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4章:当面对质
祁林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秦有财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祁林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要害上,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搪塞。祁富贵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台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许多人的目光从祁林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主席台,那眼神里不再只有盲目的信任,而是多了审视、怀疑和等待。寒风卷着尘土,扑打着那盏昏黄的电灯,灯影摇晃,将整个院子照得光影斑驳,人心浮动。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足够让很多人从“分红”的狂热幻想中冷却下来。
“有财支书,”人群中,一个声音试探性地响起来,“祁林娃问的……那个补偿标准,到底是咋定的?”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栓,五十多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家里有五亩苹果园,是这次“整合”的重点对象。他搓着粗糙的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秦有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着话筒说:“老王,你问得好!补偿标准,当然是村委会经过充分研究、反复讨论决定的!既要考虑土地的价值,也要考虑项目的长远发展,更要考虑咱们全村人的整体利益!”
他试图用官腔和套话来掩盖心虚。
“那……具体是多少钱一亩?”王老栓没被糊弄过去,追问了一句。
“这个……”秦有财语塞了,眼神飘向祁富贵。
祁富贵立刻接过话头,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老栓叔,您别急嘛。这具体的数字,得等项目正式落地,投资方资金到位了,才能最终敲定。现在说多少,那都是虚的。但您放心,村委会绝对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那就是还没定?”祁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清晰,“补偿标准没定,项目内容保密,投资方是谁不知道,土地用途说不清——秦支书,祁富贵,你们就凭着这些‘还没定’、‘保密’、‘不知道’,就要让全村人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交出去?这合理吗?”
“你懂什么!”秦有财恼羞成怒,指着祁林,“这是商业谈判的策略!细节能随便公开吗?公开了还怎么谈?祁林,你就是个种地的,别在这里装内行!”
“我是种地的,”祁林迎着秦有财的手指,一步不退,“所以我才更知道土地对咱们农民意味着什么!秦支书,你说我不懂商业,好,那咱们就说点我懂的,说点每个在座的乡亲都懂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上。
“这是什么?”秦有财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前几天,有人悄悄塞到我家门缝里的。”祁林展开那张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上,能看清上面有打印的字迹,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上面写着,‘秦村土地整合项目一期征收通知’,征收范围包括村东头、北坡、西沟沿一共大约两百亩地,其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包括我家那五亩苹果园,王老栓叔家的五亩,李老根家的三亩……一共十七户。”
台下被点到名的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满是惊疑——这事,他们怎么不知道?
“这上面还写着,”祁林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征收补偿标准:旱地,每亩一次性补偿八十元!果园地,每亩一次性补偿一百二十元!”
“什么?!”
“八十块?一亩地才八十?”
“我的苹果园,一年再怎么差,一亩地也能落个三四十块,好年景五六十块也有!一百二十块买断?这不是抢吗!”
台下炸开了锅。
被点到名的十七户人家,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王老栓脸涨得通红:“秦支书!这是真的?一亩果园就给一百二十块?那还不如我一年挣的!”
“胡说八道!”秦有财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那是假的!是有人伪造的!祁林,你从哪里弄来这种假东西,在这里妖言惑众!”
“假的?”祁林冷笑一声,将那张纸高高举起,让更多的人能看到,“这上面的印章,虽然模糊,但还能看出是‘秦村村民委员会’的字样。秦支书,你要不要拿你们村委会的印章来对对?或者,咱们现在就去村委会,看看有没有留底的正式文件?”
秦有财的冷汗下来了。
这张通知,确实是他们私下印的,准备在村民被“分红”忽悠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签字的。为了怕过早泄露引起反弹,只印了少量,准备到时候突然袭击。怎么会落到祁林手里?
他猛地看向祁富贵。
祁富贵也是一脸惊愕和慌乱,显然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泄露的。他脑子里飞快转动——是打印店的人?还是村委会里有人被祁林收买了?
“就算……就算有这东西,”秦有财强作镇定,“那也是初步方案!是可以谈的!最终补偿肯定不止这个数!”
“谈?”祁林逼问,“跟谁谈?怎么谈?是等我们把地交出去了,再跟你们谈吗?到时候地都没了,我们还拿什么谈?秦支书,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全村好,那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把最终能谈到的补偿底线告诉大家?为什么要把这种明显不公的‘初步方案’偷偷印发?”
他转向台下,声音里带着痛心和愤怒:“乡亲们!大家都算算账!一亩旱地,一年种小麦玉米,刨去种子化肥,辛苦一年,落个几十块钱。一亩地给八十块买断,相当于白送!一亩果园,咱们投入多少心血?从栽树到挂果,要三五年!一年到头剪枝、施肥、打药、疏果、套袋、采摘……哪一样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好年景一亩地挣五六十,差年景二三十,平均下来,一亩果园一年怎么也能落个三四十块吧?一百二十块买断,相当于三四年的收成!而且是一次性的,地就永远不是你的了!”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被寒风吹得发红、此刻却因愤怒和震惊而更加通红的脸。
“他们给这点钱,够买几袋化肥?够交一年孩子的学费?还是够给老人看一次病?”祁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这到底是整合,还是抢地?!”
“抢地”两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彻底骚动起来。
“祁林娃说得对!这哪是整合,这是明抢!”
“一百二十块一亩果园?打发叫花子呢!”
“我家那几亩地再薄,也是祖上传的,八十块就想买走?没门!”
“秦有财!你们村委会到底安的什么心!”
“必须说清楚!”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先前被“分红”迷惑的人,此刻被这赤裸裸的低价彻底惊醒。没被列入名单的人,也兔死狐悲,心生警惕——今天能这样对那十七户,明天就能这样对自己!
秦有财站在台上,面对群情激愤的村民,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拿着话筒,想喊“安静”,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他求助般地看向祁富贵。
祁富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祁林手里竟然有那张要命的通知。更没算到,祁林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么直接、这么狠的方式捅出来。
他知道,再不控制局面,今晚就全完了。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祁富贵抢过秦有财手里的话筒,用力拍打了几下,刺耳的电流声暂时压住了部分嘈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圆滑和亲热的笑容:“大家误会了!误会了!这张通知,它……它就是个草稿!是下面办事的人不懂规矩,胡乱打印的!作不得数!我祁富贵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最终的补偿,绝对比这个高!高得多!”
“高多少?”王老栓不依不饶。
“这个……得谈嘛。”祁富贵搓着手,“但我保证,至少翻一番!旱地一百六,果园地两百四!怎么样?”
“翻一番?”祁林嗤笑一声,“祁富贵,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而且,你凭什么保证?你拿什么保证?空口白牙一句话,到时候不认账,我们找谁去?找你?还是找秦支书?你们能赔得起吗?”
“祁林!”祁富贵终于撕破了伪善的面具,指着祁林,厉声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就见不得秦村好?见不得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是县里领导都关注的!你阻挠项目建设,就是破坏改革开放,破坏经济发展!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帽子扣得又大又狠。
“破坏改革开放?”祁林迎着祁富贵凶狠的目光,毫无惧色,“改革开放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让某些人打着改革的旗号,巧取豪夺,侵吞农民的土地!祁富贵,你也别拿什么县里领导来压我!如果县里领导知道,你们用每亩八十块、一百二十块的价格,就想把农民世世代代耕种的土地骗走,你看领导是支持你们,还是收拾你们!”
“你……你血口喷人!我们那是整合,是入股分红!”祁富贵气急败坏。
“入股?合同呢?股权协议呢?分红比例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祁林步步紧逼,“拿不出来,就是诈骗!”
“祁林!”秦有财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指着祁林,声色俱厉,“你这是在破坏会议,煽动群众,对抗村委会!我以村支部书记的名义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反动言论,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打断了秦有财的怒吼。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祁三爷,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手里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
笃。笃。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喧闹的院子迅速安静下来。
秦有财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三爷,您老……”
祁三爷没看他,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先扫过台上脸色难看的秦有财和祁富贵,又扫过台下激动未平的村民,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前方、身姿挺拔的祁林身上。
他看了祁林几秒钟,眼神复杂。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有财啊,祁林娃问的这几个问题,”他顿了顿,“也是老汉我,还有在座不少老伙计,心里头一直嘀咕的。”
秦有财心里一沉。
祁富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土地,”祁三爷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稀里糊涂就没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大项目,什么分红,听着是挺好。”
他话锋一转:“可光听不行啊。得看实在的。啥项目?谁投钱?地拿去干啥?一年能分多少红?啥时候分?这些,都得有本明白账,白纸黑字写清楚,按上手印,才算数。”
他看向秦有财:“有财,你是支书,领着大家往前走,是好事。但这事,步子不能太急,更不能蒙着大伙的眼睛走。祁林娃年纪轻,说话冲,可他问的,在理。”
他又看向祁富贵:“富贵,你脑子活,想给村里找门路,也是好心。但好心,得办好事。不能为了办事,就把乡亲们当傻子糊弄。那张纸,”他指了指祁林手里还举着的通知,“不管是不是草稿,它印出来了,还差点塞到人家里去,这就不对。补偿给那么点,更不对。这事,传出去,咱们秦村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祁三爷的话,不疾不徐,没有一句重话,却字字敲打在秦有财和祁富贵的心坎上,也落在了所有村民的心上。
这位在秦村、在祁氏宗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的态度,几乎可以代表村里传统势力、保守派和中立观望派的态度。
他虽然没有明确支持祁林,但他肯定了祁林质疑的合理性,批评了秦有财和祁富贵做法的不妥。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向转变。
台下,原本还有些犹豫、害怕得罪村干部的人,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那些本就怀疑的人,眼神更加坚定。就连王铁柱,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看向祁林的目光里充满了敬佩。陈秀兰轻轻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秦有财和祁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和一丝慌乱。
他们没想到,祁三爷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老家伙,平时不是只关心族里那点祭祀、婚丧的破事,对村里事务能不管就不管吗?怎么今天……
祁富贵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三爷教训的是!是我们工作做得不细,考虑不周,让乡亲们误会了,也让您老操心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这张破纸,我们马上收回!作废!补偿标准,我们一定重新研究,拿出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项目细节,我们也会尽快弄清楚,向大家汇报!”
他试图挽回局面,把责任推给“工作不细”,把大事化小。
秦有财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三爷说得对!这事我们一定重新研究,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今晚这会,主要是先跟大家通个气,吹吹风,具体的,咱们以后再详细商量!”
他们想就此打住,结束这场已经彻底偏离他们掌控的会议。
“以后?”祁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秦支书,祁富贵,你们说的‘以后’,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等十天期限到了,直接强制执行?”
他看向祁三爷,又看向所有村民,朗声道:“三爷,各位乡亲,他们的话,还能信吗?一张差点就要执行的‘征收通知’,被抓住了,就说成是‘草稿’、‘作废’。一个漏洞百出的‘整合计划’,被问住了,就说要‘重新研究’。如果他们真有诚意,真有那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为什么不敢现在拿出来?为什么非要拖?”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我看,不是不能拿,而是根本没有!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看真正的方案!他们就是想拖,拖到大家放松警惕,拖到有人被他们私下许的好处收买,拖到生米煮成熟饭!”
“祁林!你够了!”秦有财彻底撕破脸皮,咆哮道,“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散会!都散了!”
他气急败坏地挥手,想要驱散人群。
但台下,没有人动。
村民们看着台上气急败坏的秦有财,看着眼神阴鸷的祁富贵,又看看站在风中、虽然衣衫单薄却脊梁挺直的祁林,再看看闭目不语、但态度已然明确的祁三爷。
一种无声的、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是怀疑,是愤怒,是醒悟,也是犹豫。
寒风更紧了,吹得那盏电灯摇晃不止,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祁林知道,今晚,他没能一举击垮对方,但已经成功地将怀疑的种子,深深埋进了绝大多数村民的心里。秦有财和祁富贵的权威和信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开挑战。
而祁三爷那暧昧却关键的表态,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会,是开不下去了。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秦有财和祁富贵在几个村干部的簇拥下,灰头土脸却又强作镇定地离开主席台,走向村委会办公室。台下的人群开始慢慢松动,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王铁柱挤了过来,用力拍了拍祁林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陈秀兰也走了过来,低声说:“林哥,先回去吧,风大。”
祁林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渐渐空荡的村委大院,将那页折叠的通知小心收好,转身,融入了散场的人流之中。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