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4章:秀兰的提醒
祁林将那份折叠好的通知重新揣回兜里,转身看向满脸忧色的陈秀兰和闻声从窑洞里艰难挪出来的王铁柱。王铁柱拄着棍子,脸涨得通红:“林哥!他们欺人太甚!咱跟他们拼了!”祁林走过去,扶住激动得有些摇晃的王铁柱,声音低沉却清晰:“拼?拿什么拼?他们现在用的是‘文件’,是‘集体决定’。硬拼,正好给他们动手的借口。”他目光扫过两人,“这事,不能硬来。秀兰,铁柱,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十天,时间不等人。”
窑洞里的煤油灯被重新挑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祁林从炕席下摸出那份通知,在炕桌上展开。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王铁柱凑过来,他识字不多,但“征收”“补偿”“同意书”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这他娘的就是抢!”王铁柱猛地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焰剧烈跳动,墙上的人影跟着乱晃,“一亩地才给八十块?苹果树一棵十块?林哥!咱们那果园,最好的年景,一亩苹果能卖三四百!他们这是明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秀兰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炕桌另一侧,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在通知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和鲜红的公章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窑洞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混合着土腥味、煤油燃烧的焦味,还有王铁柱身上草药膏的苦涩气味。
祁林伸手按住王铁柱的肩膀,那肩膀肌肉紧绷得像石头。“铁柱,先别急。气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很稳,但陈秀兰听出了那平稳之下压抑的暗流,“他们敢这么干,就不是一时冲动。秦有财不是傻子,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或者……他算准了我们拿他没办法。”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地抢走?”王铁柱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血丝,“林哥,你想想办法!你不是认识县里的领导吗?上次那个孙……孙局长?”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通知,对着灯光仔细看。公章是“秦村村民委员会”的,格式正规,措辞严谨,援引的政策条款也似模似样。这绝不是秦有财一个人能搞出来的东西。他想起秦有财临走前那句“别犯糊涂”,想起对方提到“县里技术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祁富贵的情报网,秦有财的行政权力,还有可能来自乡里甚至更上层的默许……这些碎片在祁林脑中迅速拼凑。
“铁柱说的对。”陈秀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祁林和王铁柱都看向她。她抬起头,灯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冷静,“林哥,咱们不能等。十天,太短了。等那两封信有回音,不知道要多久。等周技术员来考察,就算他看出咱们的东西好,给出有利的结论,可那结论能对抗这份盖着公章的‘通知’吗?秦有财他们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先把地占了,把树砍了,木已成舟,到时候就算上面追究,咱们的损失也补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思路,也像是在鼓起勇气:“林哥,你还记得上次孙局长来咱们这儿,临走时说的话吗?”
祁林的心猛地一跳。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孙为民站在果园边,看着那些改良过的苹果树苗,眼里有欣赏,也有感慨。临走时,他拍了拍祁林的肩膀,说:“小伙子,有想法,肯实干,是好事。这条路不好走,会遇到很多难处。记住,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来县城找我。我虽然退了,但还有些老关系,能说上几句话。”
当时祁林只当是客气话,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他不想轻易动用这份人情,更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只会求助的弱者。他想靠自己,一步步把路走出来。可现在……
“孙局长说……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祁林缓缓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陈秀兰用力点头,眼神里透着急切,“林哥,现在就是‘实在过不去的坎’!秦有财敢这么明目张胆,就是算准了咱们在县里、乡里没有过硬的关系和靠山。他觉得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他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咱们必须让他知道,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
王铁柱也反应过来,激动地说:“对啊林哥!去找孙局长!他是大领导,肯定能管住秦有财!”
祁林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窑洞唯一的窗户前。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黄土塬。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在天边,发出微弱冰冷的光。远处秦村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入黑暗的沟壑山梁。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曾想过找人,找关系。可那时候他信了祁富贵的鬼话,把一切都押在了那个所谓的“共同致富”项目上,等发现被骗时,已经山穷水尽,求告无门。那些他曾经以为能说上话的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敷衍了事。他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这一世,他有了重来的机会,有了超前的见识,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就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他不想依赖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者。他深知,人情债最难还,今天你求了他,明天就可能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可是……陈秀兰说得对。十天,太短了。单靠自己硬扛,或者把希望寄托在尚未有回音的媒体和还未到来的技术员身上,风险太大。秦有财这一招“文斗”,打在了他的七寸上。对方用的是“合法”的外衣,是基层组织的名义。他一个普通农民,拿什么去对抗?去乡里告?秦有财敢这么干,乡里会没有默许?去县里闹?没有门路,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孙为民……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愿意帮忙、也有能力施加影响的“贵人”。虽然只是退休的副局长,但体制内的人脉和影响力,往往不会因为退休就立刻消失。更重要的是,孙为民欣赏他的实干和想法,那是一种基于价值的认可,或许比单纯的利益交换更可靠一些。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王铁柱和陈秀兰都紧张地看着祁林的背影,等待他的决定。祁林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的重量,那重量里承载着他们的希望、信任,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心头。
终于,祁林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坚定,像淬过火的钢。“秀兰提醒得对。”他走回炕桌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是等不起的。靠咱们自己硬顶,也顶不住。孙局长那条线,必须用了。”
王铁柱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又握紧了拳头:“林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祁林摇头,“你不能去。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经不起颠簸。而且,家里不能没人。”他看向陈秀兰,“秀兰也不能去。你们两个,必须留在村里。”
“为什么?”王铁柱急了。
祁林拿起那份通知,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日期:“十天。秦有财给了咱们十天‘考虑’时间。但这十天,他们绝不会闲着。我敢打赌,祁富贵的眼线,现在说不定就蹲在咱们院子外面盯着。我一旦离开村子,他们立刻就会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明天一早就走,天不亮就走,尽量避开眼线。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甩掉。如果我成功去了县城,见了孙局长,不管结果如何,秦有财和祁富贵肯定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慌,会急,可能会狗急跳墙。”
陈秀兰脸色一白:“林哥,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对果园,或者试验田下手?”
“很有可能。”祁林点头,目光扫过王铁柱和陈秀兰,“所以,家里必须有人守着。铁柱,你的任务最重。果园,试验田,还有咱们这窑洞,都得看紧了。白天,你要多在附近转悠,晚上,更不能睡死。我估计他们不敢明着来硬的,但使点阴招,比如晚上偷偷砍几棵树,往试验田里撒点东西,或者干脆放把火,都是有可能的。”
王铁柱胸膛一挺,尽管腿还疼,却站得笔直:“林哥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咱们的东西一根指头!我晚上就睡果园棚子里!”
“不行。”祁林再次否定,“你不能一个人。目标太大,也容易被人暗算。秀兰,”他转向陈秀兰,“你这几天,多去村里转转,找那些平时跟咱们关系还不错的婶子大娘说说话,听听风声。也注意一下,村里有没有生面孔,或者谁家最近和秦有财、祁富贵走得特别近。铁柱守在明处,你在暗处留意。你们两个要互相照应。”
陈秀兰用力点头:“我明白,林哥。”
祁林又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硬币,最大面额是十块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这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卖苹果、倒腾小玩意攒下的,一共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五分。他数出五十块钱,递给陈秀兰:“这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或者需要打点一下,别舍不得。”
陈秀兰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钱的分量。
祁林把剩下的钱仔细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去县城,见孙为民,总不能空着手。虽然孙为民未必在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买两盒像样的点心,或者一条烟?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钱不多,必须花在刀刃上。
“林哥,你见到孙局长,该怎么说?”陈秀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祁林在炕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怎么说?哭诉委屈?历数秦有财和祁富贵的恶行?那太低级,也未必能打动孙为民。孙为民是见过世面的人,基层的蝇营狗苟,他未必不清楚。打动他的,应该是价值,是未来。
“实话实说。”祁林缓缓道,“把咱们做的事,遇到的困难,还有秦有财他们怎么用‘文件’来巧取豪夺,都原原本本告诉他。重点要说清楚,咱们的果园改良和药材试验,不是小打小闹,是有前景的,是能带着村里人一起干、一起富的路子。秦有财他们这么做,不是在针对我祁林个人,是在掐灭秦村可能有的一个好苗头,是在阻碍发展。”
他看向陈秀兰和王铁柱:“你们记住,咱们占理,咱们做的事对国家、对集体、对村民都有好处。这就是咱们最大的底气。孙局长如果愿意帮忙,他帮的不是我祁林一个人,他帮的是一条正路,一个希望。”
陈秀兰眼睛亮了。王铁柱似懂非懂,但也重重地点头。
“还有,”祁林补充道,“那两封信的事,暂时不要提。媒体那边,是咱们的另一条路,但不确定因素太多,在孙局长面前,先不说这个。”
商议已定,气氛却更加凝重。王铁柱拄着棍子,在窑洞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凑到窗户破洞前往外看,仿佛外面已经潜伏着无数黑影。陈秀兰开始收拾炕桌,把煤油灯罩擦得更亮些,又去灶台边看了看,锅里还有晚上吃剩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
“林哥,你明天一早就走,夜里还得赶路,现在赶紧歇会儿吧。”陈秀兰轻声说,“我帮你把自行车再检查一下,车胎气打足点。”
祁林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确实需要保存体力。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他躺到炕上,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被烟熏得发黑的窑顶,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还有陈秀兰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王铁柱压低声音嘟囔着“狗日的”的细微声响。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怎么避开眼线出村?到了县城怎么找到孙为民家?孙为民会是什么态度?是热情接待,还是敷衍推脱?如果孙为民愿意帮忙,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孙为民也帮不上,或者不愿意帮,那又该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胸口。但他没有让自己陷入焦虑。前世更绝望的时刻他都经历过,这一次,至少他还有一搏的机会,还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不知过了多久,陈秀兰检查完自行车,又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林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祁林坐起身,接过粗瓷碗。水温透过碗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暖意。他慢慢喝着,热水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秀兰,铁柱,”他放下碗,看着两人,“这次去县城,结果难料。但不管怎么样,咱们既然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秦有财他们,也绝不会因为咱们找了人,就轻易罢手。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更难。你们……怕不怕?”
王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怕个球!林哥,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陈秀兰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林哥,我不怕。以前在村里,日子一眼能看到头,除了嫁人、生孩子、干活、等死,没别的想头。跟着你干这大半年,虽然累,虽然难,但我觉着自己像个‘人’了,知道为啥活着,知道路该怎么走了。这样的日子,我不想丢。谁想把它夺走,我就跟谁争到底。”
祁林看着陈秀兰,这个曾经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村里姑娘,在一次次危机和挑战中,已经悄然蜕变,显露出令人惊讶的坚韧和智慧。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多了几分底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夜深了。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王铁柱坚持要守夜,抱着那根木棍,裹着破棉袄,坐在窑洞门口。陈秀兰和衣躺在炕的另一头,呼吸渐渐均匀。
祁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窑洞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更添了几分荒凉和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边缘处仿佛被水稀释过,透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深蓝。
祁林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他穿好那件最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棉袄,把装有剩余钱和那份通知复印件的贴身布包仔细系好,又检查了一下鞋带。动作轻缓,没有惊动陈秀兰。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王铁柱立刻惊醒,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锐利。“林哥,要走了?”
“嗯。”祁林点头,压低声音,“我走后,把门从里面闩好。天亮之前,无论谁叫门,都别开。记住我的话,看好家,看好果园。”
“你放心!”王铁柱重重点头,想站起来送他,被祁林按住。
祁林轻轻拉开窑洞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一片漆黑。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那辆旧自行车的轮廓。他推着车,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没有任何人声或脚步声。
他轻轻拉开院门的门闩,将自行车先推出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而出,回身将院门虚掩上。
站在村道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孔沉默的窑洞,然后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翻身骑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敢骑快,也不敢开手电,只能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辨认着熟悉的路面,朝着村口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蹬去。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