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铁柱负伤
天亮了。
那丝灰白从东方天际挣扎着扩散开来,驱散了最浓重的墨色,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秦村在冬日的晨光中苏醒,土窑顶上冒出稀薄的炊烟,被寒风吹得歪斜破碎。鸡鸣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带着冻土般的干涩。
祁林和王铁柱回到土窑时,祁母已经起身,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添柴。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她抬起头,看见两人满身的寒气,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锅里热着糊糊,喝点暖暖身子。”
“娘,您再睡会儿。”祁林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声音放得很轻。
祁母摇摇头,浑浊的眼睛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王铁柱。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去舀糊糊。有些事,她不懂,但她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一定很危险。
祁林和王铁柱草草喝了碗滚烫的玉米糊糊,那粗糙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勉强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寒意。祁林让王铁柱去隔壁窑洞休息——那是王铁柱家废弃的老窑,祁林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铁柱,”在窑洞口,祁林叫住他,“今天别出门,就在家歇着。对方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防着。”
王铁柱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惊魂未定的苍白:“祁林哥,我晓得。你也小心。”
祁林“嗯”了一声,看着王铁柱进了窑洞,才转身回到自家土窑。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匕首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刃口不算锋利,但足够伤人。那块仿制的“治安”袖章碎片,红布黄字,针脚粗糙,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他将这两样东西重新包好,藏进了土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墙缝里,又用土块仔细塞好。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炕沿上,望着窑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神沉静得可怕。
对方准备了栽赃的后手,说明他们不仅要毁掉他的产业,还要把他这个人彻底按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需要尽快把昨晚的情况,以及这关键的物证信息,传递给孙为民。孙为民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官方力量。虽然上次见面,孙为民态度暧昧,但至少没有拒绝,还留了联系方式。
祁林起身,找出纸笔——那是他从乡里供销社买的劣质信纸和圆珠笔。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开始写信。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深陷,一笔一划,将昨夜果园遭遇破坏、村民相助、发现匕首和仿制袖章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和危险,呼之欲出。
写完信,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也没有留下可能被抓住把柄的过激言辞。然后,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他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孙为民在县乡镇企业局办公室的地址。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东边山梁上,洒下苍白的光,没有多少温度。
祁林走出窑洞,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肺叶一阵刺痛。目光扫过自家寂静的院落,扫过远处光秃秃的黄土山梁,最后落在王铁柱暂住的那孔窑洞上。
他犹豫了一下。
让铁柱去寄信,是不是太冒险了?对方会不会盯着他身边的人?
但除了铁柱,他还能信任谁?父母年迈,陈秀兰是个姑娘家,栓子他们虽然仗义,但毕竟只是普通村民,让他们卷入太深,反而可能害了他们。
祁林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下定决心。他走到王铁柱的窑洞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王铁柱显然没睡,眼睛里有血丝:“祁林哥?”
“铁柱,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乡里。”祁林压低声音,将信封递过去,“把这封信,寄到县里。很重要,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找到靠山。”
王铁柱接过信封,捏了捏,感受到里面信纸的厚度,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放心,祁林哥,我一定送到。”
“记住,”祁林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路上小心。别走大路,走小路。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往回跑,信不要了都行,人必须安全回来。最近不太平,我怀疑……他们可能会盯着咱们。”
王铁柱重重点头:“我晓得。我走老沟那边的小路,那边平时没人走。”
“好。”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快去快回。寄完信就回来,别在乡里逗留。”
王铁柱将信封仔细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又在外面的棉袄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转身回屋,套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大衣,戴上一顶掉了毛的狗皮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祁林哥,我走了。”
“小心。”
祁林站在窑洞口,看着王铁柱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出低矮的土墙门,拐上通往村外的土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寒风卷起地上的浮土,打着旋儿,将那道身影最后留下的痕迹也抹去了。
祁林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下午,未时刚过。**
天色比上午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梁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呼啸着掠过干涸的沟壑,卷起漫天黄尘,能见度变得很差。
王铁柱走在一条深沟的底部。这是秦村通往乡里的老路,多年前发大水冲垮了路基,就废弃了,只有放羊的和抄近路的人偶尔会走。沟底是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滑的卵石和厚厚的浮土。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黄土崖壁,高达十几米,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光线昏暗,风声在狭窄的沟道里回旋,发出呜呜的怪响。
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卵石和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军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狗皮帽子的护耳在风中扑打着脸颊。他一只手始终按在怀里,隔着厚厚的棉衣,能感觉到那封信硬挺的轮廓。
心里惦记着祁林的叮嘱,他一路都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或者侧耳倾听风声以外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沟里一片死寂。偶尔有黄土块从崖壁上被风刮落,掉在沟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都能让他心头一跳。
走了约莫三里地,沟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视线被突出的崖壁挡住。王铁柱正要拐过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的拐弯处,站着两个人。
两个陌生的汉子。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一个身材高大壮实,像半截铁塔;另一个稍矮,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两堵墙,正好堵住了狭窄的沟道。
王铁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用的短刀,是出门前祁林硬塞给他的。
“两位大哥,借个道。”王铁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紧绷的肌肉和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那两个汉子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帽檐下,是两张毫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漠然和凶狠的脸。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王铁柱身上,尤其是他按在怀里的那只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在沟道里尖啸。
下一秒,那个高大的汉子动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他像一头扑食的熊,猛地朝王铁柱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王铁柱的衣领!
王铁柱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你们想干啥?!”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矮壮汉子的拳头。那人动作极快,一拳直捣王铁柱面门,拳风凌厉,带着明显的练家子痕迹,绝不是普通庄稼汉!
王铁柱挥刀格挡,刀刃与对方裹着厚棉袄的手臂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没能造成实质伤害。而高大汉子的第二击已经到了,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小腹!
王铁柱闷哼一声,被踹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黄土崖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咬紧牙关,挥刀乱砍,试图逼退对方。但对方两人配合默契,高大汉子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力,矮壮汉子则从侧面不断用拳脚招呼。
短刀在这种近身缠斗中并不占优势,尤其对方穿着厚棉袄,刀刃很难造成致命伤害。王铁柱虽然力气大,也跟村里人打过架,但何曾见过这种一言不发、招招狠辣、直奔要害的打法?几个回合下来,他左支右绌,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
“把东西交出来!”高大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铁柱心头一震——他们果然是冲着信来的!他更不敢怠慢,拼死护住怀里,挥刀的动作更加疯狂。
“找死!”矮壮汉子眼中凶光一闪,瞅准王铁柱挥刀露出的空档,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肋下!
“呃啊!”王铁柱痛得眼前发黑,动作一滞。高大汉子趁机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剧痛传来,王铁柱的手腕几乎被拧断,短刀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卵石滩上。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头上。
王铁柱被打倒在地,蜷缩起来,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和胸口。坚硬的皮鞋尖踢在他的腰腹、大腿,拳头砸在他的后背、肩膀。每一下都沉重无比,带着骨头碎裂般的闷响。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腥甜的味道充斥口腔。
“搜!”高大汉子低喝一声。
矮壮汉子蹲下身,粗暴地撕开王铁柱的棉袄,手伸进他怀里,摸索了几下,很快掏出了那个旧信封。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塞进自己怀里。
“走!”高大汉子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已经没什么动静的王铁柱,似乎觉得任务完成,不愿多留。
两人转身,沿着沟道迅速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弯处,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铁柱才从剧痛和眩晕中稍微恢复一点意识。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肋下和手腕,疼得他直抽冷气。额头火辣辣的,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猩红。
血。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一点一点,艰难地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信……被抢走了。
祁林哥那么重要的信,被抢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进他的脑子,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地面,卵石硌得手背生疼。
不能躺在这里。得回去。得告诉祁林哥。
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崖壁,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双腿发软,不住地颤抖,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可能扭伤了。他试着迈了一步,差点又摔倒,连忙扶住崖壁。
一步,两步……他拖着疼痛的身体,沿着来时的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的血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摸索着前进。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这条来时觉得不算太长的深沟,此刻变得无比漫长。昏暗的光线,嶙峋的卵石,呼啸的风声,一切都成了折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和寒冷,还有必须回去的执念支撑着他。
终于,沟口出现在前方。灰白的天光透了进来。
王铁柱几乎是爬着出了沟口,重新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土路。这里离秦村已经不远了,能看见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祁林家的位置,继续一瘸一拐地挪动。路上遇到两个晚归的村民,看见他头破血流、浑身是土、走路歪斜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铁柱?你咋了?”
“摔……摔沟里了。”王铁柱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那两人将信将疑,但看他这副惨状,也没多问,摇摇头走了。
当祁林家那低矮的土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王铁柱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快耗尽了。院门虚掩着,他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院子里,祁林正蹲在地上,用斧头劈着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铁柱站在院门口,棉袄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脸上糊满了血和尘土,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额头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他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裂,下巴上挂着干涸的血迹。他佝偻着身子,右手不自然地垂着,左脚不敢用力,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草。
“铁柱?!”祁林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旁边窑洞的门帘被掀开,陈秀兰端着一个簸箕走了出来。她一眼看到院门口的王铁柱,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晒着的豆子滚了一地。
“天哪!铁柱哥!”陈秀兰惊呼一声,也跑了过来。
祁林已经扶住了王铁柱,触手之处,棉袄又硬又冷,沾满了泥土,还能感觉到下面身体不正常的颤抖和僵硬。“怎么回事?谁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寒意,眼睛死死盯着王铁柱脸上的伤。
王铁柱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先咳了起来,又是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喘了几口气,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信……信被抢了……两个人……沟里……堵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祁林心上。
信被抢了。
果然动手了。而且,不是冲着产业,是直接冲着他身边的人!冲着他最信任的兄弟!
祁林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要哭的红,而是一种血灌瞳仁、近乎暴戾的赤红。他扶着王铁柱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先进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搀扶着王铁柱,一步步挪向窑洞。
陈秀兰已经反应过来,慌忙跑在前面,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窑洞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土炕烧着,散发着干燥的热气。油灯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染成昏黄。
祁林小心地将王铁柱扶到炕沿坐下。王铁柱一坐下,就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秀兰,快,找点干净的布,烧点热水!再看看有没有止血的草药!”祁林急声吩咐,自己则蹲下身,小心地帮王铁柱脱掉那件破破烂烂的棉袄。
棉袄里面,贴身的单衣也被血浸透了好几块。祁林的手碰到王铁柱的肋下,王铁柱疼得浑身一哆嗦。
“可能……肋骨断了……”王铁柱吸着冷气说。
祁林的心又是一沉。他轻轻掀开单衣,只见王铁柱左侧肋下,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肤表面还有清晰的鞋印痕迹。手腕处也红肿得厉害,关节明显错位。
陈秀兰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旧床单撕成的布条,以及一个小瓦罐。“祁林哥,这是以前我爹采的止血草,晒干磨的粉,不知道管不管用……”
“先清洗伤口。”祁林接过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得半干,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王铁柱脸上、头上的血污和尘土。温热的布巾碰到伤口,王铁柱疼得肌肉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随着血污被擦去,伤口清晰地显露出来。额头那道口子最长,约莫两寸,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打破的。脸颊、嘴角多处淤青和破裂。左眼肿得像个桃子,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祁林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却越来越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他仔细地清洗着每一处伤口,然后将止血草粉均匀地撒在额头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好。处理脸上的淤伤时,他只能用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敷着。
陈秀兰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王铁柱惨不忍睹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来。
处理完脸上的伤,祁林又检查了王铁柱身上的伤势。肋下的淤伤最重,他不敢乱动,只能先用布巾冷敷。手腕的错位,他略懂一些正骨,让王铁柱忍着痛,试探着轻轻复位,然后用两块小木板夹住,用布条固定好。脚踝也肿得老高,同样进行了冷敷和固定。
做完这一切,祁林额头上也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累的,是压抑的怒火和心疼烧出来的。
王铁柱靠在炕头的被褥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随时会晕过去。他看着祁林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哑着开口:“祁林哥……信……我没保住……我对不住你……”
“闭嘴!”祁林低吼一声,声音沙哑,“一封信,算个屁!人才是最重要的!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但他紧握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印,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信被抢了。对方知道了他在联系孙为民。知道了他的打算。
这很麻烦。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铁柱这副惨状!
动他的产业,他可以忍一时,谋定后动。
动他身边的人,动他的兄弟……
这已经越过了他心中最后的底线!
祁林缓缓站起身,走到窑洞唯一的窗户前。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破了好几个洞,寒风从洞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他透过破洞,望向外面阴沉沉的天,望向祁富贵家所在的方向,望向更远处,那未知的、隐藏在权力和金钱背后的黑影。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昏暗的窑洞里。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
陈秀兰收拾着地上的血水和脏布,感受到那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担忧地看着祁林的背影。
王铁柱也看着,他知道,祁林哥这次,是真的怒了。怒到了骨子里。
良久,祁林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窑洞寂静的空气里:
“动我可以,动我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铁柱缠着布条的头,扫过他青紫肿胀的脸,扫过他固定着的手腕和脚踝。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名字:
“祁富贵,赵广坤……”
他的拳头,再次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渗出的血珠,沿着指缝,慢慢汇聚,滴落在地上,在尘土中洇开一小团暗红。
“这账,咱们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