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0章:再见孙为民
祁富贵缩着脖子走在回自家窑洞的土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但他心里却热烘烘的,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祁林被全村人唾弃、被乡里干部训斥、最后灰溜溜交出果园和土地的狼狈模样。
“跟我斗?老子玩死你!”他对着冷空气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落在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很快凝结成一小块肮脏的冰。
他加快了脚步,得赶紧去找那几个平日里就好嚼舌根的婆娘,把“祁林写黑信告村干部”的“大新闻”散出去。这秦村的天,该变一变了。
而此刻,几十里外县城机关家属院的某个门牌下,一封贴着普通邮票、落款简单的信件,正安静地躺在水泥门廊的阴影里,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
星期天。
秦村的土窑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苦涩的气味混杂着土腥气和煤烟味,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祁林蹲在土灶前,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小心地扇着火。土灶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黑褐色的药汁在罐口翻滚,蒸腾起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更浓的苦味。
他额头上还带着几天前王铁柱被抬回来时的焦虑留下的痕迹——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却异常明亮,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冷静而锐利。
“林娃子,药……药好了没?”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喘息。
“快了,妈,您再躺会儿。”祁林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土窑里光线昏暗,只有灶火和从巴掌大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惨淡天光。墙角堆着半袋玉米面,几个蔫了的萝卜,还有一捆晒干的艾草。这就是家里全部的家当。
王铁柱躺在隔壁窑洞的土炕上,还没醒。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陈秀兰守在那里,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祁林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寒风卷着黄土颗粒,“嗖嗖”地刮过院子,打在脸上生疼。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呜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收缩。今天,必须去县城。
风险?他知道。祁富贵和秦有财肯定在盯着他,说不定已经布好了网。但他没得选。孙为民这条线,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稍微有点光亮的路。王铁柱还躺着,产业危机迫在眉睫,他不能等。
“秀兰。”祁林转身回到窑里,对着隔壁喊了一声。
陈秀兰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林哥,你要出去?”
“嗯,去县城。铁柱这边,你多费心。药在灶上,再过一刻钟就端下来晾着,等我妈醒了,让她趁热喝。铁柱要是醒了,先喂点温水,别急着喂东西。”祁林低声嘱咐,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我知道。”陈秀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林哥,你一个人去……安全吗?他们……”
“没事。”祁林打断她,语气平静,“大白天的,县城人多,他们不敢乱来。你在家,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除非是我或者栓子他们。”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天东拼西凑的十几块钱——卖了几斤存下的核桃,又找栓子借了点。他将布包仔细揣进棉袄内层的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对着水缸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变得坚定。
“我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祁林掀开帘子,大步走进了寒风里。
***
通往县城的土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连绵起伏的黄土坡间蜿蜒。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和牲口蹄印被冻成了坚硬的凹槽。路两旁的田地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在田埂上,像瘦骨嶙峋的哨兵。
祁林走得很快,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寒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袖口,带走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他不得不把破棉袄裹得更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路上偶尔能遇到赶着驴车去县城卖山货的村民,或者挑着担子走亲戚的。认识祁林的,会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躲闪。祁林一律视而不见,只是闷头赶路。
他知道,祁富贵散布谣言的速度,可能比他的脚步还快。但他现在没心思去理会那些。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见到孙为民后该怎么说,怎么问,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争取到帮助。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县城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砖墙,几座同样灰扑扑的楼房,几根冒着黑烟的烟囱。这就是八十年代末黄土高原上一个小县城的全部景象。
进了城,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穿着臃肿棉衣的人们行色匆匆。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副食店、杂货铺、理发店,门脸都不大,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灰。空气中飘散着煤烟味、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公共厕所传来的隐约骚气。
祁林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县城中心的人民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也就是一片用围墙圈起来的空地,里面有几座光秃秃的假山,一个结了冰的小池塘,几条歪歪扭扭的石子路,还有几排叶子掉光了的杨树。冬天里,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不怕冷的老头在空地上甩鞭子锻炼,鞭梢在空中炸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祁林走到假山后面,那里相对僻静。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这是他父亲当年结婚时买的,表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但指针还在走。时间差不多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石墩坐下,双手插在袖筒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假山石头的表面冰凉刺骨,隔着厚厚的棉裤都能感觉到。枯黄的草茎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池塘的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冻住了,缓慢地流淌。祁林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和期待。孙为民会来吗?他看了信吗?他信吗?他会是什么态度?
就在他忍不住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冻僵的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灰色呢子帽的身影,从假山的另一侧转了过来。
是孙为民。
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些,但腰板依旧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锐利,像能穿透人心。他手里没拿包,只是背着手,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
祁林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孙局长。”
孙为民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祁林一眼。他的目光在祁林额头紧锁的皱纹和眼下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孙为民直接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平整点的石台边,示意祁林坐下。他自己也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划火柴点上。辛辣的烟草味立刻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孙为民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旧书卷气。
祁林没坐,只是站着,微微躬身,保持着恭敬但又不卑不亢的姿态。他知道,孙为民不喜欢绕弯子。
果然,孙为民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青色烟雾,目光透过烟雾看向祁林,开门见山:
“你寄的材料,我都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祁林心上。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孙为民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枯草上,“果园被破坏未遂,村民相助,发现可疑物证……你写得条理清楚。但你没写全,对吧?比如,那两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在哪里?”
祁林心中一凛。孙为民果然敏锐。
“是。”祁林老实承认,“信里没敢写太细,怕路上出岔子。东西……是一把匕首,还有一个仿制的、写着‘治安’字样的红袖章碎片。我都藏好了。”
孙为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
“那封被截的信,我也听说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祁林头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孙为民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秦有财已经去乡里告状了?还是……
看到祁林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紧的瞳孔,孙为民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是从你对手那里听说的。”孙为民的语气依旧平稳,“乡里有人跟我通气,说秦村的支书秦有财,昨天一大早就跑到乡政府,找李副乡长‘汇报工作’,话里话外提到,村里有个不安分的小青年,不踏实种地,整天想着歪门邪道,还写黑信诬告村干部,破坏安定团结。”
孙为民顿了顿,看着祁林:“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一听就知道。他还暗示,手里有‘证据’。”
祁林只觉得一股怒火夹杂着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秦有财!动作真快!果然拿着那封信去恶人先告状了!他几乎能想象出秦有财在乡领导面前,是如何一副“痛心疾首”、“维护大局”的嘴脸。
“孙局长,那信……”祁林的声音有些发干,“是我托人带给您的另一封信,被他们半路抢了。写那封信的人,现在还躺在炕上,头被打破,昏迷了好几天。”
他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压抑的愤怒和冰冷,让周围的空气似乎又降了几度。
孙为民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我知道。”孙为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抢信,伤人……手段够下作。”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祁林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祁林,”孙为民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郑重,“你寄给我的材料,我仔细看了。你做的那些事——改良苹果,试种药材,带着村里人一起干——是实事,是正路。而你遇到的这些事,”他指了指祁林,又指了指县城的方向,仿佛指向秦村和乡政府,“恰恰说明,你走的路是对的,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而且触动得不轻。”
祁林愣住了。他预想过孙为民可能会批评他冒进,可能会告诫他谨慎,甚至可能因为秦有财的告状而对他产生怀疑。但他没想到,孙为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们怕了。”孙为民继续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怕你这个愣头青,真的把事干成了,真的带着秦村变了样。那样,他们那些靠着老关系、靠着盘剥乡亲、靠着钻政策空子捞好处的人,还怎么混?他们的权威,他们的利益,往哪里放?”
寒风卷过假山,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是为这番话做着注脚。
祁林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冲散了刚才的冰冷和愤怒。这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暖意,虽然微弱,但在眼下这四面楚歌的境地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孙局长,我……”祁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我。”孙为民摆摆手,打断了他,“我欣赏实干的人,更讨厌那些自己不干事、还专门给干事的人下绊子的蛀虫。你那个‘农村青年致富带头人’的评选材料,我已经在整理了,会尽快往上报。”
祁林眼睛一亮。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是一层保护伞,也是一张名片。
但孙为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孙为民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评选、上报、审批,都需要时间。程序走下来,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小半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盯着祁林,目光如炬:“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得先想办法,保住你的果园,保住你那点刚有起色的药材。秦有财拿着那封被截的信去告状,虽然暂时没点名,但这是信号。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有更直接的动作——比如,以‘村集体规划’、‘统一管理’的名义,强行收回你的承包地,或者用别的行政手段卡你。”
祁林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在秦村,秦有财就是土皇帝,他真要动用村支书的权力,以“集体”的名义行事,自己一个普通村民,很难正面抗衡。
“孙局长,那我该怎么办?”祁林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孙为民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想法。
孙为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假山前踱了几步。枯草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公园外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烟囱,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祁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农村青年致富带头人’的事,我会推动。但眼下,你得先想办法保住你的果园和药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我教你一个法子。”
祁林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孙为民的嘴唇上。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远处甩鞭子的“啪啪”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孙为民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却更加有力:
“你回去之后,立刻做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