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获取接穗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鱼肚白时,祁林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天去苗圃的事。祁富贵那句“信用社有熟人”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接穗是计划的第一步,错过了这个时机,整个苹果改良计划都要推迟一年。
一年,他等不起。
祁林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母亲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父亲在炕那头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梦话。窑洞里弥漫着土炕特有的、混合了麦草和人体温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他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冰凉刺骨,让他瞬间清醒。然后他从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里,取出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他攒下的所有钱,六块三毛五分,还有那近两斤粮票。他数出三块钱和半斤粮票揣进内兜,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林娃,这么早?”母亲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带着睡意。
“嗯,去趟县城。”祁林压低声音,“妈,早饭你们自己吃,锅里还有馍。”
祁母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儿子:“路上小心点……要是碰见富贵……”
“我知道。”祁林打断她,语气平静,“您再睡会儿。”
他推开窑洞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天色还没完全亮开,东边的山梁刚露出一线暗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整个秦村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青灰色的炊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上升,然后慢慢散开。
祁林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绕到屋后,沿着一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往山梁上爬。这条路更远,也更难走,但能避开大部分村民的视线。他需要谨慎——祁富贵既然能在县城打听,村里肯定也有他的眼线。
脚下的黄土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路两旁是干枯的蒿草,草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微光。远处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爬到半山腰时,祁林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望去,秦村还躺在山坳里,几十孔窑洞像一个个黑点,散落在黄土坡上。村东头那片集体果园隐约可见,光秃秃的树枝在晨雾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那片果园,前世就是被祁富贵和外地商人联手“开发”掉的。村民们只拿到一点微薄的补偿,土地却永远失去了。
祁林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
太阳完全升起时,祁林已经走到了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这是一条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山丘,植被稀疏,只有零星的酸枣树和骆驼刺顽强地扎根在干裂的土坡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扬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祁林用一块旧手帕捂住口鼻,沿着路边快步走着。他的布鞋很快蒙上了一层细密的黄土,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烟。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农民经过,车把上挂着空篮子,大概是去县城赶早集的。
两个小时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低矮的灰瓦房,夹杂着几栋新建的砖楼,最高的也不过四层。县城边缘是杂乱的自建平房,再往外就是大片农田。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着煤烟、牲畜粪便和油炸食物的复杂气味——这是八十年代末中国北方小县城特有的味道。
祁林没有直接去苗圃,而是先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在一家早点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麻利地炸着油条。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面坯,“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旁边的大铁锅里熬着小米粥,热气腾腾。
“大娘,一根油条,一碗粥。”祁林掏出粮票和两毛钱。
“好嘞。”妇女接过钱票,用长筷子夹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放在粗瓷盘里,又舀了满满一碗粥,“坐那儿吃吧。”
祁林在摊子旁的小木凳上坐下。油条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油香。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谷物的清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巷口来往的行人。
没有熟悉的面孔。
吃完早饭,他又在巷子里等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苗圃已经上班了,这才起身朝城西走去。
县城苗圃位于西郊,紧挨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祁林前世来过几次,对这里还算熟悉。那是一处用土坯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有几排简陋的温室,还有大片露天苗床。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陇原县国营苗圃”。
他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老技术员周师傅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水壶。
“周师傅。”祁林上前打招呼。
周师傅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秒,才认出人来:“哦,是你啊。来得挺准时。”
老人约莫六十岁,身材瘦小,背有点驼,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手背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划痕,那是一双真正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
“答应您的事,不敢耽误。”祁林说。
周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说,拎着水壶转身往院里走:“跟我来。”
祁林跟在他身后,走进苗圃大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苗床时发出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植物叶片的青涩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中药的苦味——那是某种苗木防病药剂的味道。几排温室用竹竿和塑料薄膜搭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露天苗床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树苗,有苹果、梨、枣树,还有一些祁林叫不出名字的苗木。
周师傅领着祁林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排温室前。这里更偏僻,周围堆着些废弃的瓦盆、破损的农具和一堆修剪下来的枯枝。
“在这儿等着。”周师傅说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温室。
祁林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环顾四周,苗圃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有个年轻工人在给苗木浇水,水瓢碰撞铁桶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几分钟后,周师傅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捆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约莫一尺来长,手腕粗细。老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把东西递给祁林。
“拿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今年修剪‘秦冠’时特意留的,都是向阳枝,芽眼饱满。一共十二根,够你用了。”
祁林接过那捆枝条,手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报纸一角,露出里面的枝条。
那是十几根拇指粗细的苹果枝条,表皮呈深褐色,光滑而有光泽。枝条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凸起的芽眼,饱满而圆润,像一粒粒沉睡的种子。切口平整,显然是精心修剪过的。枝条还带着新鲜植物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触感,凑近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木质香气。
“周师傅,这……”祁林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周师傅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也就是看你还算实诚,肯学东西。这年头,愿意琢磨果树改良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得提醒你,‘秦冠’接穗嫁接,最好用本地野苹果或者‘国光’做砧木。你家要是有老‘国光’树,成活率能高些。”
“我家有两棵老‘国光’。”祁林连忙说,“树龄有二十多年了。”
“那还行。”周师傅点点头,“不过嫁接是技术活,时机、手法都有讲究。最好等到明年开春,树液开始流动但芽还没萌发的时候。现在这季节,接上去也活不了。”
“那我这些接穗……”
“沙藏。”周师傅说得很干脆,“找口缸,或者大点的瓦盆,底下铺一层湿沙,把接穗埋进去,上面再盖一层湿沙。沙子不能太湿,捏成团能散开就行。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别冻着,也别让老鼠咬了。等到开春,挖出来还能用。”
祁林仔细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周师傅,您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
老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隐去了:“干了一辈子,也就这点东西了。可惜啊,现在没人重视这个。”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塞进烟锅,划了根火柴点上。辛辣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县里下半年可能要推广果树改良。”周师傅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听说上面有文件,要引进新品种,搞什么‘高产示范园’。可阻力不小啊。”
祁林心里一动:“什么阻力?”
“还能有什么?”周师傅冷笑一声,“有些人觉得老品种挺好,产量稳定,不用折腾。有些人怕担责任——新品种万一失败了,谁负责?还有的人……”他顿了顿,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就是单纯不想让老百姓多挣钱。你树好了,果多了,卖上价了,他们还怎么拿捏你?”
这话说得直白,祁林听得心头一凛。
“那……这事能成吗?”他问。
“谁知道呢。”周师傅摇摇头,“文件是文件,落实是落实。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有些事啊,难说。”
他又抽了口烟,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苗床,眼神有些复杂:“我在这苗圃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了。五十年代推广‘国光’,六十年代搞‘红星’,七十年代引进‘秦冠’……每一次,都是上面一阵风,下面一层浪。风过去了,该咋样还咋样。”
“但总得有人试试。”祁林轻声说。
周师傅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总得有人试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工人的吆喝声,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
“周师傅,我能帮您干点什么吗?”祁林掂了掂手里的接穗,“您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不能白拿。”
老人想了想:“你要是没事,帮我把那边那堆枯枝搬到后院去。本来该小刘干的,他今天请假了。”
“好。”
祁林把接穗小心地放在温室门口的台阶上,用报纸重新包好,然后挽起袖子,走向那堆枯枝。
那是修剪下来的苹果枝条,堆得像座小山,足有几百斤。枝条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干枯的叶片。祁林弯下腰,抱起一捆,沉甸甸的,枝条上的尖刺扎进胳膊,带来细密的刺痛感。他咬咬牙,抱着那捆枯枝往后院走。
后院更荒凉,墙角长满了杂草,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砖头。祁林把枯枝堆在指定的角落,又返回去搬第二捆。
就这样来回搬运了十几趟,他的蓝布褂子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珠滴进眼睛,刺得生疼。胳膊被枝条划出了好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闷头干活。
周师傅坐在温室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赞许。
“小伙子,歇会儿吧。”当祁林搬完最后一捆时,老人开口了,“喝口水。”
他递过来那个铁皮水壶。祁林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此刻喝起来格外解渴。
“你这体力不错。”周师傅说,“干过农活?”
“从小就干。”祁林抹了把汗,“我们那儿是山区,比这累的活多了。”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祁林休息了几分钟,又主动帮周师傅整理了温室里的工具,把散乱的嫁接刀、修枝剪、塑料薄膜带归置整齐。这些活都不重,但琐碎,需要耐心。
等他忙完,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苗圃大院。塑料温室里温度升高,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气息。远处传来县城广播站的声音,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有些失真。
“行了,就到这里吧。”周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也该回去了。”
祁林走到温室门口,拿起那包接穗。他想了想,从内兜里掏出那半斤粮票,递给周师傅:“周师傅,这个您收着。我知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但我现在……”
“拿回去。”周师傅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我要是图你这个,就不会给你接穗了。”
祁林的手僵在半空。
“记住,”老人的语气严肃起来,“技术这东西,有人愿意学,有人愿意教,这是缘分。你要是真有心,就把树接活了,把果种好了,比给我什么都强。”
祁林看着老人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收回粮票,深深鞠了一躬:“周师傅,我记住了。”
“嗯。”周师傅的脸色缓和了些,“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接穗别晒着了。”
“我晓得了。”
祁林把那包接穗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走出苗圃大院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师傅还站在温室门口,瘦小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直。
***
回秦村的路,祁林选择了更远的那条山路。
他不敢走公路——祁富贵既然能在县城打听,公路上很可能有他的眼线。而且怀里这包接穗太显眼,万一被人看见,难免引起怀疑。
山路崎岖难行,但更隐蔽。祁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上爬,河床里满是滚圆的鹅卵石,踩上去硌脚。两岸是陡峭的黄土崖壁,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抱着接穗,另一只手时不时要扶一下崖壁。报纸包裹下的枝条传来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走了一个多小时,祁林爬上一道山梁。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秦村所在的河谷。
他停下来喘口气,把接穗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湿布重新包裹了一遍——这是他从苗圃出来时,特意在河边浸湿的一块旧手帕,用来保持接穗的湿度。湿布冰凉,贴在手上很舒服。
山梁上的风很大,呼啸着刮过耳畔,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而粗粝的质感。远处,秦村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几十孔窑洞散落在黄土坡上,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村口的打谷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嬉笑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祁林的视线扫过村庄,最后落在村东头。
那里是秦村的集体果园,大约有三十多亩地,种的都是老品种的“国光”和“红星”苹果。此刻,果园里光秃秃的,褐色的树枝在冬日阳光下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
但祁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园边上,站着几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从衣着和姿态判断出大概。其中一个人穿着深色中山装,体态微胖,背着手——那是村支书秦有财。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个子不高,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是祁富贵。
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另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举着个什么东西在眼前比划——像是照相机。
在这两人身边,还站着一个祁林熟悉的身影:乡信用社的刘主任。那个前世在抵押合同上盖章,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有魄力”的中年男人。
五个人站在果园边上,祁富贵正指着果园里的某处,对那两个外地人说着什么。穿呢子大衣的男人频频点头,戴眼镜的那个则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刘主任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矜持而疏离的微笑。
风从山梁上刮过,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祁林的眼。
他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几个人。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场景——祁富贵陪着信用社主任和两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男子,在集体果园附近指指点点——已经说明了一切。
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外地商人、土地收购、低价补偿、村民抗议无果、果园被推平、建起那个半途而废的“农副产品加工厂”……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祁林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怀里的接穗贴着他的胸口,那些饱满的芽眼隔着报纸和湿布,传来微弱但坚定的生命力。
他盯着山下的那几个人,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弯下腰,重新抱起那包接穗,用湿布仔细裹好,转身朝山下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黄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又被山风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