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接穗难题
祁林在窑洞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彻底吹散了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整个秦村陷入沉沉的暮色。
那半个模糊的布鞋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转身回到窑洞,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下,祁母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衣服,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祁老汉靠在炕头的被垛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粗重。窑洞里弥漫着柴火烟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那是祁母每天熬给祁老汉喝的。
“林娃,吃饭了。”祁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锅里给你留着糊糊。”
“嗯。”祁林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铁锅里是半温的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煮烂的野菜叶子。他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喝。糊糊滑过喉咙,带着玉米面粗糙的颗粒感和野菜的涩味,温吞吞地填进胃里。
他喝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苹果树被人动过——这意味着什么?
祁富贵在评估。评估这几棵老苹果树的价值,评估树根的状况,评估如果强行占过来,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或者,寻找什么“合法”的理由。前世,祁富贵就是用“共同承包果园”的谎言,骗他签了抵押合同,最终把树和地都吞了。这一世,自己撕了合同,祁富贵的路被堵死了一条,但他绝不会罢休。
那几棵老苹果树,是秦冠品种,在本地算是不错的,但树龄老了,产量低,果子小,卖不上价。前世,祁富贵骗走果园后,也没能靠它们发大财,最后好像是把树砍了,想改种别的,但也没成气候。
但如果……如果能改良呢?
祁林的思绪,猛地跳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记得很清楚,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正是西北地区苹果品种更新换代的关键时期。老品种的秦冠、国光逐渐被淘汰,新品种的红富士、嘎啦、乔纳金开始推广。尤其是红富士,果大、色艳、甜度高、耐储存,一经推出就供不应求,价格比老品种高出好几倍。
如果能把自家这几棵老秦冠,嫁接成红富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改良后的苹果树,产量能翻倍,果子能卖上高价,经济效益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一旦果树的价值大幅提升,祁富贵再想动歪心思,难度就会成倍增加——价值越高,关注的人就越多,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风险就越大。而且,有了高产值的果园做基础,自己后续的发展,无论是积累资金,还是扩大产业,都有了更坚实的立足点。
可是,问题紧接着就来了。
嫁接,需要接穗。
优质的、品种纯正的红富士接穗,从哪里来?
秦村没有。整个乡里恐怕都没有。这年头,新品种的推广速度很慢,尤其是果树这种多年生作物,新品种的苗木、接穗,都控制在国营的果树站、苗圃手里,普通农民根本接触不到。就算有,也需要介绍信,需要关系,需要钱。
而祁林,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要介绍信……村支书秦有财那里,根本不可能给他开。
他放下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必须找到接穗。
这是下一步破局的关键,也是应对祁富贵步步紧逼的实质性反击。
***
接下来的三天,祁林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而紧绷。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去试验田——那里太显眼,他改为在黄昏时分,借着暮色的掩护,快速查看一下黄芪苗的状况,浇一点水,然后立刻用麦草盖好。三株黄芪苗很争气,虽然叶子还有些耷拉,但颜色已经转绿,没有继续枯萎的迹象,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整理自留地”。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他拿着?头,在那三分自留地里深翻、碎土、起垄,干得极其认真。汗水浸透了他的旧褂子,在后背留下深色的汗渍,风一吹,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汗水的咸涩味。手掌上的老茧被磨得更厚,虎口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一用力就丝丝地疼。
他干得这么卖力,有两个目的。
一是做给外人看。他要让村里人,特别是祁富贵和秦有财的眼线看到,祁林这个后生,虽然“倔”、“不识抬举”,但确实是在踏踏实实种地,没搞什么“歪门邪道”。这能降低一些他们的警惕。
二是真的在改良土壤。自留地里的土太贫瘠了,板结得厉害。他深翻之后,把家里攒的那点有限的农家肥均匀地撒进去,再细细耙平。虽然暂时种不了什么值钱东西,但把地养好,总没坏处。泥土被翻起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殖质和肥料的气味,不算好闻,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祁父偶尔会拄着拐棍,挪到窑门口,看着儿子在日头下挥汗如雨。老汉不说话,只是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望。祁母则总是默默地把晾凉的开水端到地头,碗边沿缺了个小口,水很清,能照见天上飘过的云。
第四天清晨,祁林对父母说:“大,妈,咱家?头把松了,得去县城找个铁匠铺修修。顺便……看看能不能赊点菜籽。”
祁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祁母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加起来大概一块多钱。“林娃,拿着,万一……万一要用。”
祁林没接那钱。他知道,那是家里最后一点能动的钱。“妈,不用,我砍点柴火背去,看能不能换点。”他顿了顿,“修?头,用不了几个钱。”
他确实砍了一捆柴,用草绳捆得结实实,背在背上。柴火是干燥的酸枣刺和荆条,很扎人,尖刺透过单薄的褂子,扎得后背又痒又疼。柴捆很沉,压得他腰微微弯着,走起路来,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踩在黄土路上的“噗噗”声。
清晨的黄土高原,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连绵起伏的土塬上,塬面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远处的山梁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点耐旱的灌木,点缀着单调的土黄色。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细土,形成一股股小小的旋风,打着旋儿往前跑,空气里满是干燥的尘土味。
二十里山路,他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县城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县城比秦村所在的乡政府所在地要热闹一些,但也有限。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偶尔能看到一两栋二层的楼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标语。街上行人不多,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偶尔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或者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卷起漫天尘土。
祁林没有去铁匠铺,也没有去卖柴火。
他背着柴捆,沿着主街慢慢走,眼睛仔细地扫过街边的每一个单位牌子:供销社、粮站、邮电局、卫生院……他在找“果树站”或者“林业站”之类的字样。
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岔路口,他看到了一个褪色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县农林局”几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排平房。
祁林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柴捆放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褂子,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平房的门都关着,窗户玻璃灰蒙蒙的。他走到第一间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同志,您好,我想打听一下……”祁林推开门。
屋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破旧的褂子,沾满尘土的布鞋,被柴火刺划破的手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什么事?”语气很淡。
“同志,我想问问,咱县里,有没有果树站?或者卖果树苗、接穗的地方?”
“果树站?”中年男人放下缸子,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我……我是秦村的农民,自家想种点果树……”
“农民?”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农民种果树,找你们公社林业员去!县里不管这个。出去出去,我这儿正忙呢。”说着,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祁林还想再问,中年男人已经低下头,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明显不想再搭理他。
他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院子里阳光刺眼,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收音机里的唱戏声又响了起来,咿咿呀呀,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悠闲。
他没有气馁。这种情况,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去了另外几间办公室,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要么直接说“不知道”,要么让他去找公社,要么就是一句冷冰冰的“要介绍信”。有一间办公室的人甚至没让他进门,隔着门就说“今天不办公”。
背上的柴捆越来越沉,压得肩膀生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在农林局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得头皮发烫。空气里飘着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合着办公室传出的墨水味和灰尘味。
不行,这样问不出结果。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县里好像有个国营苗圃,在县城西边,靠近河滩的地方。那里培育树苗,供应全县的植树造林。果树苗……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他重新背起柴捆,走出农林局。街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绵绵的。他问了几个路人,大多摇头说不清楚。最后在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那里,得到了大概的方向:“往西,出了城,顺着河滩走,看见一片杨树林子,大概就是。”
祁林道了谢,背着柴捆往西走。
出了县城,建筑变得稀疏,土路变成了更窄的便道,两边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一片枯黄。远处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那是流经县城的渭河支流。他沿着河滩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鹅卵石,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淡淡的腥味,比城里的风舒服很多。
走了大概四五里地,果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整齐的杨树林。杨树很高,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屏障。树林后面,隐约能看到围墙和房屋。
他加快脚步。
走近了,能看到一圈红砖砌的围墙,不算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闭着,旁边有个小门房。门房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个看门的老头,正端着个大茶缸子,眯着眼打盹。
围墙里面,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畦垄,上面种着密密麻麻的小树苗,绿油油的一片。更远处,还有几排高大的果树,看样子是母本园。
就是这里了。
祁林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把柴捆放在离大门稍远的杨树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小门房窗口。
“大爷。”他叫了一声。
看门老头睁开眼,瞥了他一下,没动弹。“干啥?”
“大爷,请问,这里是县苗圃吗?”
“嗯。”老头喝了口茶,茶叶沫子沾在缸子沿上。
“我想问问,咱苗圃里,有苹果树的接穗卖吗?就是……嫁接用的枝条。”
老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哪儿的?干啥用?”
“我是秦村的,自家有几棵老苹果树,想嫁接改良一下……”
“改良?”老头嗤笑了一声,“小伙子,你知道那是啥地方吗?国营苗圃!里面的树苗、接穗,那都是国家财产,有计划、有分配的!你一个农民,跑这儿来买接穗?有介绍信吗?有单位的采购证明吗?”
祁林的心沉了沉。“大爷,通融一下,我就要一点,花钱买也行……”
“花钱?”老头摆摆手,更不耐烦了,“跟你说不明白是吧?没有手续,一根树枝都不能拿出去!这是规矩!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说完,干脆转过身,背对着窗口,不再理他。
祁林站在窗口外,午后的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铁门紧闭,围墙里的那片绿色,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规矩,介绍信,单位……一道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开,回到杨树下,靠着柴捆坐下。
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褂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口干得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却死死盯着苗圃的大门。
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坐在树下,耐心地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开始西斜,在河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杨树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筛落一地光斑。偶尔有苗圃的工作人员从小门进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空着手。没人多看这个坐在树下的农村青年一眼。
祁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苗圃的围墙。
他在观察,在等待一个机会。
大约下午四点多钟,苗圃侧面的一扇小角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旧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老头身材瘦削,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修剪下来的树枝树叶。他走到围墙外不远处的一个土坑边——那里堆着一些垃圾和废弃的枝条——看样子是要把筐里的东西倒掉。
祁林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过去。他等老头把筐里的枝条倒在土坑边,开始弯腰整理那些散乱的枝条时,才背着柴捆,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他能看清那些枝条。大多是杨树、柳树的枝条,但也有不少果树枝条。苹果、梨、桃……有些枝条还很新鲜,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苹果枝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根枝条上。
那几根枝条大约手指粗细,表皮光滑,呈红褐色,芽眼饱满、突出,间距相对较短。最重要的是,枝条的皮孔(气孔)很小,很密——这是红富士品种的典型特征之一!秦冠的皮孔要大而稀疏得多!
就是它!
祁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个整理枝条的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涸的土地。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整理枝条的动作很仔细,不是胡乱一堆,而是把不同树种、不同粗细的枝条分开,有些太细太弱的,他摇摇头,扔到一边;有些看起来还不错的,他拿在手里端详一下,又轻轻放下。
这是个懂行的老师傅。
祁林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离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
“老师傅,您好。”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枝条。
“老师傅,我看您这修剪下来的枝条,有些还挺好的,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祁林的声音放得很平缓,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的诚恳。
老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修剪下来的废枝,不扔留着干啥?烧火都嫌烟大。”
“烧火是有点可惜。”祁林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苹果枝条,正是他刚才注意到的那种红褐色枝条。“您看这根,芽眼这么饱满,木质部也挺硬实,要是用在嫁接上,说不定能成。”
老头这下真的停下了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打量了祁林几眼。“你懂嫁接?”
“懂一点。”祁林谦逊地说,“家里以前有老人弄过。嫁接讲究‘皮对皮,骨对骨’,接穗要选一年生、健壮、芽眼饱满的枝条,最好随采随用,保持新鲜。砧木的切口要平滑,形成层要对齐,绑扎要紧但不能伤皮……”他说的都是嫁接最基本、最核心的要领,语气平实,没有卖弄,就像一个真正干过这活的庄稼后生。
老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明显淡了一些。“说得倒是在行。不过,这些都是理论,真干起来,手上功夫才是关键。”
“您说得对。”祁林点头,“手上功夫得练。我这也是……家里那几棵老秦冠,十几年了,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卖不上价,心里着急。就想着,能不能自己试试,嫁接点好品种。”
“秦冠改接?”老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祁林刚才指的那根红褐色枝条,用手指摩挲着表皮,“想接啥?红富士?”
祁林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果然是红富士枝条!他强压住激动,老老实实回答:“是,听说红富士好,果大,甜,能卖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枝条,又看看祁林被晒得黝黑、带着劳作痕迹的脸,和那双虽然疲惫却透着执拗的眼睛。河风吹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哗哗声,和杨树叶片的摩擦声。夕阳的光线变得柔和,给老头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伙子,”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些,“红富士是好,可这东西,是苗圃的品种资源,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流出去。”
祁林的心往下沉,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头话锋一转:“不过……修剪下来的废枝,按规定是要清理销毁的。有时候,清理得不那么及时,或者……有些枝条看着还行,觉得烧了可惜,暂时放一边,也是有的。”
祁林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头。
老头没有看他,而是把手里的那根红富士枝条,轻轻放回了那堆“废枝”里,位置比较靠上,比较显眼。然后,他继续整理其他枝条,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姓周,是苗圃的技术员,退休了返聘回来的。平时就管管这片母本园的修剪。下个礼拜三,还是这个时间,这边有几棵树要复剪。”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祁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修剪下来的枝条,照例是要清理的。你要是刚好路过,看见有什么能当柴火烧的,捡点回去,也没人会说啥。不过……”
周师傅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捡了就走,别声张。更别让人知道是从哪儿捡的,也别说是谁让你捡的。不合规矩,明白吗?”
祁林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用力地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我明白,周师傅。谢谢您!我下周三一定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周师傅“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那些枝条,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祁林站起身,对着周师傅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背起那捆一直没舍得卖的柴火,沿着河滩往回走。
脚步踩在沙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西边的天空,晚霞烧得正旺,一片绚烂的金红,映得河水也泛着粼粼的红光。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红富士的接穗,有希望了。
下周三。
他抬起头,望向西天那一片燃烧的云霞,眼神灼亮,像有两簇火苗在瞳孔深处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