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乡痞闹事
那几声自行车铃铛和粗嘎的笑骂,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祁林心里荡开了涟漪。接下来的三天,秦村表面平静如常。秋收已近尾声,地里只剩下些零星的玉米秆和红薯藤,黄土裸露出来,在日渐萧瑟的秋风里显得格外苍凉。祁林照常下地,侍弄他那片被精心照料的苹果园和药材试验田。王铁柱则严格执行着夜间的巡查,白天补觉,眼圈熬得有些发黑,但精神头十足,像一头警惕的豹子。陈秀兰来过两次,悄悄告诉祁林,她爹又去乡里打听,关于“土地整合试点”的风声更紧了,据说县里已经成立了工作组,近期就要下来调研。
祁林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他每天傍晚从地里回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目光扫过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扫过远处祁富贵家那几孔新修的、贴着白瓷砖的窑洞,再扫过自家这破旧但整洁的土院墙。他在等,等那预料中的“石子”真正砸到水面。
第四天下午,太阳偏西,将人和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祁林刚把晾晒的几捆黄芪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泥土和远处牲口棚传来的淡淡粪肥气味。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头叽喳,声音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杂乱的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慵懒。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铃声里夹杂着放肆的说笑声,还有自行车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哗啦声。那声音径直朝着祁林家这个方向来了。
祁林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院墙外,自行车的刹车声尖锐地响起,紧接着是车架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哐当”声。
“祁林!祁林在家不?出来!有生意跟你谈!”一个公鸭嗓子扯着喉咙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流气。
祁林没有立刻应声。他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凉水,不紧不慢地洗了洗手,又用搭在缸沿的破毛巾擦了擦。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劳作而有些发热的身体冷静下来。院门外的叫嚷声更大了,还夹杂着用脚踢门板的“砰砰”声。
“祁林!耳朵聋啦?哥几个大老远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另一个声音响起,更粗嘎些。
祁林放下毛巾,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衣领,这才迈步朝院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夯实的黄土院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伸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门外,三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歪七扭八地倒在黄土路上。三个青年呈扇形堵在门口,都穿着时下小青年流行的、紧绷绷的“喇叭裤”,花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或粗或细的金属链子。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照得他们头发上抹的发油亮晶晶的。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一头染得焦黄、根部长出黑发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嘴里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祁林,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左边是个矮壮敦实的,脸上有几颗明显的青春痘,眼神凶狠。右边那个稍显文弱些,但眼神飘忽,不停地东张西望。
“你就是祁林?”黄毛开口,烟在嘴角动了动。
“是我。几位是?”祁林站在门槛内,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黄毛脸上。他闻到了一股劣质雪花膏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我们是乡上‘三哥’的兄弟。”黄毛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朝旁边两人划拉了一下,“听说你小子最近发了点财,在村里又是种果子又是弄药材的,搞得风生水起啊。”
祁林心里冷笑,“三哥”?看来就是“三疤瘌”了。他面上不动:“谈不上发财,就是土里刨食,混口饭吃。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黄毛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捻着,“好事啊!哥几个看你是个能人,想跟你交个朋友。这不,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江湖救急嘛。”他把“借”字咬得很重,眼神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矮壮的那个往前踏了一步,胳膊上的肌肉鼓胀着:“就是,听说你卖苹果赚了不少,借点给兄弟们应应急,以后在乡上,我们‘三哥’罩着你!”
祁林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早就料到是勒索,但真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强盗逻辑,心头还是窜起一股火苗。他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抱歉。”祁林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家的钱,都是爹娘的血汗钱,是我起早贪黑从土里一点点挣出来的,每一分都有用处。没有闲钱外借。”
空气瞬间凝固了。
黄毛脸上的假笑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他慢慢把烟塞回嘴里,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嗤啦”一声划燃,凑到烟头前点燃。劣质烟草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直喷向祁林的脸。
祁林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烟雾擦着他的脸颊飘过,带着灼热和呛人的味道。
“不给面子?”黄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寒意,“祁林,别给脸不要脸。在秦村这一亩三分地,我们‘三哥’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祁林身后的院子,落在那些晾晒的黄芪、堆在墙角的农具、还有窗台上几盆耐寒的野菊花上,“……我们就自己进去‘拿’。到时候,磕了碰了,砸了碎了,可别怪兄弟们手脚重。”
“你敢!”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
王铁柱像一头暴怒的熊,从隔壁他家院墙后猛地冲了出来。他显然刚被吵醒,头发蓬乱,眼睛赤红,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汗衫,露出结实的臂膀和胸膛。他几步就跨到祁林身边,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祁林身前,怒视着黄毛三人。
“光天化日,你们想抢钱?还有没有王法了!”王铁柱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黄毛三人被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看到只有王铁柱一人,黄毛很快镇定下来,脸上露出狞笑:“哟,还有个护主的?王法?在秦村,我们‘三哥’的话就是王法!你算哪根葱?”
“我是你爷爷!”王铁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就要往前冲。
祁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王铁柱的胳膊肌肉硬得像铁块,滚烫。祁林低喝一声:“铁柱,别冲动!”
他转向黄毛,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钱,没有。你们要是敢动我院子里一草一木,我立刻去乡派出所报案。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土匪横行的年月。你们‘三哥’再厉害,也大不过国家的法!”
“报案?”矮壮青年啐了一口唾沫,黄土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吓唬谁呢?派出所我们常去,跟回家一样!你报一个试试?”
黄毛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在黄土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话音未落,矮壮青年和那个眼神飘忽的青年就同时上前,伸手要去推搡挡在前面的王铁柱。王铁柱怒吼一声,双臂一振,格开两人的手。双方顿时纠缠在一起。王铁柱力气大,但对方有两个人,矮壮青年尤其凶狠,一拳就朝着王铁柱面门捣来。王铁柱侧头躲过,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抓住矮壮青年的手腕,另一只手就去抓对方的衣领。眼神飘忽的青年则从侧面扑上来,想抱住王铁柱的腰。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来看啊!祁林家出事了!”
“那不是乡上的二流子吗?怎么跟铁柱干上了?”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的村民。先是几户邻居探头探脑,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自家窑洞里、从巷子口涌了出来,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味、汗味、还有围观人群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几个孩子被大人紧紧拉住,睁着好奇又害怕的眼睛看着。夕阳的光线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黄土路上,像一幅怪诞的皮影戏。
祁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王铁柱以一敌二,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那个黄毛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迅速扫视四周,看到墙根下有一把用来翻地的铁锹。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拖着长腔的声音响了起来:“干什么呢!都住手!光天化日,在村里打架斗殴,成何体统!”
人群分开一条道,村支书秦有财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中山装、别着钢笔的村委委员。秦有财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纠缠的几人,最后落在祁林脸上。
黄毛看到秦有财,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矮壮青年和另一个也下意识地松了劲。王铁柱趁机挣脱,后退两步,挡在祁林身前,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对方。
“秦支书,您来得正好!”黄毛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抢先开口,指着祁林和王铁柱,“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来找祁林谈点事,他们不但不给面子,还动手打人!您看看,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放你娘的屁!”王铁柱吼道,“明明是你们堵门要钱,不给就要砸东西!”
“谁要钱了?我们是来借!借!懂不懂?”黄毛梗着脖子。
秦有财抬起手,向下压了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走到双方中间,先是对黄毛三人板起脸,“你们几个,是乡上的吧?跑到我们秦村来闹什么事?赶紧走,赶紧走!再闹,我可真叫民兵了!”
黄毛撇撇嘴,似乎有些不甘,但也没再强硬,只是狠狠瞪了祁林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秦有财又转向祁林和王铁柱,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却带着别的意味:“祁林啊,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你看,这影响多不好。”他指了指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秦村人不懂礼数,欺负外乡人呢。”
祁林看着秦有财那张看似公正、实则眼底藏着算计的脸,心里一片冰凉。来得可真“及时”啊。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秦支书,是他们堵在我家门口勒索,铁柱是为了保护我才动手的。大家都看见了。”
“勒索?这话可不能乱说。”秦有财摆摆手,“也许就是说话冲了点。行了,人都散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去。”他又对黄毛三人挥挥手,“还不走?等着我请你们吃饭?”
黄毛哼了一声,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另外两人也悻悻地照做。黄毛推着车,经过祁林身边时,停下脚步,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算你走运。今天给秦支书个面子。不过,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蹬脚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另外两人也赶紧跟上。三辆自行车带起一路尘土,叮铃哐啷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又低声议论了一阵,也渐渐散去了。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庄染成一片暗金色,炊烟开始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秦有财没立刻走。他走到祁林面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祁林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是有点小成绩,但树大招风啊。这乡上的闲杂人员,能不招惹就别招惹。今天要不是我正好路过,这事闹大了,对你、对咱们村影响都不好。以后啊,低调点,和气生财嘛。”
他拍了拍祁林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背着手,带着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村委委员,也慢悠悠地走了。
院门口,只剩下祁林和王铁柱,还有地上那几个被碾灭的烟头,以及自行车轮胎留下的杂乱印痕。
王铁柱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嘎巴响:“林子,你看秦有财那副嘴脸!他分明就是跟那伙人一伙的!什么正好路过,骗鬼呢!”
祁林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牌。他捏着烟盒,指尖能感受到硬纸板的粗糙和上面残留的一丝烟味。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黄土院墙上。
他抬起头,望向黄毛三人消失的方向。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远处,祁富贵家新窑洞的窗户里,似乎有灯光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铁柱,”祁林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有些飘忽,“回去吃饭吧。晚上……警醒点。”
王铁柱重重点头,又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祁林站在门口,又停留了片刻。晚风带来深秋的寒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闻到了自家窑洞里飘出的、母亲正在做的玉米面糊糊的熟悉香气,也闻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劣质烟草和尘土混合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转身,走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那片被暮色笼罩、危机暗藏的黄土世界,暂时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