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2章:递上材料
祁林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血液瞬间涌向头顶。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菜地泥土味的空气,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地伸向肩上的帆布挎包。包带摩擦着洗得发白的肩部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解开搭扣,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那叠用蓝布仔细包裹、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张。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抬头看向孙为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郑重与期待:“孙老,我……我确实整理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和情况,都写在这上面了。请您……批评指正。”
话音落下,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蓝布包裹取出。包裹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他、陈秀兰、还有父母这些日子心血的凝结。蓝布是母亲用旧被面改的,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打着细密的补丁。他双手捧着,递向孙为民,动作恭敬而平稳,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叠纸,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孙为民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蓝布包裹上,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眼又看了看祁林。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在祁林年轻却透着风霜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是纯粹的渴望,是对未来的笃信,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老人脸上的审视渐渐淡去,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稳稳地接过了包裹。
包裹入手,孙为民掂了掂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解开蓝布上系着的细麻绳,动作不疾不徐。麻绳解开,蓝布摊开在他掌中,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张用钢笔工工整整书写的目录,字迹清秀有力,显然是陈秀兰的手笔。目录条分缕析,从“个人及家庭基本情况”、“秦村自然与经济条件概述”,到“苹果改良项目实践报告(附嫁接技术要点与成本收益分析)”、“黄芪试种项目阶段性总结(附土壤、气候适应性分析及市场调研)”,再到“与陇西县药材收购站初步意向合同(抄件)”、“未来三年产业发展初步规划设想”,甚至还有“可能遇到的困难与政策支持需求建议”,林林总总,足有十几项。
孙为民没有立刻翻阅内页,他的目光在目录上停留了足有半分钟。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纸面上,将那些墨字映得有些发亮。他看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略显粗糙的质地。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菜叶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息。
“目录做得不错。”孙为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不是否定。他抬起头,看向祁林,“就在这里看,还是找个地方?”
祁林连忙道:“都听孙老的。这里……光线还行。”他其实更希望孙为民能找个安静地方仔细看,但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急切,反而失了分寸。
孙为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旁,将蓝布铺在石面上,然后拿起那叠材料,就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片绚烂的霞光,开始翻阅。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按顺序看,而是直接翻到了“苹果改良项目实践报告”部分。报告是用复写纸誊抄的,一式两份的其中一份,字迹稍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开头是简单的项目背景,接着是详细的嫁接时间、方法、成活率统计表格。表格画得很规整,横平竖直,数字清晰。成活率一栏,标注着“87.5%”,旁边用红笔小字备注:“优于本地老把式平均成活率(约65%)”。
孙为民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抬眼问:“这个成活率,是你自己统计的?嫁接了多少棵?死了几棵,原因分析了没有?”
祁林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较的开始,立刻答道:“一共嫁接了十六棵老树,用的是‘秦冠’接穗。活了十四棵,死了两棵。一棵是因为嫁接后遇到倒春寒,伤口愈合不好,后来感染腐烂了。另一棵……是被村里不懂事的孩子剥了绑扎的塑料膜,接口干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告后面附了详细的观察记录,包括每棵树的生长情况、病虫害迹象,还有我尝试的几种土法防治的效果。”
孙为民“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后面果然附了几页手写的观察日记,日期、天气、树况、措施,记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祁林在田间地头随手记下的。再往后,是成本收益分析。买接穗花了多少钱,买塑料膜、嫁接刀花了多少钱,甚至为了学习技术,托人从省城捎带相关书籍和资料花的车马费都列得清清楚楚。收益一栏,目前还是空白,只写着“预计第三年进入盛果期,亩产预估……”。
“账记得很细。”孙为民评论了一句,听不出褒贬。他又翻到“黄芪试种”部分。这里的内容更详实,不仅有文字描述,还夹着几片压干的黄芪叶片标本,用透明的玻璃纸小心地封着,叶片形状完整,脉络清晰。报告里详细记录了选种、浸种、播种、间苗、施肥、除草、防治地下害虫(主要是地老虎)的每一个环节,遇到的难题和解决办法也写得明白。比如“春季干旱出苗率低”,后面跟着“尝试覆盖麦草保墒,出苗率提高约两成”;“夏季多雨易烂根”,后面是“开挖排水浅沟,效果待观察”。
最让孙为民目光停留的,是附在最后的那份“意向合同”抄件。虽然只是抄件,但格式规范,条款清晰,甲乙双方、收购品种、规格、单价、交货时间地点、付款方式等关键要素一应俱全。甲方是“陇西县药材公司收购站”,盖着红章(抄件上是黑色印迹),乙方是“秦村祁林”,后面空着签字盖章的地方。单价一栏,写着“一级干货,每公斤X元”,这个X的数字,在1988年的黄土高原农村,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孙为民的手指在那份合同抄件上轻轻敲了敲,抬头看向祁林,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这个合同,怎么来的?”
祁林知道这是关键,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实的语气回答:“去年冬天,我去陇西那边找活干,在药材市场蹲了几天,跟几个药贩子打听行情,也去收购站门口转悠。后来认识了一个收购站的老验收员,聊了几次,给他看了我带的黄芪样品——是以前山里野生的,我炮制好的。他觉得品质不错,就引荐我见了他们站长。我把我试种的想法和已经做的工作跟站长说了,还带他看了我带去的土壤样品和我们那边的气候资料——这些是我从县气象站抄来的。站长觉得有搞头,但不敢打包票,就出了这么个意向书,说如果我真能种出来,达到他们要求的一级品标准,就按这个价收。不过他们也说了,如果种出来的东西不行,或者我规模太小,这合同就不算数。”
他没有隐瞒其中的困难和不确定性,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关系。这种坦诚,反而让孙为民微微颔首。
老人合上手中的报告部分,又快速翻阅了后面的“未来规划”。规划写得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得过分。短期目标是“稳定苹果改良成果,扩大黄芪试种面积至三亩,探索林药间作模式”;中期目标是“联系苹果加工渠道,尝试初级加工,建立稳定的药材销售关系”;长期愿景则是“以家庭为基础,逐步带动周边农户,形成小规模特色种植联合体”。在“政策支持需求”一栏,祁林没有提贷款、免税这些当时很难落实的要求,只写了“希望获得技术指导(如果可能)”、“希望能了解关于农村个体经营、农产品加工销售的相关政策红线”、“希望能有机会参加县里或地区组织的农业技术培训或经验交流”。
孙为民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材料重新用蓝布仔细包好,系上麻绳。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莫测。
祁林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也能听到远处菜地里农人收拾工具的轻微响动,甚至能听到晚风掠过干枯菜叶时发出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他看着孙为民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缓慢而稳定地打着绳结,那动作里有一种久经世事后的从容,也有一份难以揣度的审慎。
终于,孙为民包好了材料,拿在手中。他转过身,面向祁林。西边天空的霞光正在迅速褪去,暮色像淡青色的纱幔,从东边的塬顶缓缓笼罩下来。孙为民的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
“材料我看了。”孙为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有想法,有实践,有记录,也有对困难的清醒认识。比很多只会空口说白话、伸手要支持的人强。”
祁林的心提了起来,这像是肯定,但后面肯定有“但是”。
果然,孙为民话锋一转:“但是,祁林啊,你想过没有,你做的这些事,单打独斗,能走多远?苹果改良,就算成功了,你一家能种多少?销路怎么解决?黄芪试种,就算达到收购标准,三亩地的产量,够人家收购站专门为你跑一趟吗?你的规划里提到了‘联合体’,想法是好的,可你怎么把别人联合起来?别人凭什么信你,跟着你干?”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针,刺破了祁林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热望。但他没有慌乱,这些问题,他前世想过,今生更是日夜思量。
“孙老,您问的都在点子上。”祁林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单打独斗,肯定走不远,也做不大。所以我才想着,必须先把事情做出来,做出样子,做出实实在在的效益。让村里人看到,原来黄土地里除了麦子玉米,还能长出更值钱的东西,而且有人愿意出好价钱来收。看到效益,才有人愿意跟着干。至于销路……”他顿了顿,“苹果的销路,我打算双管齐下。鲜果部分,联系县里、地区的副食商店、厂矿食堂,哪怕价格低点,先打开局面。加工部分,就像我刚才说的,土法上马,做苹果干、苹果酱,这东西耐储存,可以慢慢卖,也可以试着往更远的地方送。黄芪的销路,眼下就指着这份意向合同,但前提是我得种出够规模、够质量的东西。所以,我的第一步,不是急着拉多少人入伙,而是扎扎实实把我规划里的这几亩示范田做好,把账算明白,把技术摸熟。等秋天,苹果收了,黄芪起了,实实在在的票子拿到手里,不用我说,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问。”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好高骛远的蓝图,只有一步步踩实的脚印。这种务实,恰恰是孙为民这种从基层实干出来的人最看重的。
孙为民静静地听着,暮色中,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等祁林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念过几年书?”
祁林一愣,答道:“初中毕业。后来家里困难,就没再上了。”
“初中毕业……能写出这样的材料,能算清这些账,不容易。”孙为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是个肯动脑子、肯下苦功的。我们当年搞建设,缺的就是既有文化、又肯扑下身子实干的人。”
这句话,让祁林的心猛地一跳。
孙为民掂了掂手中的蓝布包裹,做出了决定:“这份材料,我拿回去,再仔细看看。”
祁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下文。
“下个星期天。”孙为民看着祁林,清晰地说道,“还是这个时间,如果你有空,可以再来这里找我。”
没有当场表态支持,没有承诺任何帮助,甚至没有对材料内容做任何具体的评价。只是一个“拿回去看看”,和一个“下次再来”的约定。
但这对祁林来说,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孙为民没有当场把材料还给他,这就是最大的积极信号!“拿回去看看”,意味着老人真的上了心,愿意花时间去深入了解、去思考。“下次再来”,更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可以继续接触和争取的机会窗口!这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夸奖和敷衍的承诺都要实在得多!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冲击着祁林的胸腔,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激动,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让那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炊烟味道的气息灌满肺部,稳住心神。然后,他后退半步,朝着孙为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孙老!谢谢您肯花时间看我这些粗浅的东西!下个星期天,我一定准时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
孙为民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行了,不用这么客气。天快黑了,你回村路远,也早点动身吧。路上小心。”
“哎!孙老您也慢走!”祁林连忙应道。
孙为民不再多言,拿着那个蓝布包裹,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朝县城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瘦削,但步伐稳健,腰杆挺直。
祁林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直到看不见了,还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秦村的塬顶轮廓,已经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贴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几点零星灯火,在塬上依稀闪烁,那是村里人家开始点灯做饭了。
祁林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把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虑、忐忑、期待和重压,都吐了出来。胸腔里空了一块,随即又被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滚烫的东西填满——那是希望,是看到了清晰路径的希望,是抓住了那根可能改变命运绳索的笃定。
他知道,这根“稻草”,他可能真的抓住了。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虽然祁富贵、秦有财、赵广坤那些阴影依然笼罩在头顶,虽然下一次见面未必就能得到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摸索、孤立无援的祁林了。他敲开了一扇门,哪怕只是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
他转过身,面向秦村的方向。回家的路还很长,要穿过田野,翻过沟壑,步行至少两个多小时。但他此刻却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他紧了紧肩上空了许多的帆布挎包,迈开步子,踏上了归途。土路在脚下延伸,远处塬上的灯火,像是为他点亮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