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初识铁柱
祁林看着墙头上王铁柱那张憨厚中带着好奇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人他知道,前世虽然没什么交集,但口碑不错,老实肯干,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他放下手里的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根下。
“铁柱啊,”祁林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不是金疙瘩,是想让老树结的果子大点、甜点。这树年纪大了,毛病多,得治治。”
王铁柱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治树?树还能治病?”
“能。”祁林指了指地上那堆剪下来的枝条,“你看这些,都是没用的枝,光长叶子不结果,剪了,树才能把劲儿用在结果子上。”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口小铁锅和瓦罐,“那是配的药,冬天刷在树上,杀虫子杀菌,开春了树就健康。”
王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色:“祁林哥,你懂得真多。我咋就不知道树还得吃药?”
“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祁林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落在王铁柱肩头的扁担上,“你这是要去挑水?”
“嗯呐,”王铁柱憨厚地点头,“给东头老张家挑,一天两担,给三毛钱。”
祁林心里一动。王铁柱是村里有名的力气大,挑水、扛包、挖土,什么重活都干,人也实在,从不偷奸耍滑。这样的人,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铁柱,跟你商量个事。”祁林走到院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这几天忙活这些,院子里的水缸快见底了。后山那块试验田也得浇点水。你帮我从河里挑几担水,我给你几个鸡蛋当工钱,行不?”
王铁柱眼睛一亮。鸡蛋在村里可是硬通货,一个能卖一毛多,比挑水挣的三毛钱值钱多了。他麻利地从墙头翻下来——动作出奇地轻巧,落地时只带起一小片尘土。
“行啊祁林哥!”他爽快地应道,“几担?”
“先挑五担吧。”祁林盘算着,“三担倒水缸里,两担挑到后山那块地。”
“好嘞!”
王铁柱把肩上的空桶放下,接过祁林递来的另一副水桶,扁担往肩上一搭,脚步轻快地朝村东头的河沟走去。祁林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起伏。
是个干活的好手。
祁林回到院子里,继续处理那堆剪下来的枝条。他把粗一点的枝干捡出来,码在墙角——这些可以当柴烧。细碎的枝叶则堆在一起,准备晒干了烧火。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混合着石硫合剂残留的硫磺和石灰气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劳作气息的味道。
大约一刻钟后,王铁柱挑着第一担水回来了。
两桶水装得满满的,水面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他走得稳当,扁担在肩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水桶几乎不洒。到了院门口,他侧身进来,把水桶放在水缸边,提起桶沿,“哗啦”一声,清亮的河水倾泻而入,在水缸里激起一片水花。
“祁林哥,这水清着呢,”王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昨天刚下过雨,河沟里水足。”
祁林走过去看了看。水质确实不错,没有泥沙,透着河底青石的凉意。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铁柱憨笑着,挑起空桶又往外走。
第二担、第三担水陆续挑来。水缸渐渐满了,水面离缸沿只剩一掌宽。王铁柱干活确实卖力,每一担都装得满当当的,走路又快又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黝黑的皮肤上闪着光。
挑第四担水时,祁林跟着他一起去了后山。
所谓的“试验田”,其实就是他家窑洞后面一块不到半亩的坡地。地是砂质土,贫瘠,往年只种点玉米,收成不好。祁林前些天偷偷翻了地,施了草木灰和一点猪粪,准备开春后试种黄芪。
王铁柱把两桶水挑到地头,看着这块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田,有些好奇:“祁林哥,这块地你打算种啥?玉米?”
“不种玉米。”祁林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想试试种药材。”
“药材?”王铁柱更惊讶了,“咱这黄土疙瘩里还能长药材?”
“能。”祁林把土撒回地里,“黄芪、甘草,都耐旱,适合咱这地方。种好了,比粮食值钱。”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不再多问,提起水桶,开始给田里浇水。他浇得很仔细,不是一股脑泼上去,而是提着桶沿,让水细细地流出来,均匀地浸润土壤。干渴的黄土遇到水,发出“滋滋”的吸水声,颜色迅速由浅黄变成深褐。
祁林在一旁看着,心里对王铁柱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人不仅有力气,干活还有章法,不是那种蛮干的。
浇完水,两人坐在田埂上休息。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照在山坡上,把黄土染成温暖的橘色。远处,秦村的窑洞错落有致,炊烟开始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的烟味和隐约的饭香。
王铁柱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半个黑面馍馍。他掰了一小块递给祁林:“祁林哥,吃点?”
祁林摆摆手:“你吃吧,我不饿。”
王铁柱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祁林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落魄时,也曾这样珍惜每一口粮食。
“铁柱,”祁林开口,语气随意,“你最近在村里,听没听说啥新鲜事?”
王铁柱咽下嘴里的馍馍,想了想:“新鲜事?没啥吧……哦对了,”他压低声音,“富贵哥最近老带生人来村里,开着小汽车呢,可气派了。”
祁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生人?干啥的?”
“不知道,”王铁柱摇摇头,“听说是县里还是市里来的,穿得可好了,皮鞋锃亮。他们跟富贵哥、还有秦支书,老在村委会那边说话,一说说半天。”
“都说些啥?”
“那我哪知道,”王铁柱憨笑,“我又凑不近。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村里有人传,说他们想‘包地’。”
“包地?”祁林追问,“包哪的地?”
“好像是……集体果园那边?”王铁柱不太确定,“我也就听人瞎传,说富贵哥跟那些人商量,要把果园包下来,搞什么……‘集约化经营’?对,就是这么个词,文绉绉的,我也听不懂。”
祁林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前世就是这样开始的。祁富贵勾结外地商人,以“集约化经营”、“共同致富”为名,说服村委会把集体果园承包出去。但实际上,合同里埋了无数陷阱,承包费极低,年限又长,最后果园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村民一分钱好处没捞到,反而失去了最重要的集体财产。
这一世,时间点提前了。
是因为自己重生后改变了什么,刺激了祁富贵加快动作?还是说,前世的阴谋其实早就开始酝酿,只是自己当时懵懂无知,直到最后才看清?
“祁林哥,”王铁柱见祁林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跟富贵哥有啥……”
“没啥。”祁林打断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王铁柱“哦”了一声,继续吃他的馍馍,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傻,能感觉到祁林对这个话题的在意。
休息够了,两人起身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随着步伐晃动。回到院子时,第五担水已经不需要了——水缸满了,试验田也浇过了。祁林走进窑洞,从炕头的篮子里数出六个鸡蛋,用旧报纸小心包好,递给王铁柱。
“说好的,工钱。”
王铁柱接过鸡蛋,手有些抖。六个鸡蛋,差不多值七毛钱,比他挑一天水挣的多一倍还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谢谢祁林哥!以后有啥力气活,你尽管叫我!”
“好。”祁林拍拍他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
王铁柱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挑起自己的空桶,朝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祁林哥……”他压低声音,往院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近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祁林神色平静。
“你……你小心点二狗。”王铁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秦二狗,村会计家那个。我前天看见他从富贵哥家出来,鬼鬼祟祟的。昨天下午,我在后山砍柴,看见他蹲在那边坡上,好像……好像在往你家院子这边看。”
祁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二狗。
这个人他记得。前世就是祁富贵的眼线之一,专门负责盯梢、打探消息、散布谣言。是个油滑的角色,见风使舵,唯利是图。
“你看清楚了?”祁林问。
“看清楚了。”王铁柱肯定地点头,“他蹲在酸枣树后面,要不是我眼神好,还真发现不了。我本来想喊他,结果他看见我,立马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溜走。”
祁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铁柱。”
“祁林哥,你……”王铁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富贵哥那人……村里人都知道,他心眼多。”
“嗯。”祁林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
王铁柱不再多说,挑起桶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巷里。
祁林站在院门口,看着王铁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晚风起来了,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磨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窑洞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
祁林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闩插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秦二狗在盯梢。
祁富贵在加快动作。
“包地”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
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祁林放下水瓢,走到那两棵老苹果树下。树干上刷的石硫合剂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红褐色的斑驳痕迹,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这两棵树,这片地,这个家。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