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暂时的平静
祁林和王铁柱回到窑洞时,陈秀兰已经烧好了简单的早饭——玉米面糊糊和蒸红薯。热腾腾的食物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方才对峙带来的紧绷感。三人围坐在小木桌边,祁林简单说了说大队部里的情形。王铁柱听得愤愤,陈秀兰则若有所思。饭后,祁林抹了抹嘴,站起身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照在院子里晾晒着的那一排排小黄芪根茎上,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泽。“他们暂时应该不会明着来了。”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咱们不能松劲。铁柱,上午把东边那几垄地再平整一下。秀兰,把这两天晒的黄芪翻一翻,挑出品相好的单独放。我……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配制石硫合剂的生石灰和硫磺。”他拿起靠在门边的箩筐和一把小镢头,走出了窑洞。院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过安静的村落和远处起伏的黄土山峦。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接下来的几天,秦村果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祁富贵没有再在祁林家附近晃悠,连平日里那些惯常探头探脑、说闲话的婆姨们,似乎也收敛了许多。村支书秦有财见了祁林,远远地就板着脸绕开,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大队部那边,也再没有传出什么“集体规划”或者“统一管理”的风声。
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上。祁林知道冰下是什么,但他更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着冰面还能承重,抓紧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扎实。
于是,祁林、王铁柱和陈秀兰三人,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扑在了那几十亩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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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刚蒙蒙亮,祁林就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扛着修剪果树用的高枝剪和手锯,来到了自家那片位于向阳坡上的苹果园。冬日的果园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素描。空气冷冽而干燥,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哈气。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祁林放下工具,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抬头,仔细端详着每一棵果树。前世的记忆和这些年断断续续从农技书、广播里听来的知识,在他脑海里交织。他知道,黄土高原的苹果树,越冬管理至关重要。修剪不当,不仅影响来年挂果,还容易滋生病虫害。
他选中一棵树龄较老、枝条杂乱的“国光”苹果树,先绕着树转了两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树形。这棵树主干还算粗壮,但侧枝过多过密,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很多细弱的枝条徒耗养分,却结不出好果子。祁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他拿起手锯,对准一根从主干基部斜着长出来的、足有手腕粗的徒长枝,稳稳地锯了下去。
“嗤——嗤——”锯齿摩擦木质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带着一股新鲜的、略带苦涩的树木清香。这根枝条锯掉后,树冠内部顿时透亮了许多。祁林接着拿起高枝剪,开始修剪那些过密的交叉枝、重叠枝,以及那些细弱、下垂、或者明显有病虫害痕迹的枝条。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剪下去都经过思考,力求剪口平滑,不留毛茬,以免病菌侵入。
王铁柱也来了,他负责将祁林剪下来的枝条归拢到一起,用绳子捆好,背到地头堆起来。这些枝条晒干了是很好的柴火。他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问:“祁林哥,这剪得是不是有点狠了?光秃秃的,明年还能结苹果吗?”
祁林停下手中的剪刀,指了指被他精心保留下的几根主枝和健壮的侧枝:“你看,这些才是结果的主力。把那些没用的、抢营养的杂枝去掉,养分才能集中供应给它们。就像打仗,得把精兵强将留下,把老弱病残裁撤掉,队伍才能有战斗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枝条太密,不透风不透光,果子长不好,还容易生病生虫。”
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祁林笃定的神情,他选择相信。两人一剪一锯,一捆一背,在清冷的晨光中默默劳作。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锯子拉动的“嗤嗤”声,枝条拖过冻土的“沙沙”声,交织成冬日果园里独特的韵律。汗水慢慢浸湿了祁林的内衣,又被冷风一吹,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身体内部却因为持续的活动而暖烘烘的。他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又很快被粗糙的工具柄磨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修剪后显得疏朗有致的果树上,在地上投下清晰的、交叉的枝影。空气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远处村庄传来隐约的鸡鸣狗吠和人声。祁林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着眼前这十几棵已经修剪完毕、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果树,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是看得见的改变,是扎扎实实打下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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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祁林家窑洞前的院子里,陈秀兰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院子里用木棍和竹竿搭起了好几个简易的晾晒架,上面铺着洗净的旧苇席。席子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已经初步清洗、剪去须根的小黄芪。经过几天的晾晒,这些原本沾满泥土的根茎已经变得干爽,颜色也从土黄转为更深的黄褐色,表皮微微皱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豆腥味的药材香气,混杂着阳光晒在苇席上的干草味道。
陈秀兰头上包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防止灰尘落在药材上。她蹲在晾晒架旁,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簸箕,仔细地翻动着席子上的黄芪。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断了那些已经有些发脆的根条。翻动是为了让每一根黄芪都能均匀地接受阳光和空气,防止霉变,也能让它们更快地达到适合储存的干燥程度。
翻完一遍,她开始进行分拣。这是祁林交代的细致活。她将那些粗壮、笔直、长度适中、表皮光滑、没有虫蛀或霉斑的黄芪,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单独放在旁边一个铺着干净白布的小竹篮里。这些是“一等品”,将来要卖个好价钱。那些稍微细短一些、略有弯曲或者表皮有些疤痕的,归为“二等品”。至于那些过于细小、分叉太多或者有明显缺陷的,则归为“下脚料”,但也不能浪费,祁林说可以留着自家用或者以后试着加工成黄芪片。
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鼻尖上沁出的细微汗珠。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翻拣而沾满了黄芪的粉末和尘土,变得有些粗糙,但动作却异常稳定和精准。每挑出一根品相上佳的黄芪,她心里都会默默计算一下:这一根,大概能值多少钱?这一篮子,又能换来多少急需的物资?账本上的数字,在她脑海里渐渐变得具体而鲜活。
除了照看黄芪,陈秀兰还多了一项任务——学习。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农村简易会计》,是七八年前的旧版本,但里面的基本记账原理和方法还是通用的。每天忙完晾晒和家务,她就会坐在窑洞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吃力地辨认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借方”、“贷方”、“流水账”、“资产负债表”……这些陌生的词汇让她头疼,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她就用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记下来,准备等祁林有空的时候问问。
她知道,祁林哥的摊子会越铺越大,光靠脑子记和简单的收支条子,以后肯定会乱套。她得提前准备好。窑洞里,祁林的父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秀兰,又看看远处山坡上隐约可见的、正在果园里劳作的祁林和铁柱的身影,脸上的愁容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期盼的复杂神色取代。老头子偶尔会拄着拐棍走到院门口,望一会儿,叹口气,又默默走回去。老婆子则开始更用心地张罗一日三餐,尽量让干活回来的孩子们能多吃一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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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祁林并没有满足于现状。
苹果树修剪和黄芪晾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病虫害防治。黄土高原干旱少雨,苹果树常见的腐烂病、早期落叶病,以及红蜘蛛、蚜虫等害虫,一旦爆发,很可能让一年的辛苦白费。他记得前世后来普及的一些方法,但现在条件有限,很多化学农药不仅贵,而且不好买,对环境影响也大。他想起了老一辈人用过的一种土办法——石硫合剂。
这是一种用生石灰、硫磺粉和水熬制而成的矿物源农药,能杀菌杀虫,对越冬的病虫卵尤其有效,而且残留低,成本也相对低廉。关键是,生石灰和硫磺,理论上应该能找到。
那天从大队部回来后的“去后山转转”,并非虚言。他确实在距离村子五六里外的一处废弃的小石灰窑附近,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已经风化结块的生石灰。又从一个早年跑过山货、家里还留着点杂物的老光棍那里,用两盒“金丝猴”香烟,换来了小半口袋颜色暗黄的硫磺粉,据说是以前用来熏窑洞防蛇虫剩下的,纯度不高,但勉强能用。
这天下午,祁林在窑洞旁背风向阳的角落,用几块土坯和旧砖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架上家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王铁柱从沟底挑来两桶清澈的泉水。陈秀兰帮忙把找来的生石灰块砸成鸡蛋大小的碎块。
准备工作就绪。祁林按照记忆中的大概比例——生石灰、硫磺、水大概1:2:10——先将硫磺粉倒入一部分水中,调成糊状。然后将生石灰块放入铁锅中,将剩下的水慢慢浇上去。生石灰遇水立刻发生剧烈的反应,“嗤啦”一声,冒出大量白色的蒸汽和热量,石灰块崩裂、翻滚,迅速化开,变成滚烫的石灰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类似碱面的刺鼻气味。
王铁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陈秀兰也捂住了口鼻。
祁林用一根长木棍小心地搅拌着锅里的石灰浆,等到反应稍微平息,浆体温度还很高的时候,他将事先调好的硫磺糊慢慢倒了进去,一边倒一边不停地搅拌。黄白色的硫磺糊与灰白色的石灰浆混合,在高温下继续发生着复杂的化学反应。锅里的液体颜色逐渐变成深红褐色,像浓稠的酱油,又像铁锈水,同时,一股更加浓烈、带着硫磺特有臭鸡蛋味的刺激性气体升腾起来,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痒。
“这……这味儿真冲!”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效成分就是这个味儿。”祁林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手上搅拌的动作没停。他必须控制好火候和时间,熬制不足效果差,熬制过头又会降低药效,甚至产生有害物质。锅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褐色的气泡,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稠。祁林根据液体状态和颜色的变化,判断着熬制的程度。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锅里的液体变成了深琥珀色,近乎黑红,透亮,像糖稀一样能拉出丝来。祁林知道差不多了。他让王铁柱撤掉灶膛里的柴火,自己用破布垫着手,将滚烫的药液小心地舀进旁边准备好的几个刷洗干净、干燥的陶瓮里。药液在陶瓮中慢慢冷却,表面结起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这就成了?”陈秀兰好奇地看着那几瓮颜色古怪、气味刺鼻的液体。
“成了。这叫石硫合剂原液。”祁林用木棍蘸了一点冷却后略显粘稠的药液,看了看,“等开春天气转暖,果树萌芽前,按比例兑水喷洒到树干和枝条上,能杀死不少越冬的病菌和虫卵。比买农药便宜多了。”
看着这几瓮自己亲手熬制出来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土农药”,祁林心里又多了一分底气。知识就是力量,哪怕是最土最笨的知识,用对了地方,就是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充实、表面平静如水的状态下,滑过了将近半个月。黄芪已经晾晒得差不多了,一等品装了满满三个大麻袋,二等品也有两袋多。苹果园十几棵树全部修剪完毕,整齐利落。石硫合剂静静地躺在陶瓮里,等待着春天的召唤。陈秀兰的账本上,支出和收入条目渐渐增多,虽然收入还远少于支出,但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她甚至已经能磕磕绊绊地看懂《农村简易会计》里关于“收支两条线”的基本原理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黄土坡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祁林和王铁柱从地里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陈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黄米粥,贴饼子,还有一小碟用自家晒的萝卜干炒的咸菜。三人围坐在小桌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默默地吃着。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喝粥的吸溜声。
忽然,陈秀兰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看向祁林。
“祁林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宁静,“我今天……听我爹念叨了一句。”
祁林抬起头,看向她。王铁柱也停下了咀嚼。
“我爹说,”陈秀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墙外的人听去,“他前两天去乡里信用社对账,碰到……碰到秦支书,还有富贵哥,跟一个外头来的人,在乡政府旁边的饭馆吃饭。听信用社的人私下议论,那个外头来的人,好像就是县里那个……姓赵的经理。”
祁林夹咸菜的手微微一顿。
“赵广坤?”他问,声音平静。
陈秀兰点点头:“好像是这个名字。我爹说,他们好像……聊得挺热乎。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信用社那个人说,那个赵经理,最近往乡里跑得特别勤,好像……好像对咱们秦村这一片的土地,挺‘感兴趣’的。”
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火光随之跳动了一下。
祁林慢慢将咸菜送进嘴里,咀嚼着。咸、辣、还有萝卜干特有的韧劲。味道很熟悉,但此刻尝在嘴里,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一块粗布,慢慢擦着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暗紫色的余光。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剪影。村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点灯火,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平静,果然只是暂时的。
冰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加速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