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正式提议
秦文远窑洞里的那盏煤油灯,连着亮了三个晚上。
第一天晚上,他送走祁林后,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用那半截铅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十几个名字,又划掉几个,再添上两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小字:“懂木”、“认瓦”、“泥水好”、“账清”、“人正”。写完后,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直到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文远就出了门。他先去了村西头的李老栓家。李老栓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木匠,后来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就很少接大活了,只在自家院子里做些小凳子、小板凳。秦文远去的时候,李老栓正蹲在院子里,眯着眼,用刨子推着一块木板,刨花像卷曲的云片一样,带着新鲜木料的清香,一片片落在地上。
“老栓哥,忙着呢?”秦文远的声音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老栓抬起头,看见是秦文远,有些意外,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秦校长?稀客啊,快,屋里坐。”
“不进屋了,就在这儿说两句。”秦文远摆摆手,走到李老栓跟前,压低声音,把祁林要捐资修学校、想请几位老人出来主持监督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说具体多少钱,只强调了“祁林个人出钱”、“账目公开”、“咱们几个老的把着关”、“为了娃娃们”。
李老栓听着,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还没刨光的木板。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叽叽喳喳。终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祁家那小子?他……真舍得?真让咱们这些老骨头管?”
“清单我都看过了,三年前就列好的,缺啥少啥,清清楚楚。钱,他说了,按需给,留条子,记账。”秦文远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抽出清单,在李老栓眼前晃了晃,“老栓哥,你是行家,这木料门窗的事儿,离了你,别人我不放心。”
李老栓的目光落在清单上“门窗腐朽需更换”、“课桌椅破损严重”那几行字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孙子去年冬天在学校,手冻得通红,握着铅笔都哆嗦,回来跟他抱怨窗户漏风。他当时只是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村里穷,学校更穷。
“成。”李老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干脆,“这事,我干了。别的干不了,木头上的事,我还能看看。不能让人糊弄了娃娃们,也不能糟践了祁林那孩子的心意。”
秦文远用力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又朝村东头的赵瓦头家走去。
赵瓦头的情况也差不多。这个曾经跟着工程队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的老瓦匠,一听是修学校,还是这种“透明”法子,抽着旱烟袋沉默半晌,最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秦校长,您看得起我老赵。别的我不敢说,瓦片、砖头、水泥沙子,是好是孬,用量多少,我眼睛一搭,手一掂量,八九不离十。谁想在这头弄鬼,先问问我这双眼答应不答应!”
孙二娘那边更顺利。这个早年读过几年私塾、心细如发又泼辣能干的老太太,一听要管账,眼睛都亮了。她拉着秦文远的手,连珠炮似的问:“账本准备用新的还是旧的?收支两条线怎么分?采购的条子谁签字?验收的又谁签字?秦校长,不是我老婆子啰嗦,这账啊,就得一开始把规矩立死,一根线头都不能乱,乱了就理不清,理不清就要生是非!”
秦文远听着,心里既踏实又感慨。这些老人,平日里或许沉默,或许被生活磨去了锋芒,但骨子里那份对公道的坚持、对后辈的关爱、对自己那点手艺或本事的珍视,一旦被点燃,依然能迸发出灼人的热量。
就在秦文远挨家挨户“串联”的同时,祁林也没闲着。他去了陈秀兰家一趟,简单说了情况,请她帮忙留意,如果秦校长那边需要帮忙写写算算,或者后续采购需要联系、比价,她可以搭把手。陈秀兰听完,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林哥,你放心,这事是积德的大好事,我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王铁柱更是拍着胸脯:“林哥,力气活、跑腿的活,都归我!谁要是敢去工地捣乱,先问问我的拳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又隐秘地推进。祁林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完成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正式告知村委会,或者说,正式告知秦有财。
这个机会,在秦文远联络好核心的五六位老人、并初步约定两天后在学校碰头实地查看后的那个下午,到来了。
祁林特意选了个秦有财应该在家的时候。下午三四点钟,秋日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但温度也降了下来,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祁林穿过村里那条主要的土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空气中弥漫着秸秆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烟火气,混合着牲口棚传来的淡淡粪味。
他径直走向村东头那几孔看起来明显新一些、也齐整一些的窑洞。那是秦有财的家。院墙是红砖砌的,虽然不高,但比村里大多数土坯或石头垒的院墙要气派。黑漆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秦腔的声音,声音开得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清晰。
祁林抬手,敲了敲门。门板是实木的,敲上去声音厚实。
里面的秦腔声停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谁呀?”
“我,祁林。找秦支书有点事。”祁林平静地回答。
门被拉开,露出秦有财老婆那张圆胖的脸。她看到祁林,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戒备。祁林最近“折腾”出名了,又是苹果又是黄芪的,还跟自家男人和祁富贵似乎不太对付,这是村里不少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哦,祁林啊。”秦有财老婆侧开身,“进来吧,他在屋里呢。”
祁林道了声谢,走进院子。院子地面用碎砖石铺过,比外面土路平整干净。靠墙码着整齐的柴垛,墙角还种着几棵已经叶子落尽的果树。正面三孔窑洞,中间那孔的门帘掀开着,秦有财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几张报纸,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看到祁林进来,秦有财也明显有些意外。他放下瓷缸,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官腔和距离感的笑容:“哟,祁林来了?稀客稀客,坐,坐。”
祁林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坐下。这间窑洞比秦文远家宽敞明亮得多,白灰刷的墙面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但整体还算整洁。靠墙立着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面摆着几个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和一些杂物。桌上除了报纸,还有一个竹壳暖水瓶,一个印着红双喜的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空气里飘着劣质卷烟和茶水混合的味道。
“喝茶不?”秦有财客气地问,但身子没动。
“不用了,支书,我说点事就走,不耽误您休息。”祁林开门见山。
秦有财端起瓷缸,吹了吹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小口,目光在祁林脸上扫了扫,似乎在揣度他的来意。“啥事?你说。是不是……家里有啥困难?还是苹果园那边,需要村里协调啥?”他的语气很“关心”,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很明显。
祁林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有财:“支书,不是我家的事。我今天来,是想跟村委会,跟您汇报一下,我打算个人出点钱,把咱们村小学修缮一下。”
“噗——咳咳!”秦有财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他放下瓷缸,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溅到报纸上的水渍,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说啥?修学校?个人出钱?”
他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荒谬和怀疑。祁林?这个一年前还穷得叮当响、差点被祁富贵骗得家破人亡的祁林?他个人出钱修学校?他哪来那么多钱?就算卖苹果卖黄芪赚了点,那才多少?修学校可不是小数目!他图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秦有财脑子里飞速旋转,让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有猫腻。是不是祁林想借修学校的名义,捞取什么好处?或者是为了博名声,对抗村委会?还是……他和那个退休的老校长秦文远勾搭上了,想搞什么名堂?
“对,个人出钱。”祁林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学校的情况,支书您肯定比我清楚。房子漏雨,窗户透风,课桌椅破得没法用,娃娃们冬天上课冻得直哆嗦。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不能再拖了。”
秦有财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确实知道学校破,但那是“集体”的事,是“上面”该操心的事。他当支书这些年,也往乡里跑过,反映过,但每次都是“研究研究”、“等拨款”,最后不了了之。时间长了,他也懒得管了,反正自家孙子还小,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现在,祁林突然跳出来要个人修学校?
这让他极其不舒服。第一,这事显得他这支书无能,这么多年没解决的事,你一个普通村民要解决了?第二,祁林哪来的钱?这钱来路正不正?第三,修学校是大事,涉及集体资产(虽然那破房子快不算资产了),你个人说修就修?把村委会放在哪里?把他这个支书放在哪里?
他几乎立刻就想挑刺,想阻拦。习惯性地,他想到了“程序”、“规矩”、“集体研究”。
“这个……祁林啊,”秦有财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那副领导的架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有这个心,是好的,是值得表扬的!我代表村委会,先感谢你这份心意!”他先扣了个高帽子,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和深思的表情,“修学校,这不是小事啊。这涉及到学校的产权,属于集体财产。个人出钱修缮,这个……这个程序上,是不是得研究研究?怎么个修法?修哪些地方?预算多少?谁来施工?质量怎么保证?这些都不是一句话的事啊。村委会得开会讨论,还得向上级,向乡里教育办汇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政策规定,或者……更好的统筹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祁林的反应。他试图用“程序”、“研究”、“汇报”这些词来拖延,来掌握主动权。他甚至暗示,可能有“更好的统筹办法”,意思是村里或者乡里或许(虽然可能性极小)会出面,那样功劳和主动权就不在祁林手里了。
祁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为难或者焦急的神色。等秦有财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支书,您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秦有财眼皮一跳。
“学校是集体的,这个没错。但我个人捐资修缮,是公益行为,是为了让孩子们有个好点的学习环境,受益的是全村,是咱们秦村的未来。我想,这应该不违反任何政策,反而是值得鼓励的好事。”祁林先定了性,堵住了“违反规定”的嘴。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祁林继续道,语气更加从容,“我已经和秦文远秦校长详细谈过了。秦校长对学校的情况最了解,他那里有一份三年前就列好的、非常详细的修缮清单。秦校长也同意,由他出面,邀请村里几位德高望重、懂行又公道的老人,比如李老栓、赵瓦头、孙二娘他们,组成一个临时的监督小组。”
秦有财听到秦文远、李老栓、赵瓦头这些名字,心里又是一沉。这些人,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在村里辈分高,有手艺,有名声,尤其是秦文远,当了一辈子老师,学生遍布附近几个村,威望很高。祁林竟然不声不响地把这些人拢到一起了?
“这个监督小组,负责根据清单,实地核查,制定详细的预算和采购计划。”祁林的声音平稳地推进,“所有的采购,他们会货比三家;所有的用工,他们会监督质量;所有的花费,每一分钱,都会留下条子,记好账目,完全公开透明。到时候,欢迎村委会,欢迎全村的老少爷们随时查账。”
“资金方面,”祁林看着秦有财的眼睛,“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监督小组根据计划,需要多少,我随时提供。整个过程,村委会不需要出一分钱,只需要……知悉,并且支持。”
最后“支持”两个字,祁林说得稍微重了一点。
秦有财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紧,手心似乎冒出了点汗。祁林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几乎把他能想到的、可能用来刁难的理由全都堵死了。程序?人家有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监督小组,比村委会开会更让人信服。质量?有李老栓、赵瓦头这些行家盯着。账目?完全公开透明。资金?个人全包,不花集体一分钱。
他还能说什么?说“不行,不准你修”?理由呢?修学校是坏事吗?全村谁家没孩子?谁愿意自家娃在漏风的教室里挨冻?他要是敢公开反对,明天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秦文远、李老栓那帮老家伙,第一个就不会答应,他们在村里的影响力,有时候比他这个支书说话还管用。
可要是就这么答应了……秦有财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他仿佛已经看到,学校修好后,祁林在村里的声望会涨到什么地步。那些现在对他这个支书爱答不理、或者背后嚼舌根的村民,到时候会怎么夸祁林?而且,这么大一个工程,里面难道没有一点油水?采购木料砖瓦,请人施工……就算祁林说得再好听,监督小组再认真,实际操作中,难道就一点缝隙都没有?可现在,这缝隙,这可能的油水,都和他秦有财,和村委会无关了!祁林完全把他和村委会撇在了一边,只要求一个“知悉”和“支持”!
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无声地宣告他和他掌握的村委会,在这件造福全村的好事上,是多余甚至可能碍事的!
秦有财的脸色变幻不定,一阵红一阵白。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报纸的边缘,把报纸角都捻破了。
祁林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窑洞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羊叫。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有财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他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祁林,你看你,把事情都想得这么周到,连秦校长他们都请动了……这真是,真是太好了!”他干巴巴地笑着,“我刚才啊,主要是担心程序上有什么不妥,给你惹麻烦。既然你都考虑这么周全了,又有秦校长他们这些老前辈把关,那……那当然是好事!大好事!”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挣扎一下,找回点主动权:“不过,这个……虽然是你个人捐资,但毕竟是在村集体财产上动工,村委会这边,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下。我的意思是,我们尽快开个会,把这事正式议一议,形成个会议记录,也算是给你这个善举,一个官方的……认可和支持嘛!你看怎么样?”
他还是想用“开会”、“会议记录”来掺一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要表明这事离不开村委会的“领导”。
祁林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不能让秦有财无限期地“研究”下去。夜长梦多,而且天气不等人。
“支书,”祁林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开会研究,是应该的。不过,眼看这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北风一起,教室里就更没法待了。秦校长和几位老人已经准备这两天就去学校实地查看,尽快拿出预算和计划。孩子们上课,实在不能再受冻了。”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秦有财:“如果村委会同意支持,资金我随时可以到位。监督小组那边,也会及时把计划和进展向村委会通报。支书,您看,这会……能不能尽快开?最好就这一两天?毕竟,早一天动工,娃娃们就能早一天少受点罪。”
秦有财被祁林这连番的“将军”弄得有些招架不住。祁林的话句句在理,而且站在了道德和民意的绝对制高点上——为了孩子。他要是再推脱,再说什么“研究研究”、“等一等”,传出去,他这支书就别想当了。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说得对,娃娃们的事是大事,耽误不得。我……我尽快召集大家开会,讨论一下。就……就明天下午吧!”
“那就谢谢支书了。”祁林微微点头,“明天下午,我等村委会的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秦有财坐在椅子上,看着祁林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瓷缸子,想狠狠摔在地上,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他不能摔,摔了老婆又要唠叨。
他重重地把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的残茶溅了出来,弄湿了一大片报纸。
“祁林……你狠!”秦有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失控。祁林这一招,看似简单,却打在了他最难受的地方。他明明恨得牙痒痒,却连一个公开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反而要被逼着表态支持!
窑洞里,劣质卷烟和冷茶的味道似乎更加浓重了,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