是规模,是稳定的货源。一家一户那几棵树,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想跟咱们村合作,搞集中种植,统一管理,规模化经营!”
窑洞里又安静了几秒。只有收音机里的秦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的是“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秦有财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怎么个合作法?”
“简单!”祁富贵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以村委会的名义,把村里那些老果园,还有附近的荒地,集中承包起来。人家公司出技术指导,出部分启动资金,咱们出地,出劳力。种出来的苹果,他们全部包销,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
刘主任的眼镜片反射着灯光:“承包……地是各家各户的,人家能愿意?”
“所以得靠村委会出面啊!”祁富贵看向秦有财,眼神热切,“支书,您想想,这是多好的事?那些老果园,好些都半荒了,结的果子又小又涩,卖不上价。荒地就更不用说了,长满了酸枣刺,屁用没有。现在有人愿意出钱承包,搞开发,这是给村里创收,给乡亲们谋福利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一年给二十块钱承包费——这可是旱涝保收的!村里留五块做管理费,剩下的十五块给农户。那些荒地,一亩给十块,村里留三块。支书,您算算,咱们村要是能集中个三五十亩,一年光管理费,就是一两百块!这钱,可是村委会的集体收入!”
秦有财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但祁富贵看见,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祁富贵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人家公司说了,这事要是办成了,不会亏待具体办事的人。除了明面上的,还有……这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炕桌下比划了一下。
刘主任的眉头挑了挑:“三百?”
祁富贵摇摇头,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听不见:“三千。”
窑洞里,连收音机的声音好像都停了。秦有财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千块。
1988年,秦村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攒下一百块钱,就算不错了。三千块,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刘主任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他放下酒盅,推了推眼镜,看向秦有财:“秦支书,这事……听起来,倒是个机会。”
秦有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承包费……二十块一亩,是不是低了点?”
“支书,不低了!”祁富贵连忙说,“您想想,那些老果树,一年能结几个果?卖出去,刨去成本,一亩地能落十块钱就不错了!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要是赶上旱灾、虫灾,颗粒无收也是常事。现在一年稳稳当当拿十五块,旱涝保收,哪找这么好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承包费,是给村里的价。要是跟农户谈,咱们可以压到十五块,甚至十二块。这里头的差价……”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秦有财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问:“省城那边,具体是谁负责?”
“姓赵,赵广坤经理。”祁富贵赶紧说,“人家是西京市果品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专门负责原料基地建设。我跟他通过两封信了,人家很有诚意,说只要咱们这边把地集中起来,签了合同,前期款马上就能打过来!”
刘主任这时插话了:“资金方面,信用社可以支持。既然是村委会牵头的集体项目,我们可以提供低息贷款,用于土地平整、苗木采购。当然,手续要合规,抵押物……可以用承包合同项下的未来收益权。”
他说得很专业,祁富贵听得半懂不懂,但“低息贷款”四个字,他听明白了。这意味着,启动资金的问题,也解决了。
秦有财把烟头按灭在炕桌上的烟灰缸里——那是一个用罐头瓶改的,里面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抬起头,看着祁富贵:“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祁富贵拍着胸脯,“支书,刘主任,您二位放心。省城那边,我绝对能搞定。现在关键是村里,得把地收上来。”
“地……”秦有财眯起眼睛,“村里那些老果园,零零散散,牵扯几十户人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包的。”
“所以才需要村委会出面啊!”祁富贵说,“支书,您发个话,开个村民大会,把政策讲清楚,把好处说明白。这是集体致富的好事,谁要是不配合,那就是拖全村的后腿!”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再说了,咱们可以先找几户好说话的,把合同签了,做出个样子。其他人看有人带头拿了钱,自然就跟上了。至于那些实在不开窍的……”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刘主任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祁老弟说得对。集体项目,讲究的是大局。个别农户的思想工作,村委会要多做。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有些……变通。”
秦有财没接话,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几口,忽然问:“祁林家的那片果园,也在你说的范围里?”
窑洞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祁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在,当然在。他家那五亩老果园,位置最好,土质也不错,是核心地块。”
“祁林那小子……”秦有财吐出一口烟,“最近可不太安分。今天下午,还给我送了两包烟,一瓶酒。”
祁富贵的眼皮跳了跳:“他去找您了?”
“嗯。”秦有财淡淡地说,“说是感谢我关照。话里话外,透着机灵。”
“机灵?”祁富贵冷笑一声,“他那点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支书,您不知道,他最近三天两头往县城跑,不知道在捣鼓啥。我听说,他还想种什么药材,简直是胡闹!”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药材?黄土高原种药材,倒也不是不行。但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就是!”祁富贵附和道,“我看他就是不想好好种地,整天想着一步登天。支书,这种人,最麻烦。您给他点好脸色,他就蹬鼻子上脸。要我说,这次承包,正好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秦有财问。
“让他服软的机会。”祁富贵的眼睛里闪着光,“他不是想折腾吗?咱们就用集体的名义,把他那片果园收上来。他要是识相,乖乖签合同,一年拿几十块钱,也够他一家糊口了。他要是敢不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阴冷的意味:“那就是破坏集体规划,阻碍全村致富。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窑洞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炕桌下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但空气里,却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在流动。
秦有财抽着烟,眯着眼,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祁林那小子最近是有点跳,不过终究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烟头的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关键是,得有个由头。”秦有财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他服软,或者……让他那块地,不得不包出来。”
祁富贵和刘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寒意。
窗外的风,呼啸着卷过山梁,吹得祁富贵家院门上的铁环哐当作响。远处,秦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像困倦的眼睛,在无边的黑暗里,勉强睁着。
而这三孔砖瓦房里,煤油灯的光,却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