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8章:第一笔开销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杨树叶的哗哗声。
祁林看着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六十三块二毛七分,又看了看手边那个装着八十七块四毛六分的小布包。布包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深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能闻到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秀兰,记下。”祁林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这是咱们事业花出去的第一笔钱。要花在刀刃上,一分都不能浪费。”
陈秀兰重重点头,在本子那行数字旁,用力地画了一个圈。铅笔芯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从窑洞小窗透进来的光,清澈而坚定:“祁林哥,我记下了。六十三块二毛七分,首批物资采购及预付工资。”
祁林伸手,从布包里数出钱来。
纸币是旧版的,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大团结”,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还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他数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要用手指捻开,对着光看看,再叠放整齐。金属分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六十三块二毛七分。
他数出这个数目,推到陈秀兰面前。
剩下的二十四块一毛九分,他重新包好,系紧布包的绳子。那绳子是麻绳,粗糙扎手,打结时能感觉到纤维的质感。
“这些是应急备用金。”祁林说,把布包放在炕桌中央,“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秀兰,你保管好。”
陈秀兰看着那叠钱,又看看祁林推过来的那叠。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黄土的微尘味、旧纸张的霉味,还有祁林身上那股淡淡的、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币粗糙的表面,能感觉到油墨印刷的凹凸感。
“祁林哥,你放心。”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分钱,我都会记清楚。买什么东西,多少钱,从谁那儿买的,什么时候买的,票据我都收好。月底,我把账本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看。”
祁林点点头。
他知道陈秀兰能做到。前世记忆里,这个姑娘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在工厂里从最普通的流水线工人做起,三年后就成了车间统计,管着几十号人的考勤和物料。她天生对数字敏感,做事又仔细,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工具清单你再核对一遍。”祁林说,指了指本子。
陈秀兰低头,铅笔尖在本子上划过:
“镢头四把,一把五块二,共二十块八毛。铁锨四把,一把三块八,共十五块二毛。箩筐六个,一个八毛,共四块八毛。扁担两根,一根一块五,共三块。麻绳两捆,一捆两块,共四块。油毡五张,一张一块六,共八块。木料——这个得去木材站问价,按方算,预估十块钱。钉子两斤,一斤一块二,共两块四毛。预付工资:王铁柱、二牛、栓子、春生,每人先发五块钱生活费,共二十块。”
她念完,抬头看祁林:“祁林哥,木料价格不确定,我按最便宜的松木估的。如果贵了,可能超预算。”
祁林沉吟片刻。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黄土路上特有的、鞋底摩擦沙土的沙沙声。布帘被掀开,王铁柱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汗,粗布褂子的领口湿了一圈,能闻到一股热烘烘的汗味。
“林哥,秀兰,俺们准备好了!”王铁柱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二牛、栓子、春生都在外头等着呢!家伙什都带上了,家里旧的镢头、铁锨,虽然钝了点,但还能用!”
祁林站起身,走到窑洞门口。
门外空地上,三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二牛肩上扛着一把旧镢头,木柄已经磨得发亮,铁头部分锈迹斑斑,但刃口明显刚磨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栓子手里提着一个破箩筐,筐底用麻绳补过,但还算结实。春生最年轻,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闪着光。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得老高,照在黄土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开始升温,能感觉到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混合着牲口粪和柴火烟的味道。远处,谁家的驴叫了一声,声音悠长而嘶哑。
“铁柱,你带二牛和栓子去乡里。”祁林说,声音沉稳,“秀兰把清单和钱给你。记住几点:第一,货比三家,同样的东西,哪家便宜买哪家,但质量不能太差。第二,要票据,收据、发票,哪怕是个白条,也得让卖家写上买了什么、多少钱、日期、签名。第三,木料去乡木材站问,如果太贵,先买油毡和钉子,木料我想办法。”
王铁柱重重点头,粗壮的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林哥,你放心!俺晓得!”
祁林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已经把钱和清单递了过去。她特意用一张旧报纸把钱包好,外面又用麻绳捆了两道,递给王铁柱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郑重。
“铁柱哥,钱你拿好。”她说,“清单在这里,买一样,划掉一样。票据收好,回来给我。”
王铁柱接过,沉甸甸的一包。他掂了掂,咧嘴笑了:“秀兰,你这包得跟炸药包似的!”
二牛和栓子也笑了,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祁林没笑。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他能看到王铁柱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能闻到二牛身上那股淡淡的、家里常年吃玉米面糊糊的酸味,能感受到栓子眼睛里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这钱,是咱们六个人凑出来的。”祁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是我卖黄芪、卖苹果,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秀兰熬夜算账,一笔一笔抠出来的。也是你们,相信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愿意跟着我干的投名状。”
窑洞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杨树叶的哗哗声。
“钱花了,工具买了,活就得干出来。”祁林继续说,“今天下午,铁柱你们采购回来,咱们就直接上后山。清理荒坡,平整土地,搭工棚。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干成了,咱们就有第一块根据地。干砸了,钱打水漂,人心散了,咱们就还是秦村最穷的那几户,让人戳脊梁骨,笑咱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铁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他攥紧了手里的钱包,粗壮的手指关节泛白:“林哥,俺们懂!这钱,俺就是豁出命去,也得花值了!”
二牛和栓子同时点头,眼神里燃着火。
“去吧。”祁林拍拍王铁柱的肩膀,“早去早回。”
三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村外走去。脚步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烟尘。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村口的土坡后面。
祁林站在窑洞前,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黄土地面发烫,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窜。远处,秦村的土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土包。炊烟从一些窑洞顶上升起,笔直地指向天空,在无风的中午,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祁林哥,咱们也准备准备吧。”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林转身,看到她已经收拾好了炕桌,本子和铅笔整齐地放在一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军用水壶,正在往里面灌凉开水。水从瓦罐里倒出来,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嗯。”祁林点头,“把家里能用的旧工具都带上。我爹那儿还有一把锯子,虽然锈了,但磨磨还能用。”
两人开始收拾。
祁林从窑洞角落翻出几件旧工具:一把刃口已经崩缺的斧头,木柄裂了,用铁丝缠着;一把生锈的锯子,锯齿钝得几乎拉不动木头;还有几个破箩筐,筐底漏了,但筐边还算完整。他把这些堆在窑洞门口,能闻到铁锈的腥味和旧木头发霉的气息。
陈秀兰则准备了别的:一包粗盐,用旧报纸包着,是给干活的人补充体力的;几条旧毛巾,虽然破,但洗得干净;还有一小瓶跌打药酒,是祁父以前留下的,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能闻到浓烈的草药味。
“祁林哥,咱们中午吃什么?”陈秀兰问,手里不停。
“简单点。”祁林说,“玉米面窝头,咸菜,开水。干活的人不能吃太饱,不然没力气。”
正说着,祁母从隔壁窑洞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簸箕,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能闻到粮食特有的香甜味。窝头个头不大,但捏得结实,一个能顶半天饿。
“林娃,秀兰,先吃点。”祁母把簸箕放在炕桌上,声音里带着心疼,“这一去就是一下午,不吃饱咋行。”
祁林拿起一个窝头,还是温的,表面有些粗糙,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掰开一半,递给陈秀兰:“秀兰,你也吃。”
陈秀兰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窝头很干,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她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凉开水,水有些涩,是井水的味道。
三人沉默地吃着。
窑洞里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照在土炕上,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吃完,祁林把工具捆好,用麻绳系在扁担两头。陈秀兰则背起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本子、铅笔、水壶、盐和药酒。两人走出窑洞,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后山荒坡离村子不远,但路不好走。
那是秦村最贫瘠的一片地,坡度陡,土层薄,下面全是碎石和料姜石。早年生产队时期试着种过庄稼,但收成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后来就彻底荒了。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夹杂着荆棘和酸枣刺,人走进去,裤腿立刻就会被划破。
祁林和陈秀兰一前一后,沿着羊肠小道往上爬。
路很陡,脚下是松散的黄土和碎石,踩上去直打滑。祁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背上工具很沉,扁担压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麻绳勒进肉里的痛感。
陈秀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她毕竟是个姑娘,体力不如男人,但咬着牙没吭声。书包在她背上晃荡,能听到里面水壶碰撞的闷响。
爬了约莫半小时,终于到了荒坡下部。
这里相对平缓一些,但满地都是碎石和杂草。一丛丛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中带着新绿,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酸枣刺密密麻麻,枝条上长满了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蒿草苦涩的气味,混合着黄土被晒焦的焦糊味。
祁林放下扁担,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这片地大约有两亩,呈缓坡状,朝南,日照充足。缺点是土层太薄,用镢头刨下去,不到半尺就能碰到坚硬的料姜石层。但好处是排水好,不积水,适合建工棚和养殖场。
“就这儿了。”祁林说,声音有些沙哑,“先清理杂草和碎石,把地面平整出来。工棚搭在东边那块平地上,背风。”
陈秀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画草图。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还有被荆棘划破的手背上渗出的血丝。
祁林没休息,拿起那把旧斧头,开始砍伐周围的酸枣刺。
斧头很钝,砍在坚韧的酸枣刺枝条上,只能砍出一道白印。他得用尽全力,一下,两下,三下……枝条终于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断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粘在手上,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汗水湿透了后背,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又粘又痒。灰尘和草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像糊了一层泥。祁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能感觉到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没停。
一丛,两丛,三丛……酸枣刺被砍倒,扔到一边。荒草用脚踩倒,再用镢头连根刨起。碎石一块块捡起来,堆成堆。黄土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陈秀兰画完草图,也站起来帮忙。她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就负责把砍倒的杂草归拢到一起,用麻绳捆好。她的手很快被草叶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但她没吭声,只是用嘴吸了吸伤口,继续干。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气温开始下降,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远处,秦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炊烟更多了,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村子上空。
祁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
眼前,两亩荒坡已经被清理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黄土裸露,碎石堆成堆,砍倒的酸枣刺和杂草捆成捆,整齐地码放在一边。虽然还远远不够,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祁林哥,喝口水。”陈秀兰递过水壶。
祁林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已经温了,带着军用水壶铁皮的味道,但流过干渴的喉咙,还是带来一阵舒爽。他能听到自己吞咽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秀兰,你也歇会儿。”他说。
陈秀兰坐在石头上,从书包里掏出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祁林。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两人就着凉开水,默默地吃着。
暮色四合。
远处的山梁变成深紫色,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最后染上一抹暗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稀疏地挂在东边的天幕上。风更凉了,吹过荒坡,带着夜露的湿气。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动静。
是脚步声,还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混合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说话声。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祁林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暮色中,几个身影正沿着小路往上爬。最前面的是王铁柱,肩上扛着两根扁担,扁担两头挂满了东西:崭新的镢头、铁锨,在暮色中闪着金属的寒光;箩筐摞在一起,用麻绳捆着;还有一卷油毡,用绳子系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后面是二牛和栓子,两人合力抬着一捆木料。木料是松木,已经锯成了长短不一的板子,粗糙的树皮还没剥干净,能闻到新鲜的木材味。他们走得很吃力,脚步沉重,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团团灰尘。
“林哥!秀兰!俺们回来了!”王铁柱远远地就喊,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祁林快步迎下去。
暮色中,他能看清王铁柱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合成的泥道子,能闻到新铁器那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能听到二牛和栓子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
“都买齐了?”祁林问,声音平静。
“齐了!齐了!”王铁柱放下扁担,抹了把汗,脸上笑开了花,“林哥,你是没看见!俺们到了乡里,按秀兰的清单,一家一家问!镢头,供销社卖五块五,俺们找到铁匠铺,老铁匠自己打的,只要五块二!质量还好,刃口厚实!铁锨也是,三块八一把,比供销社便宜两毛!箩筐,俺们找了编筐的老汉,六个,四块八,还送了两根麻绳!”
他喘了口气,继续兴奋地说:“油毡,建材店一块六一张,俺们买了五张。木料去了木材站,松木板,一方四十五,俺们算了算,买了差不多零点三方,花了十三块五。钉子,供销社一块二一斤,俺们买了两斤。还有,这是票据!”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有白条,有收据,有发票。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用圆珠笔写,有的用钢笔写,字迹歪歪扭扭,但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买了什么、多少钱、日期,还有卖家的签名或手印。
陈秀兰接过,就着暮色仔细看。她数了数,又掏出本子核对,铅笔在清单上一项项划掉。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祁林哥,都对上了。钱也正好,六十三块二毛七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祁林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那堆新工具前,拿起一把镢头。镢头是崭新的,木柄光滑,还带着树木的纹理。铁头部分沉甸甸的,刃口磨得锋利,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他用手摸了摸刃口,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锋利。
又拿起一把铁锨。锨面平整,边缘整齐,木柄握在手里,粗细合适。
箩筐编得密实,筐边用竹片加固,结实耐用。
油毡是标准的建材,厚实,防水。
木料虽然只是松木,但板子直,没有大节疤,搭工棚足够了。
祁林一件件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王铁柱、二牛、栓子三人脸上。他们脸上都是汗,都是灰,但眼睛里都燃着火,那种终于干成了一件实事的、踏实而兴奋的火。
“辛苦了。”祁林说,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林哥,不辛苦!俺们高兴!真高兴!”
二牛和栓子也笑了,笑容憨厚而灿烂。
暮色更深了。
四个人把工具和材料搬到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整齐地码放好。新镢头、新铁锨靠在一起,金属的寒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木料堆成堆,油毡卷放在上面。箩筐摞在一旁。
祁林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清理出来的黄土地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堆放的碎石,码放的杂草,整齐的工具和材料。虽然还只是一小片,但已经有了基地的雏形。
远处,秦村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散落在黄土坡上的星星。
而在村子另一头,祁富贵家的窑洞前,一个人影正站在暮色中,远远地望着后山方向。
是祁富贵。
他下午刚从县城回来,一脸疲惫,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复杂的光——有嫉恨,有焦虑,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看到了王铁柱他们扛着新工具回村,看到了那些崭新的镢头、铁锨在夕阳下闪光,看到了村里人围上去看热闹时那种羡慕和好奇的眼神。
他也看到了后山荒坡上,那片被清理出来的黄土,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暮风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在他脸上。他能闻到自家窑洞里飘出的、冷锅冷灶的馊味,能听到肚子里因为没吃晚饭而发出的咕噜声。
而远处,后山那片荒坡上,隐隐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祁富贵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能感觉到刺痛。
但他没动,只是站在暮色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那片正在被开垦的荒坡,望着那些崭新的工具,望着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现在却越来越抓不住的人。
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