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6章:孙老的远期建议
祁林将几个装着不同颜色土样的布包放在炕桌上,土腥味混着枯草根的气息在窑洞里弥漫开来。陈秀兰凑近仔细看着,手指捻起一点褐黄色的土,感受着其中的砂砾比例。“东边那片坡向阳,土里石子多,但透气;西边沟底背阴,土黏,但看起来肥些。”祁林指着土样,声音里带着实地走了一天的沙哑,“跟咱们纸上想的,还是不一样。得重新算。”王铁柱灌了一大碗凉开水,抹了把嘴:“林哥,还有件事,在沟垴那边,我好像看见个烟头,过滤嘴的,咱们村没人抽那种烟。”祁林动作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来,有人比他们更关心这片荒坡。
接下来的几天,祁林带着王铁柱又去了东沟两次。
他们用脚步丈量了那片荒坡的大致范围,从沟口到沟垴,从阳坡到背阴处,每一处都仔细看过。祁林用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出标记,王铁柱则用从家里带来的旧麻绳,一段段地拉出大概的边界。荒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也更破碎。向阳的南坡土层薄,裸露的黄土和碎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几丛枯黄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背阴的北坡和沟底,土层倒是厚些,但地势低洼,夏天雨水汇集时容易积水,而且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和野酸枣树,枝桠上挂着干瘪发黑的小果子。
“这地,不好弄。”王铁柱看着眼前这片荒凉,挠了挠头,“光是把这些酸枣刺刨干净,就得费老鼻子劲了。还得修梯田,垒地埂,引水……林哥,这得投多少钱,多少人?”
祁林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北坡沟底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细腻,有些潮气,带着一股腐殖质的微酸气味。他又走到南坡,那里的土干燥松散,砂砾感明显。两种土,两种特性,或许可以搭配着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见过的那些黄土高原综合治理的案例图片和只言片语——水平沟、鱼鳞坑、乔灌草结合、经济林与生态林间作……那些模糊的概念,在这片具体的土地上,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但也更加沉重。
钱,人,时间,还有暗处那双窥伺的眼睛。
回到窑洞,祁林和陈秀兰对着重新测算的数据,沉默了许久。按照最节省的方案,只承包向阳坡相对平整的一小部分,前期开垦、引水、买苗的钱,也远远超出了他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而如果只弄那么一小块,形不成规模,意义就不大了。
“贷款的路,暂时是堵死了。”陈秀兰在纸上划掉一个数字,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咱们手头的钱,维持果园和药材田的投入,再应付日常开销,已经很紧巴了。东沟那边……除非能找到不用现钱的办法。”
祁林靠在土炕沿上,闭上眼睛。窑洞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陈秀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不用现钱的办法?以工代赈?发动村民?可他现在在村里的号召力还远远不够,而且秦有财和祁富贵那边肯定会从中作梗。赊欠树苗、农具?那些供销社和苗圃的人,凭什么相信他一个穷小子?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现实压下去。
就在这种胶着的困境中,星期天到了。
祁林起了个大早。他从自家果园里,仔细挑选了十几个最早成熟、品相最好的改良苹果。这些苹果个头还不算最大,但表皮已经泛出淡淡的红晕,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个个羞涩的灯笼。他小心地用旧报纸把它们一个个包好,放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竹篮里,又在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粗布。
“林哥,你真要去?”陈秀兰看着他准备,“孙局长那边……”
“得去。”祁林把篮子挎在臂弯里,“上次调解会,人家帮了咱们大忙。不管成不成,这份情得记着,也得有个表示。再说,”他顿了顿,“跟孙老这样的明白人聊聊天,说不定能开阔开阔思路。家里你照应着,我赶晌午前回来。”
通往县城的班车依旧颠簸。祁林护着怀里的竹篮,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黄土高原冬日的景象单调而苍茫,一道道山梁像凝固的黄色波涛,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村庄,像被随意撒在巨大棋盘上的棋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粗糙的提手,心里想着待会儿见到孙为民该说些什么。感谢是必须的,但除了感谢,还能聊什么呢?说说自己的困境?会不会显得太冒失,像是去求人?
班车在县城破旧的汽车站停下。祁林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县城里混杂着煤烟、尘土和淡淡食物气味的空气,辨明方向,朝着记忆里孙为民家的那条巷子走去。
星期天的县城街道比平时热闹些。摆摊卖菜的小贩吆喝着,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成一片,偶尔有辆绿色的吉普车鸣着喇叭驶过,卷起一阵尘土。祁林穿过嘈杂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些老旧的平房,墙皮斑驳,有些人家门口堆着蜂窝煤,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孙为民家就在巷子中段。一个普通的院门,漆色有些剥落。祁林在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最体面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婶子,是我,秦村的祁林,来找孙局长。”祁林提高声音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孙为民的老伴,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看到祁林,脸上露出笑容:“是小祁啊,快进来快进来!老孙在屋里呢,正念叨着你该来了。”
祁林跟着老太太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棵耐寒的冬青,还搭着个小棚子,里面堆着些杂物。正房是三间瓦房,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透着过年的喜庆气息。
“老孙,小祁来了!”老太太朝屋里喊了一声。
孙为民从里屋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比上次在乡政府见面时更居家,也更随和。他看到祁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目光落在祁林臂弯的竹篮上:“小祁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通到窗外,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子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孙局长,上次调解会的事,多亏您主持公道。”祁林把竹篮放在桌上,诚恳地说,“一直想来谢谢您,也没啥好东西,这是我家果园里最早熟的一批苹果,自己瞎琢磨着改良的品种,带来给您和婶子尝尝鲜。”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孙为民的老伴走过来,掀开粗布,看到里面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眼睛一亮,“这苹果看着就喜人!老孙,你快看看。”
孙为民也凑过来,拿起一个苹果,解开报纸。苹果红黄相间,表皮光滑,带着天然的光泽,一股清甜的果香立刻散发出来,混在炉火和铁壶水汽的味道里,格外清新。
“好,真好!”孙为民仔细端详着,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个头匀称,色泽也好,这香味也正。小祁,这就是你用那些新法子弄出来的?”
“是,”祁林点头,“嫁接了点别的品种,施肥和剪枝也按书上的新方法试了试。今年是第一年挂果,还不算多,味道可能也还没到最好的时候。”
“来来来,洗一个尝尝。”孙为民的老伴热情地拿起两个苹果,去外间水缸边清洗。
不一会儿,洗好的苹果拿回来,孙为民接过,递给祁林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仔细看了看,然后“咔嚓”咬了一口。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孙为民慢慢咀嚼着,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品味。祁林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嗯……”孙为民咽下口中的果肉,又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脆,汁水足,甜里带着一点点酸头,解腻,口感确实比咱们本地常见的那些老品种好不少。”他又看向老伴,“你也尝尝。”
老太太也咬了一口,连连点头:“甜,脆生,好吃!小祁,你这手艺可以啊!”
得到肯定,祁林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您二位喜欢就好。这品种还得继续选育,稳定性还差些。”
“已经很了不起了。”孙为民又咬了一口苹果,示意祁林坐下,“能在咱们这黄土坡上种出这样的果子,不容易。这说明你的思路是对的,科学种田,品种改良,这才是出路。光靠老黄历,土里刨食,一辈子也富不起来。”
炉子上的铁壶水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老太太起身去灌暖水瓶,又给祁林和孙为民各倒了一杯热水。白色的搪瓷缸子冒着袅袅热气。
孙为民吃着苹果,和祁林闲聊起来。问起他家里的情况,父母的病有没有好些,问起果园今年的收成预期,问起药材试验田的进展。祁林一一回答着,语气平和,但说到具体的技术细节和遇到的困难时,眼神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不容易啊。”孙为民听完,感慨了一句,把苹果核放在桌上的小碟子里,用毛巾擦了擦手,“小祁,你是个有想法、肯干事的年轻人。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干出点名堂。跟叔说说,往后,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祁林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他沉吟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孙局长,不瞒您说,我现在的想法,主要还是巩固现有的这点基础。”祁林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果园这边,继续选育改良品种,提高产量和品质,争取能稳定供应,最好能联系上更固定的销路,不只是零散卖给贩子。药材田那边,黄芪长势还行,但规模太小,我想着,如果可能,明年开春再扩种一些,试试别的品种,比如柴胡、甘草,看看哪个更适合咱们这的土质。”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我还琢磨着,光卖原料不行,附加值太低。比如苹果,除了鲜卖,是不是能试着做点果脯、果干?哪怕一开始只是自家土法弄一点,也是个方向。药材也是,如果能联系到药厂或者收购站,直接供应粗加工的饮片,价格也能上去些。”
孙为民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但是,”祁林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最大的问题,就是地方太小了。家里那点承包地,果园和药材田一分,剩下的种点口粮和菜,就挤得满满当当。想扩大,没地。想搞点加工,哪怕是最简单的晾晒、分拣,也得有场地。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挤在自家院子里,转个身都难。”
他放下搪瓷缸,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没有规模,就形成不了气候。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跟外面谈合作也没底气。人家大一点的采购商,看不上你这仨瓜俩枣。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地少,就容易被拿捏。有点风吹草动,或者有人使坏,这点家底说没就没了。我想扎下根,想真正立住脚,不受人掣肘,就得有自己的地盘,能放开手脚干的地盘。”
祁林说完,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铁壶里剩余热水轻微的翻滚声。阳光在移动,桌上的光斑慢慢拉长。
孙为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祁林脸上,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思索,也有一丝了然。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击。
“小祁啊,”孙为民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你的思路,是对的。非常对。不满足于小打小闹,想着扩大规模,搞深加工,提高附加值,这都是正路,是长远发展的眼光。你说得对,没有自己的根据地,没有形成规模的产业,就像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永远成不了气候,也永远摆脱不了被人卡脖子的命运。”
他坐直了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刚才说,苦于土地有限。那你想过没有,除了你自家承包的那点地,你们秦村,你们周边,还有没有别的土地资源,是可以利用起来的?”
祁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村里的好地,早就分完了。剩下的,都是些边边角角,或者……”
“或者什么?”孙为民追问。
“或者,是没人要的荒山、荒坡、荒沟。”祁林说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东沟那片破碎而广袤的荒凉景象。
“对,荒山、荒坡、荒沟!”孙为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启发性的力度,“小祁,我听说,你们秦村后山,往东沟那边,有一大片集体荒坡,面积不小,一直闲置着,除了长点野草酸枣,没什么用处。公社化的时候倒是组织人上去开过荒,没成功,后来就扔那儿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祁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东沟!孙为民竟然也知道东沟,而且直接点明了那是“集体荒坡”!
“知道。”祁林稳住心神,点头,“那片荒坡,我最近还去看过。地方是很大,但……条件很差。土层薄,石头多,坡陡,缺水,还有满山的荆棘野树。开垦起来,难度非常大,投入也会很高。”
“难度大,投入高,这是事实。”孙为民并不否认,“但是,小祁,你想过没有,正因为难,正因为别人都觉得那是块没用的废地,它才可能有机会,落到真正想干、能干的人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继续道:“现在的政策,是鼓励开发‘四荒’——荒山、荒沟、荒丘、荒滩!承包期可以很长,三十年、五十年都有可能!承包费用,比起好地,那要低得多!甚至,如果你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开发方案,带动就业,产生效益,有些地方还有优惠,有扶持!”
祁林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孙为民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隐约看到、却一直找不到锁孔的门。
“如果你能把那片荒坡承包下来,”孙为民的声音带着一种描绘蓝图般的感染力,“那就不只是几亩果园、几分药材田了!那是几百亩,甚至上千亩的土地!你可以在上面规划!向阳的坡地,土层再薄,可以种耐旱的果树,可以搞梯田,可以种牧草!背阴的沟底,可以整理出来种药材,可以挖蓄水池,可以搞小规模的养殖!你可以把种植、养殖结合起来,形成循环!你可以吸纳村里的剩余劳动力,成立真正的经济组织!那时候,你产的苹果、药材、养的牛羊,才有规模,才有跟外面大公司、大市场谈判的资格!你的根,才真正扎在了黄土里,谁也轻易撼动不了!”
孙为民越说越激动,脸上泛着红光。他看着祁林,眼神灼灼:“小祁,这才是真正的根据地!这才是能让你立住脚、展得开拳脚的舞台!你觉得呢?你有没有想过,把它承包下来?”
窑洞里的炉火,似乎在这一刻燃烧得更旺了。铁壶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祁林坐在那里,感觉孙为民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那片名为“东沟”的荒芜之地上。那荒凉、破碎、难以驯服的土地,在孙为民的话语里,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承包荒山。
走规模化道路。
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这些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胸中燃起。但紧接着,冰冷的现实感也随之涌来——钱呢?人呢?秦有财和祁富贵会同意吗?那些荆棘乱石,真的能变成良田果园吗?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