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乡政府之行
班车终于来了,是一辆破旧的绿色客车,车身上满是黄土,玻璃窗模糊不清。祁林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身剧烈颠簸起来。祁林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目光透过模糊的车窗,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黄土沟壑。他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他,朝着二十里外的乡政府驶去。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
祁林在乡政府所在的镇子下了车。镇子比秦村大得多,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有些挂着供销社、邮电所、卫生院的牌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裹着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声偶尔响起,清脆而单调。
乡政府大院就在主街尽头。
那是一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院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秦川乡人民政府”,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树干上刷着半截白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和烟头。
祁林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土——今天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中山装,裤子是母亲用旧布改的,膝盖处打了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脚上的布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实,走起路来不硌脚。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院子。
刚进院门,旁边一间小屋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戴着棉帽子的老头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打量他:“找谁?”
是门卫。
祁林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大爷,我找主管农业的刘副乡长。”
“刘副乡长?”门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打了补丁的裤子上停留了片刻,“啥事?”
“我是秦村的,有点关于土地政策的事情想向领导反映。”祁林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
门卫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反映问题啊……刘副乡长今天在,不过这会儿正开会呢。你等等吧。”
“大概要等多久?”祁林问。
“那我哪知道?”门卫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领导开会,我们哪敢问?你要等就在院子里等,别乱跑。”
说完,他缩回小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祁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明白——这是第一道关卡。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找了块背风的墙根站着。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塞着黄土,摸上去冰冷粗糙。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既能保暖,也能护住里面的材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有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步履匆匆;有穿着棉袄、手里拿着材料的办事员,边走边低头看纸;还有几个像是来办事的农民,蹲在屋檐下抽烟,脸上带着愁容。
祁林观察着这些人,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从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院子里的水管旁接水。水管冻住了,那人用力拧了几下,才流出细细的水流,冒着白气。接完水,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祁林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祁林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贸然开口只会让人反感。他需要等待,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院子正中间那排平房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祁林心里一动——这气质,像是领导。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却见那中年男人径直走向院子另一头,进了挂着“会议室”牌子的屋子。门关上了。
不是刘副乡长。
祁林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等待。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脸颊生疼。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脚趾。布鞋底薄,站久了,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又过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这次人更多,有七八个,边走边交谈。祁林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锁定在一个走在中间的男人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脸圆圆的,眉毛很浓,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手里也拿着笔记本,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不时点头。
祁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记得祁满仓的描述——刘副乡长,五十来岁,微胖,戴眼镜。
就是他了。
等那群人走到院子中央,即将分散时,祁林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刘副乡长!”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刘建国副乡长也转过头,透过眼镜片看向祁林,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你是?”
“刘副乡长,我是秦村的村民,我叫祁林。”祁林走到他面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恭敬但坚定,“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反映,关于我们村的土地征收问题。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皱了皱眉:“刘乡长刚开完会,还有事呢。你有什么问题,先去村委会反映,按程序来。”
祁林没看那个年轻干部,目光始终看着刘建国:“刘副乡长,事情很紧急,关系到我们全家人的生计。村委会……我已经反映过了,但问题没解决。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冒昧来找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寒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的脸颊冻得发红,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刘建国打量了他几秒钟。
这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普通农民见领导时的畏缩,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稳。而且,他说“关系到全家人生计”。
刘建国沉吟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先去吧,我听听怎么回事。”
年轻干部还想说什么,刘建国摆了摆手:“就几分钟。”
其他人见状,便各自散去了。
刘建国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跟我来。”
祁林心里一松,赶紧跟上。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院子东头,是一间单独的屋子。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炉筒子通到窗外,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一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桌后是一把木头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军大衣。对面靠墙放着两把长条木凳,凳面磨得发亮。
“坐。”刘建国指了指长凳,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得有些疲惫,“说吧,什么事?”
祁林在长凳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刘建国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倦意,但还算耐心。
“刘副乡长,”祁林开口,声音平稳,“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秦村最近在搞一个‘土地整合试点’,村干部口头通知,要征收我家承包的苹果园和旁边的坡地,说是要统一规划,发展集体经济。”
刘建国点了点头:“土地整合,这是上级提倡的。规模化经营,提高效益嘛。你们村搞试点,是好事。”
“如果是正规的试点,我们当然支持。”祁林话锋一转,“但问题在于,从头到尾,我们没见到任何正式文件。征收的标准、补偿的办法、后续的安排,全部是村干部口头说的。而且……”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第一份材料——那是陈秀兰整理的“征收通知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秦有财几次口头通知的内容,包括征收范围、补偿标准(每亩地一次性补偿三十元)、限期十天等。
祁林把材料双手递到刘建国面前:“刘副乡长,您看看这个补偿标准。我家那苹果园,种了五年了,去年刚开始挂果,今年本来能收上千斤苹果。坡地虽然贫瘠,但也能种点杂粮。每亩三十块钱,这……这合理吗?”
刘建国接过材料,戴上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渐渐皱紧。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铝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象。炉子的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与刚才院子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刘建国看得很仔细。
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那是祁林和外地果商签订的苹果预购合同的复印件。合同上明确写着收购价格、数量、交货时间,还有双方的签字和红手印。
“这合同……”刘建国抬起头,看向祁林,“你签的?”
“是。”祁林点头,“去年苹果行情好,我托人联系了外地的果商,签了预购合同。按合同,今年秋天交货,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但如果地没了,苹果园没了,这合同就没法履行,我还要赔违约金。”
刘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放下合同复印件,又拿起下一份材料——那是王铁柱拍的那张“治安”袖章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袖章上“治安”两个字和下面那行小字“秦村土地整合治安维护队”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刘建国问。
“这是村里组织的‘治安维护队’。”祁林的声音沉了下去,“昨天晚上,他们带着这个袖章,拿着棍棒和绳子,到我家地头强行丈量土地。我拦着不让,他们就要动手。刘副乡长,土地整合试点,需要动用这种……这种类似民兵的队伍吗?这合规吗?”
刘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没说话。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炉火还在烧,铝壶里的水终于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刘建国起身,拿起搪瓷缸子,走到炉子旁,提起铝壶往缸子里倒水。热水冲进缸子,发出哗啦的声响,茶叶在滚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端着缸子回到座位,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祁林:“你继续说。”
祁林知道,刘建国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情况一一陈述:祁富贵如何以“共同致富”为名哄骗他抵押土地,被他识破后如何恼羞成怒;秦有财如何以村支书身份施压,声称这是“集体决定”;所谓的“治安维护队”如何威胁恐吓;以及,最重要的——
“刘副乡长,”祁林看着刘建国的眼睛,“我来找您,不是要告状,也不是要闹事。我就是想问清楚:乡里到底有没有下发关于秦村土地整合试点的正式文件?如果有,文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征收的标准、程序、补偿办法,到底是怎么规定的?我们农民,有没有权利看到这些文件?”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材料上,似乎在思考。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办公室里很暖和,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反映的这些问题……我都听到了。材料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土地整合试点,乡里确实开过会,传达过上级精神。鼓励有条件的地方,探索土地规模化经营的路子。但是……”
这个“但是”让祁林的心提了起来。
“具体的试点方案、实施细则,应该由村里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报乡里备案。”刘建国缓缓说道,“乡里没有,也不可能下发一个统一的、强制性的文件,要求某个村必须怎么做。更不可能规定具体的补偿标准——那是村里和村民协商的事情。”
祁林的眼睛亮了。
刘建国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秦有财和祁富贵,就是在拿着“会议精神”当令箭,自行其是!
“刘副乡长,”祁林趁热打铁,“那按照您这么说,我们村的这个‘试点’,其实并没有乡里的正式文件依据?村干部口头通知征收,每亩补偿三十元,组织带袖章的‘治安队’强行丈量……这些,都不是乡里的要求?”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乡里只传达精神,鼓励探索。具体怎么做,要合法合规,要尊重农民意愿。强行征收、补偿过低、动用非正规力量……这些,都不是乡里提倡的。”
他说得很谨慎,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祁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他知道,光有这句话还不够。刘建国是副乡长,他的话有分量,但要让秦有财和祁富贵收手,还需要更实质的东西。
“刘副乡长,”祁林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那是陈秀兰以“秦村村民”名义写的咨询信副本,“这是我请人代笔写的一封信,本来想寄给乡政府,咨询政策文件。但我今天来了,就当面交给您。我们村民就想弄明白政策,依法办事。能不能……请乡里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或者,派人到村里了解一下情况?”
他把信递过去。
刘建国接过信,扫了一眼开头,就放下了。他看了看祁林,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材料,最后,目光落在祁林脸上。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材料准备得齐全,问题抓得准,说话有条理,态度不卑不亢。而且,他明显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知道找主管农业的副乡长,知道反映问题的关键点。
“材料我先收下。”刘建国终于说道,“信我也看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是……”
他又来了个“但是”。
祁林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农村工作复杂。”刘建国语气平缓,“村干部有村干部的难处,村民有村民的诉求。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你反映的这些问题,我需要时间了解一下,跟其他领导沟通一下,也要听听村里的说法。”
他顿了顿,看着祁林:“你先回去。该种地种地,该干啥干啥。不要跟村里硬顶,也不要再闹出什么冲突。等乡里有了结论,会通知你们。”
祁林心里一沉。
这话听起来……像是官话。
“刘副乡长,”他忍不住问,“那大概需要多久?我们村给的期限是十天,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如果乡里迟迟没有结论,村里强行推地,我们怎么办?”
刘建国皱了皱眉:“十天?什么十天?”
“村干部说的,十天之内必须签字同意征收,否则就要‘采取措施’。”祁林把“采取措施”四个字说得很重。
刘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回去。我会尽快了解情况。在这期间,如果村里有什么过激行为,你可以再来找我,或者……去找派出所。”
这话,算是给了个底线。
祁林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他站起身,朝刘建国鞠了一躬:“谢谢刘副乡长听我反映情况。那我就先回去了。”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祁林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暖意。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空旷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
刘建国收下了材料,听了他的陈述,也承认了村里做法有问题。
但是,没有当场表态,没有承诺立刻制止,只是说“需要了解一下”。
这种“需要了解一下”,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一两周,甚至更久。
而村里给的期限,只剩下六天了。
祁林慢慢走下台阶,走出乡政府大院。铁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站在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不知道这次反映能起到多大作用。刘建国的话,像是给了希望,又像是没有给任何保证。农村工作复杂——这句话背后,意味着无数的权衡、拉扯、妥协。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至少,他把问题摆到了乡领导面前。
至少,刘建国知道了秦村正在发生什么。
祁林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里面已经空了,材料都留在了刘建国的办公室。他转身,朝着班车站点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供销社门口,几个妇女在排队买盐,低声交谈着什么。自行车铃铛声再次响起,清脆而遥远。
祁林走到站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等着回秦村的班车。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