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6章:祁富贵的县城之行
祁林与秦文远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工程进度和注意事项,便告辞往家走去。暮色四合,村庄里灯火渐次亮起,炊烟的味道更加浓郁。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脑子里却飞快地运转着。承包荒山,第一步该从哪里着手?是先打听政策,还是先粗略估算投入?秦有财那边,肯定会是个大麻烦……正思忖间,迎面走来一个相熟的村民,笑着打招呼:“祁林,才回啊?工地今天可真红火!”祁林笑着应了,寒暄两句。擦肩而过后,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投向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此刻已隐入黑暗的黄土路。祁富贵,应该已经到县城了吧?不知道他这次,又能搬来什么“救兵”。不过,无论来的是什么,这片山,他祁林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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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八十多里外的县城。
与秦村沉入夜晚的静谧不同,县城虽不大,却还保留着几分白日的喧嚣余温。主干道两旁,稀稀拉拉亮着些昏黄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临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木板门紧闭,只有少数几家国营饭馆还开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油腻的水汽,里面隐约传出划拳和说笑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尘土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在县城东关,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尽头,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楼体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样式老旧,但在这条街上已算气派。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用楷书写着“广坤商贸公司”六个字。牌子擦得很干净,在门廊灯下泛着光。
二楼最东头,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紧闭,厚重的深蓝色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夜色和市声完全隔绝。室内亮着两盏灯:一盏是悬在房间中央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惨白的光,照亮了大部分区域;另一盏是摆在宽大办公桌上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灯光透过灯罩,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樟脑丸的、略显刺鼻的家具保养油气味。靠墙的文件柜是深棕色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整齐码放着文件夹和几本硬壳的大部头书,书名看不太清。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叶片肥厚油绿,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赵广坤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带扶手的黑色皮制老板椅里。
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半截粗壮、白净的手臂。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能看见里面白色的汗衫边缘。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抹得乌黑发亮,紧紧贴着头皮。一张圆脸,皮肤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袋有些明显,透着长期熬夜或思虑过度的痕迹。此刻,他正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皮革。
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烟雾,落在办公桌对面那个略显局促的身影上。
祁富贵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边。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只是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膝盖处也起了毛球。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动着,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从秦村一路颠簸到县城,又在这间透着威严和陌生感的办公室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祁富贵只觉得口干舌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办公室里的冷清和安静,与赵广坤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赵……赵经理,”祁富贵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您看,我这大老远跑来,就是想把秦村那边最新的情况,跟您详细汇报汇报。”
赵广坤没说话,只是将香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几秒钟,他才用夹着烟的手随意摆了摆,示意祁富贵继续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祁富贵如蒙大赦,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几分:“赵经理,您是不知道,我那堂弟祁林,最近可是越来越能折腾了!上回我跟您提过,他想保住他家那几亩破地和苹果树,本来都快要成了,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硬是让他给搅黄了!我估摸着,他肯定是私下里找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赵广坤的脸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祁富贵心里更没底,只好继续添油加醋:“这还不算完!他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还是手里真有几个糟钱没处花,前些日子,居然在村委会上提出,要个人出钱,把咱们村那早就塌了半边的破小学给重新修起来!”
“哦?”赵广坤终于有了点反应,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的嗡声,“修学校?他一个人出钱?”
“千真万确!”祁富贵见引起了注意,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声音也拔高了些,“说是捐资,村委会还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个什么‘监督小组’。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好家伙,砖瓦木料都拉进村了,这两天已经动工了!村里好些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娃的,都被他这一手给唬住了,见了他都笑脸相迎,说什么‘祁林是干实事的’、‘为村里办好事’。连以前几个看他不顺眼的,现在都不怎么吭声了!”
祁富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他赶紧收敛了一下,但语气里的嫉恨和焦虑却掩饰不住:“赵经理,这小子现在在村里,风头正劲着呢!他这哪里是修学校?分明就是拿钱收买人心!您想想,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前阵子还为几亩地差点跟我撕破脸,哪来的钱修学校?这里头肯定有鬼!我怀疑,他是不是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或者……或者找到了什么别的靠山?”
说到“靠山”两个字时,祁富贵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试探和挑拨的光芒。他紧紧盯着赵广坤,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情绪变化。
赵广坤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将烟灰弹进桌面上那个锃亮的黄铜烟灰缸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眼皮,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有点小聪明。”赵广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金属刮过玻璃,“懂得花钱买名声,拉拢人心。这一手,在你们那穷山沟里,确实能管点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不过,靠种那几亩薄田,靠修个破学校,能成多大气候?他能收买一个村的人心,还能收买一个乡、一个县的人心?钱从哪儿来?光靠耍这点小把戏,能变出金山银山?”
祁富贵连忙点头如捣蒜:“赵经理您说得太对了!他就是瞎折腾,穷显摆!我看他也蹦跶不了几天……”
“等等。”赵广坤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将还剩半截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针一样扎在祁富贵脸上,“你刚才说,他为了保地,可能找了人。修学校,也需要本钱。他一个农村青年,哪来的这些门路和底气?光是有点小聪明和运气,解释不通。”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收音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祁富贵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半晌,赵广坤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祁林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上次你说他想搞什么苹果改良?还打听过药材?看来,他不是个安分守己、只想守着几亩地过日子的主。富贵啊,”他忽然叫了祁富贵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你仔细想想,除了保地、修学校,他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有没有打听过什么,或者,在谋划点什么更大的?”
祁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他本能地想要否认,但接触到赵广坤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回忆着最近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祁林在工地和秦文远说话……有人看见他往后山荒坡那边转悠……好像还跟村里几个以前跑过外地的老人打听过什么“承包”、“政策”之类的词……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原本在祁富贵心里并没引起太大重视,此刻在赵广坤的追问下,却突然变得清晰和可疑起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不定,小心翼翼地说道:“赵经理,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有些风言风语。有人说,看见祁林往村后那片荒坡跑了好几趟,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的。还有人说,听他好像问过……问过后山那片荒坡,村里有没有什么说法,能不能……能不能承包什么的。”
“承包?”赵广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体忽然坐直了。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里面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让祁富贵心头一凛。
“对,承包!”祁富贵连忙点头,语气更加肯定,“就是承包!赵经理,您说他想干什么?那片荒坡,石头多,土薄,连草都长不好,除了几棵歪脖子酸枣树,啥也没有!他承包那玩意儿干啥?白扔钱吗?”
赵广坤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但之前的慵懒和随意已经消失不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韵律。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高深。
“荒坡……”赵广坤低声自语,嘴角那丝冷笑又浮现出来,这次带着更明显的玩味和警惕,“有点意思。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这个堂弟。”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富贵脸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评估:“他不是白扔钱。一个能想到改良苹果、打听药材,还能拿出钱来修学校收买人心的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打听荒坡,想承包……这说明,他看中的,可能不是那点贫瘠的黄土。”
赵广坤的思维显然比祁富贵快了不止一个层次。他迅速将祁林之前的举动和“承包荒山”这个信息联系起来:“改良种植,需要试验田,需要不受干扰的地块。搞药材,更需要相对独立、便于管理的环境。他家的地在村里,人多眼杂,秦有财和你都能盯着。但如果他承包下一大片荒山……那就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那地方远离村子,他说了算。他想种什么,试验什么,甚至在里面搞点别的什么名堂,外人都很难知道。而且,荒山面积大,一旦真让他搞出点名堂,那规模……可不是他家那几亩地能比的。”
祁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背后冷汗涔涔而下。他之前只觉得祁林是瞎折腾,或者最多是想多种点东西多赚点钱,从未往这么深的地方想过。此刻听赵广坤一分析,他才猛然意识到,祁林的“野心”,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赵经理,您的意思是……他这是想……想另立山头?”祁富贵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另立山头?”赵广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冷意更浓,“他现在还没那个本事。不过,这确实是一条路,一条能让他摆脱村里控制,慢慢做大做强的路。先占住一块地,慢慢经营,积累资本……富贵啊,看来你这堂弟,野心不小啊。他不是只想当个富家翁,他是想当个……土皇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祁富贵心上。土皇帝!在秦村那一亩三分地上,如果真让祁林成了气候,那他祁富贵还有什么活路?秦有财的支书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恐惧和嫉恨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祁富贵的心脏。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赵经理!您可千万不能让他得逞啊!这小子就是个祸害!要是真让他承包了荒山,搞成了什么事,以后秦村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他肯定会报复!肯定会把咱们都踩在脚底下!”
赵广坤看着祁富贵失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祁富贵坐下。
“急什么?”赵广坤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我既然知道了,还能让他那么容易就成事?”
祁富贵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赵广坤,像一条等待主人命令的恶犬。
赵广坤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承包荒山,不是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办成的事。第一,政策上有没有说法?县里、乡里对集体荒山承包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先例?第二,就算政策允许,村里同不同意?承包费怎么定?年限怎么算?这些,村委会,尤其是秦有财这个支书,有很大的发言权。”
他看向祁富贵,目光意味深长:“富贵,你回去告诉秦有财,就说是我说的。祁林想承包荒山,可以,按‘规矩’来。这‘规矩’嘛,自然要定得‘周全’一些。承包费,可以参照……嗯,参照最好的耕地的价格来定。年限嘛,不能太长,三五年顶天了。而且,承包合同里,要写明,村里有权随时根据‘集体规划需要’收回使用权,当然,会给予‘适当’补偿。”
祁富贵眼睛一亮,他听懂了赵广坤的意思。这是要用“合法”的手段,给祁林设置一个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门槛,或者,就算他咬牙跨过去了,也要随时面临被掐断脖子的风险!
“高!赵经理,您这招实在是高!”祁富贵竖起大拇指,满脸谄笑,“这样一来,他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就得被咱们捏在手里!他想发展?做梦!”
赵广坤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这只是第一步。你回去之后,给我盯紧他。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关于承包荒山的任何动向,都要及时告诉我。另外,他那个修学校的工程,不是有个监督小组吗?秦有财是支书,有监督协调权。这工程嘛,千头万绪,出点小问题,进度慢一点,材料损耗大一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明白吗?”
祁富贵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赵经理您放心,我一定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秦有财那边,我也会把您的意思带到!保证让祁林那小子,寸步难行!”
“嗯。”赵广坤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变形,最终消散在惨白的日光灯光下。他的目光透过烟雾,望向窗外厚重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远方那片黑暗笼罩的黄土高原。
“承包荒山?哼,”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绝对的掌控自信,“没那么容易。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小蚂蚱,能蹦跶多高。”
办公室里的烟草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那种冰冷的算计气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窗外的县城,夜色已深,万籁渐寂。只有这间拉紧窗帘的办公室里,一场针对远在百里之外那个年轻人的、更为阴险和系统的围剿,刚刚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