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夜间值守
祁林将那一小筐带着湿泥的小黄芪根茎仔细摊开在窑洞通风的架子上,这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寒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单调的呜咽。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水划过喉咙,让他因白日愤怒和忙碌而有些燥热的头脑更加清醒。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王铁柱和陈秀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王铁柱脸上还带着干完活后的汗渍和未消的余怒,陈秀兰则抿着唇,眼神里透着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祁林指了指炕沿:“坐。把门关严实。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今晚的事,还有往后……该怎么防着那些黑手。”
王铁柱重重地坐在炕沿上,棉裤摩擦着炕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祁林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太欺负人了!明摆着就是祁富贵那王八蛋指使人干的!”
陈秀兰轻轻关上门,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窑洞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她走到炕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祁林:“祁林哥,铁柱说的没错。但我觉得,他们这次动手,不只是为了出气。”
祁林在煤油灯另一侧坐下,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沉静。“秀兰说得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寒夜的冷静,“踩坏几十株苗子,对我们来说,损失不算太大,至少没伤筋动骨。他们要是真想彻底毁了药田,大可以放把火,或者把整片地都犁了。但他们没有。”
王铁柱一愣:“那他们是图啥?”
“图个‘下马威’。”祁林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们是要告诉我们,也是告诉村里所有看着我们的人——祁林这点小把戏,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想毁,随时能毁。你们谁想跟着他干,先掂量掂量后果。”
一股寒意,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悄然爬上了王铁柱的脊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秀兰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些:“所以,他们可能还会再来。”
“一定会再来。”祁林斩钉截铁,“这次只是警告,如果我们没反应,或者反应不够硬,下次可能就是更狠的手段。苹果树还没发芽,他们可能还舍不得动,但药田,还有我们以后搞的任何新东西,都会成为靶子。”
窑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晃动。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那……咱们咋办?”王铁柱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守着吧?地里的活还干不干了?”
“守,必须守。”祁林的目光扫过王铁柱和陈秀兰,“但不是傻守。药田位置偏,晚上黑灯瞎火,是下手的好时机。我们就利用这一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从今晚开始,我和铁柱轮流去药田附近守着。不用离得太近,找个既能看清田埂动静,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猫着。带上棍子,不是为了拼命,是为了防身,也是为了壮胆,关键是要弄出动静,吓跑他们。”
王铁柱眼睛一亮:“这个行!我力气大,晚上精神头也好,我多守几晚!”
“不,轮流来。”祁林摇头,“一个人熬久了顶不住,容易打瞌睡,也容易出事。头两晚,我先来,你第二晚。咱们看看情况。如果真有人来,记住,第一要务是看清有几个人,大概什么样子,往哪个方向跑。能抓住一个最好,抓不住也别硬追,黑灯瞎火的,不安全。”
陈秀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祁林哥,铁柱,晚上太冷了,你们……”
“冷点怕啥。”王铁柱挺起胸膛,“穿厚点,再带个破棉袄裹着。总比让人把咱们的心血糟蹋了强!”
祁林看向陈秀兰:“秀兰,你心思细,白天多留意村里的动静,特别是祁富贵那边,还有他常来往的那些人。另外,你刚才说,想起点关于鞋印的事?”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在炕沿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嗯。下午修围栏的时候,我仔细看了那些脚印。鞋底花纹挺特别的,是那种老式解放鞋的轮胎底,但磨损得很厉害,右脚后跟外侧磨得几乎平了,左脚前掌内侧也有个明显的豁口。”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但语气努力保持清晰:“这种特别的磨损,穿鞋的人自己可能不注意,但看惯了的人,应该能有印象。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祁林和王铁柱同时问道。
陈秀兰咬了咬下唇:“大概四五天前,傍晚,我去村西头送东西,回来路过村口磨盘,看见祁富贵跟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其中一个,个子不高,腿有点罗圈,当时正抬脚在磨盘边上磕鞋底的泥。天快黑了,我看不清脸,但那鞋底抬起来的时候,对着西边还剩点太阳光,轮胎底的花纹……还有那个磕泥的动作,我有点印象。那个人……我后来听人闲话提过一嘴,好像是邻村胡家坳的,叫胡三还是胡四,是个光棍,平时游手好闲,谁给点钱就帮谁干点杂活浑事。”
“胡家坳的?”王铁柱眉头拧成了疙瘩,“离咱们村七八里地呢。祁富贵这王八蛋,为了避嫌,还真舍得找外村的!”
祁林眼神沉静,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胡家坳……是个线索。但光凭秀兰的模糊印象,还不够。就算真是他,没有当场抓住,他也可以抵赖,祁富贵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看向陈秀兰,“秀兰,这个事你记在心里,暂时别跟任何人说。如果晚上值守真碰上了,咱们再想办法对一对。”
陈秀兰郑重地点头:“我明白,祁林哥。”
计划就此定下。祁林又详细交代了值守的细节:藏身的位置选在药田上方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后面,那里地势稍高,有几丛枯死的酸枣棵子遮挡,既能俯瞰药田和通往田埂的小路,又背风。约定了暗号——如果发现异常,就学两声猫头鹰叫;如果情况紧急需要支援,就用力敲击手里的木棍。值守时间从入夜到鸡叫头遍,大约四个时辰,两人轮换。
“今晚我先去。”祁林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又扯过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铁柱,你回去抓紧睡,后半夜……说不定有情况。秀兰,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白天还得靠你多留心。”
王铁柱还想争,被祁林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祁林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祁林考虑得确实更周全——头一晚,情况不明,祁林亲自去探探路,也更稳妥。
陈秀兰和王铁柱离开了。祁林又检查了一遍摊开的黄芪根茎,给灯盏里添了点煤油,然后吹熄了灯。窑洞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门缝窗隙透进一点点惨淡的星光。他裹紧羊皮袄,将枣木棍握在手中,轻轻拉开门,侧身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寒冷黑夜。
***
第一夜,平静得近乎枯燥。
祁林蜷缩在看瓜棚子后面的酸枣棵子丛里,羊皮袄勉强抵御着深夜的严寒。脚下的土地冻得梆硬,寒气透过厚厚的棉裤底子,一丝丝往上渗。他不敢生火,连抽烟都不敢,只能靠不时轻轻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脚趾,和回忆前世今生的种种细节来保持清醒。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极高的天穹上微弱地闪烁。药田的方向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枯草围栏模糊的轮廓,像一道低矮的、沉默的阴影。风声是永恒的背景音,时而尖啸着掠过坡顶,时而低沉地呜咽着在沟壑间盘旋。远处村庄的方向,早已没有任何灯火,连狗吠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沉睡在寒冬里的土地。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寒冷和孤寂是最大的敌人。耳朵因为过度专注而变得异常灵敏,风声的每一丝变化,枯草被风吹动的簌簌声,甚至远处不知什么小动物窜过冻土的细微响动,都清晰可辨。但始终没有等到人声,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黑影靠近药田。
后半夜,气温降到最低。祁林感觉自己的脸颊和鼻子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羊皮袄的领口凝成了细小的霜粒。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枣木棍,那粗糙的木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他的思绪在寒冷中反而更加清晰。对方会不会来?如果来,会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除了破坏药田,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后手?秦有财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默许,还是直接参与了谋划?
种种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他只能等待。
鸡叫头遍的声音,从遥远的村庄方向,穿透寒冷的空气,隐隐约约传来,嘶哑而断续。祁林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慢慢从藏身处站起身。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一夜无事。
他踩着冻土,悄无声息地离开坡地,回到窑洞。窑洞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摸黑爬上炕,和衣躺下,冰冷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炕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在沉入睡眠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第二夜,轮到王铁柱。
比起祁林的沉静忍耐,王铁柱的夜晚充满了躁动和更多的感官折磨。他同样蜷缩在酸枣棵子后面,裹着祁林那件羊皮袄,手里紧握着一根更粗一些的榆木棍。寒冷依旧,但王铁柱年轻火旺,对冷的耐受似乎稍强一些,真正折磨他的是那种等待未知危险的焦灼。
每一阵风吹草动,他都立刻绷紧神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药田和那条小路的入口。黑暗中的每一个轮廓,都似乎潜藏着可疑的形状。一只夜鸟扑棱棱从枯草丛中飞起,吓得他差点叫出声,心脏狂跳了半天才平复。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天陈秀兰的话,那个胡家坳的闲汉,罗圈腿,破解放鞋……如果今晚那家伙敢来,他一定冲上去,狠狠给他几棍子,让他记住秦村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这个念头让他血液发热,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
但这一夜,同样风平浪静。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地面的浮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药田安然无恙,枯草围栏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鸡叫头遍时,王铁柱带着一身寒气、满心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回到了家。他甚至开始怀疑,祁富贵那伙人是不是被白天的修复工作唬住了,不敢再来了?
祁林听了王铁柱的汇报,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对方越是沉得住气,可能意味着下一次动手,准备得越充分,手段也越狠辣。
“今晚,还是我去。”祁林对王铁柱说,“你连着熬了两天,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你再来。”
王铁柱想坚持,但看到祁林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祁林的决定总有道理。
***
第三夜。
祁林再次潜入寒冷的夜色。与前两夜相比,这一夜似乎有些不同。风小了些,但空气更加干冷,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天空中的云层薄了一些,一弯下弦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东边的山梁,洒下清冷惨淡的月光,给黑暗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银灰色的轮廓。视野比前两夜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药田大致的范围和围栏的走向。
祁林依旧藏在老位置。月光下,他的身影几乎与枯死的酸枣棵子和破败的看瓜棚子阴影融为一体。寒冷依旧刺骨,但经过前两夜的“锻炼”,他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至少手脚冻僵的速度慢了点。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目光能更舒适地覆盖药田和那条从村子方向延伸过来的、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的小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村庄方向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偶尔穿过枯草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祁林的警惕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极度的寒冷和重复的静谧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疲惫的松动。他微微阖了下眼,又立刻睁开,用力眨了眨,驱散那点困意。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又将无功而返时——
“窸窸窣窣……”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从药田东侧,靠近被破坏后新修复的那段围栏的方向传来。
祁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困意和寒冷感不翼而飞。他屏住呼吸,眼睛眯起,锐利的目光穿透朦胧的月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动物。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节奏,是脚踩在干枯草叶和浮土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月光下,两个模糊的黑影,正沿着田埂,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向药田靠近。他们的动作很慢,走走停停,不时左右张望,显然也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距离有点远,月色朦胧,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两个成年男子的身形,一个略高些,一个矮壮些。矮壮的那个手里,似乎提着一根棍状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们越来越靠近药田,目标明确,直奔那片黄芪幼苗。高个子黑影走到了新修复的围栏边,伸手似乎要去拉扯那些枯草。矮壮黑影则举起了手里的棍子,对准了田垄……
就是现在!
祁林胸腔里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冷静谋划在这一刻被一种保护自己劳动成果的本能愤怒取代。他猛地从藏身处站起身,积攒了一夜的寒气随着动作从羊皮袄里散出。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两个黑影的方向,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大喝:
“谁?!干什么的?!”
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夜空里骤然爆开,带着惊人的穿透力和怒意,远远传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抄起一直紧握在手的枣木棍,从坡上朝着药田方向,大步冲了下去!冻土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枯草被他冲开,哗啦作响。
那两个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和黑暗中冲出的身影吓了一大跳!高个子黑影猛地缩回手,矮壮黑影举起的棍子也僵在了半空。两人同时扭头,看向祁林冲来的方向,月光下,能模糊看到他们脸上瞬间闪过的惊骇。
“跑!”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两个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逃!他们沿着田埂,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那片更荒凉、沟壑更多的后山野地,拼命跑去。脚步慌乱,踩得枯草噼啪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林冲下坡,冲到药田边时,两个黑影已经窜出去十几米远,身影在朦胧的月色和起伏的地形间迅速变得模糊。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追赶。黑夜,陌生地形,对方有两个人,穷追不舍的风险太大。他拄着棍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浓雾。冰冷的夜风刮过他发热的脸颊,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站在原地,锐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动静,只有风声依旧。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安然无恙的药田。月光下,黄芪幼苗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那一排排整齐的田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祁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暗处的较量,第一次摆到了明处。虽然没抓住人,但他发出了明确的警告:这里,有人守着。想再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刚才两个黑影站立的地方,蹲下身。月光不够亮,他只能模糊看到田埂上被踩乱的脚印,比白天修复时留下的痕迹新鲜得多。他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脚印似乎特别深,边缘的泥土被踩得翻起。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泥土上轻轻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只有土腥味和淡淡的枯草腐败气息。
没有留下明显的东西。
祁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月亮,又看了看黑影消失的黑暗荒野,眼神幽深。然后,他握紧枣木棍,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藏身的坡地。
夜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