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正式拜会
祁林在孙为民家略显陈旧的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看着对面眉头紧锁、仔细阅读通知的孙为民,心跳依然很快,但已不再是纯粹的慌乱。孙为民放下复印件,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祁林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前副局长的裁决。
孙为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祁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小祁,你刚才说,秦有财给你十天期限?”
“是。”祁林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从昨天算起,还有九天。”
“九天……”孙为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下,“你刚才还说,今天凌晨来县城的路上,有人拦你?”
“对。”祁林深吸一口气,将凌晨遇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那两个自称“查路”的汉子,他们的体貌特征,尤其是那个声音沙哑的高个,还有自己如何判断他们是祁富贵的人,如何利用拖拉机脱身。他描述时尽量保持客观,但说到自己高喊“抢劫”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落在祁林身上那件沾满泥点、袖口磨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又扫过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和紧张。等祁林说完,孙为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茶杯放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你判断得没错。”孙为民终于开口,语气肯定,“那两个人,十有八九是祁富贵安排的。他们不敢在村里直接动手,就选在村外岔路口,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事也难查。他们的目的不是真要抢你什么,就是要拖住你,让你今天到不了县城,见不到我。”
祁林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孙为民这样直白地印证,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就这么怕我来找您?”
“不是怕我。”孙为民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通知上,“是怕你找到任何可能打破他们计划的外力。秦有财这张通知,写得冠冕堂皇,‘集体规划’、‘土地整合试点’,听起来像是执行上级政策。但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通知上关于“补偿标准”那一栏,那里只含糊地写着“参照相关规定予以合理补偿”。
“相关规定是什么规定?合理补偿是多少钱一亩?”孙为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都没写。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那么具体的‘规定’,或者,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真正的规定是什么。他们就是想用这个模糊的幌子,用村支书的权力,逼你就范。你一旦签字,那块地、那些果树,就由他们说了算了。到时候给你三十块钱一亩,你也得认。”
祁林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孙为民的分析,和他前世的记忆、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但听这位曾经主管乡镇企业的老干部如此清晰地拆解出来,那种被精心设计的掠夺感,更加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孙局长,”祁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压抑的愤怒和急切,“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十天,他们只给我十天。秦有财是村支书,在村里一手遮天。祁富贵在背后使坏,连半路拦截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王铁柱和陈秀兰还在村里,我担心他们也会被针对。我……我实在是没路可走了,才来麻烦您。”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恳求。这不是伪装,而是此刻最真实的心境。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前世的记忆能帮他避开陷阱,能给他指明方向,但在面对基层权力和宗族势力赤裸裸的围剿时,那些记忆带来的更多是一种“明知是火坑却不得不跳”的无力感。
孙为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这是一个老式单位家属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那是县城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与秦村那个即将被“征收”的果园,仿佛是两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孙为民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祁林,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同情,还有一种祁林看不懂的深沉。
“小祁,”孙为民缓缓开口,“你上次来找我,说你想搞苹果品种改良,想试试种药材,还想搞什么‘合作社’。我当时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敢闯,但也担心你太冒进,不了解农村的实际情况。现在看来……”他顿了顿,“你的麻烦,比你搞的那些试验田本身,来得更快,也更狠。”
祁林的心提了起来。孙为民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还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盯上你吗?”孙为民忽然问。
祁林愣了一下,思索着回答:“因为……我那块地位置好?因为果园是祖传的,他们眼红?”
“这是一方面。”孙为民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但更重要的,是你‘不听话’。秦有财在秦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习惯了说一不二。你一个普通农户,没背景,没靠山,却偏偏不肯按他划的道走。你想自己搞试验,想自己联系销路,想跳出村里那套老规矩。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安分’,是‘挑战权威’。祁富贵那种人,更是见不得同宗兄弟过得比他好,尤其见不得你这种曾经被他骗过、现在却好像要翻身的人过得好。”
他拿起那份通知,抖了抖纸张:“所以,他们要用最‘合法’、最‘正当’的方式,把你按下去。这张通知,就是他们手里的棍子。打下来,你服了,地归他们,你继续当个老实巴交、任他们拿捏的农户。你不服……”孙为民看向祁林,“他们还有别的后手。比如今天凌晨的拦路。比如,接下来可能对你家人、对你那些帮忙的年轻人的骚扰。甚至,在你的果园里制造点‘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祁林的心里。孙为民说的这些,他并非完全没有想到,但如此系统、如此冷静地摊开在他面前,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前世,祁富贵就是用类似的温水煮青蛙加上突然袭击的方式,把他逼上了绝路。今生,他们似乎更急切,手段也更直接了。
“孙局长,”祁林抬起头,直视着孙为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我来找您,可能会给您添麻烦。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父母气病,把我辛辛苦苦弄起来的一点苗头全毁了。前世……”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反正,这次我绝不认输。就算最后保不住地,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今天来,不是只想求您帮我保住地和果园,我是想请教您,面对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反击?政策上,有没有空子可钻?程序上,有没有漏洞可抓?或者,县里、乡里,有没有我能说上话、主持公道的人?”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声。阳光移动了些,光斑从水泥地爬上了沙发的一角,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
孙为民看着祁林,看了很久。年轻人的脸上有疲惫,有风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倔强得惊人。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莽撞,而是一种经历过绝望、又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狠劲和清醒。孙为民在乡镇企业局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投机取巧,有的畏首畏尾,有的有点小聪明就沾沾自喜。但像祁林这样的,年纪轻轻,身处绝境,却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攻击性,甚至懂得来问他“如何反击”而不是单纯“求救”的,不多。
他忽然想起上次祁林来,说起那些农业改良的想法时,眼睛里也是类似的光。当时他觉得这年轻人有点理想化,但现在看来,那或许不是理想化,而是一种基于某种奇特自信的规划。这种自信从哪来?孙为民想不通,但他能感受到那份真实。
“反击?”孙为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小祁,你倒是直接。”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放松下来、准备长谈的姿态。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孙为民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条理性,“秦有财这张通知,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集体规划’和‘土地整合试点’这面大旗。这面旗子能不能立住,是关键。如果这真是县里、乡里统一规划、有正式文件、有明确补偿标准的项目,那你再不愿意,也只能在补偿金额上争取,很难从根本上推翻。但如果……”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这只是秦有财,或者秦有财和祁富贵背后的人,假借名目,搞的私下拉扯、利益输送呢?”
祁林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这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式项目?”
“我没这么说。”孙为民摆摆手,语气谨慎,“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现在各地都在搞改革,探索路子,很多政策都在摸索期,具体执行上,下面有一定的灵活空间。这就给了一些人操作的机会。打着‘试点’、‘规划’的旗号,行中饱私囊之实,这种事不是没有。尤其是牵扯到土地,牵扯到未来可能升值的地块。”
他看向祁林:“你家的果园和那块坡地,位置怎么样?除了种苹果,有没有别的潜在价值?比如,靠近大路?靠近水源?或者,村里、乡里有没有什么风声,说那片地方将来可能要修路、搞什么开发?”
祁林仔细回想。果园在村东头,离村口不远,确实挨着一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去乡上的主路也从附近经过。坡地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前世好像隐约听说,几年后那边规划了什么……但记忆很模糊。他摇摇头:“位置是不错,挨着路。但具体有没有开发计划,我没听说。祁富贵他们好像也没提过。”
“没提过,不代表他们不知道,或者没在谋划。”孙为民沉吟道,“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当务之急,是应对这十天的期限,和这张通知。”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整理思路。“小祁,你听好。这件事,我既然让你进了这个门,听你说了这么多,就不会袖手旁观。但是,我怎么帮,能帮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几件事。”
祁林立刻坐得更直,全神贯注。
“第一,你得自己先动起来,把你能做的、该做的,做到位。”孙为民竖起一根手指,“回去之后,不要慌,不要跟秦有财硬顶。他给你通知,你就接着。但你要开始收集证据,了解情况。”
“证据?什么证据?”
“证明你那块地、那些果树价值的证据。你改良苹果,有没有记录?产量、品质和以前比怎么样?你试种药材,有没有技术依据?是跟哪个农技站学的,还是看了什么书?这些都要有文字或者人证。还有,你投入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工,最好也能有个大概的账。这些是将来谈补偿,或者证明你是在进行正当生产、不是荒地的依据。”
祁林连连点头。这些他其实已经在做,陈秀兰那里有简单的记录。但经孙为民一提,他意识到还需要更系统、更详细。
“第二,”孙为民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要去了解政策。不要只听秦有财一张嘴说。去乡政府,找找相关的文件。土地管理方面的,集体土地征收补偿方面的,还有县里、乡里关于农村经济发展、扶持专业户、科技示范户的文件。不一定能直接找到针对你这种情况的,但你要了解大方向,了解有哪些政策是保护农民生产积极性和合法财产权益的。你自己是搞新品种试验的,这本身就是符合政策鼓励方向的,你要把这个身份利用起来。”
祁林眼睛一亮。对啊,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防守、即将被“征收”的农户位置。但换个角度,他是一个在进行农业科技试验、试图带动生产的“专业户”、“示范户”,这个身份,在政策话语里,是受保护和鼓励的!秦有财要动他,就得考虑会不会撞到政策的枪口上。
“第三,”孙为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要想办法,弄清楚秦有财和祁富贵背后,还有没有别人。一个村支书,一个村里的混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这种事,通常要么是利益太大,要么是上面有人点头,或者至少是默许。乡里有没有人支持他们?信用社那边,你上次说祁富贵能忽悠你去抵押贷款,那个信用社主任,跟他关系怎么样?这些,你都要留心。”
祁林的心沉了沉。孙为民点到了他最担心的地方。祁富贵前世能把他坑得那么惨,绝不仅仅靠他自己。那个信用社主任刘胖子,肯定脱不了干系。乡里呢?秦有财能稳坐村支书,乡里肯定有他的关系。
“孙局长,如果……如果乡里真的有人支持他们,那我该怎么办?”祁林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
孙为民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屋子里更亮堂了,但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如果那样,”孙为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你就更需要找到更高层面的依据,或者,找到能制衡他们的力量。”他看向祁林,“我虽然退了,但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总还有些老关系、老同事。有些话,我来说,比你说管用。有些情况,我通过我的渠道去了解,比你去打听更合适。”
祁林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胸口。孙为民这话,几乎就是明确的承诺了——他会动用自己的关系和影响力,介入这件事!
“孙局长,我……”祁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感激、激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孙为民摆摆手,打断了他:“你先别谢我。我帮你,一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的勾当;二是觉得你是个干实事的人,不该被这种歪风邪气埋没了。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这件事不会容易。对方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我们这边一动,他们肯定会反扑。你回去之后,要格外小心。地里的活,该干还得干,但人身安全要注意。跟你父母,跟王铁柱、陈秀兰他们都交代清楚,近期尽量别落单,晚上门户关紧。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我。我家里有电话,号码你记一下。”
孙为民说着,起身走到靠墙的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唰唰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撕下那页纸,递给祁林。
祁林双手接过,薄薄的纸张似乎有千钧重。他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前世他绝望中曾无数次想打却最终没有勇气拨出的号码),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还有,”孙为民坐回椅子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留一份给我。原件你收好。我这两天,会找机会跟县里几个还在位的老朋友通通气,侧面了解一下县里对下面这类‘试点’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具体的规范。另外,乡里那边,我也有个老部下,现在在乡党委办,虽然不是什么实权位置,但消息灵通。我会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留意一下秦村这边关于土地‘规划’的风声。”
祁林听着孙为民一条条安排,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他有了一位经验丰富、在体制内仍有影响力的“军师”。
“孙局长,”祁林站起身,郑重地向孙为民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您的话,我都记住了。回去之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为民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祁林的肩膀。老人的手有些干瘦,但很有力。“小祁,记住,邪不压正。他们搞的这些名堂,见不得光。只要你把道理占住,把事情闹到该知道的人那里,他们就未必敢那么肆无忌惮。十天时间,是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沉住气,一步一步来。”
祁林重重地点头。
孙为民送他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特有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隔壁传来的炒菜声和油烟气。已经是中午了。
“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孙为民站在门口叮嘱,“到了家,给我来个电话,报个平安。电话号码记住了吧?”
“记住了,孙局长。”祁林再次道谢,转身走下楼梯。老式水泥楼梯的台阶有些磨损,边缘不太平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祁林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家属院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世界仿佛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但祁林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摸了摸胸口衣兜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又摸了摸另一个兜里那份“征收通知”的原件。冰冷与温热,压力与希望,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上。
他推起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车身上还沾着凌晨挣扎时留下的泥点。他骑上车,驶出家属院,汇入县城街道上稀疏的车流。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但祁林却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那火,是孙为民给他的信心点燃的,也是他自己绝不屈服的意志在燃烧。
九天。还有九天。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