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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初次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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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61章 初次交谈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4.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17

# 第61章:初次交谈

孙为民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目光平和但锐利,上下打量了祁林一眼——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沾着尘土的布鞋,朴实的脸庞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此刻正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谄媚。老人脸上的意外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好奇。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哦?秦村的?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祁林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空气里飘着槐树叶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他能闻到孙为民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老人手中那个旧公文包散发出的皮革气息。

“是这样,孙老。”祁林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公园外那条通往县城中心的路,“我边走边跟您说,不耽误您时间。”

孙为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懂得分寸。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沿着公园门口那条铺着青砖的人行道,缓缓朝县城中心方向走去。祁林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我们秦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都在黄土塬上。”祁林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地是黄土地,十年九旱,水土流失严重。包产到户之后,大家吃饱饭是没问题了,但想靠种粮食发家致富,难。一亩小麦,风调雨顺年景,刨去种子化肥,能落个百八十块就不错了。可要是遇上旱年,连本都收不回来。”

孙为民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两人走过一家国营副食店门口,店里飘出酱油和醋的混合气味,几个妇女拎着网兜进进出出。

“所以我就想,光种粮食不行,得想办法让土地多‘生钱’。”祁林继续说道,“我们那儿有老苹果园,品种不好,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卖不上价。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改良。去年秋天,我托人去省城农科院,弄了点新接穗,试着嫁接了十几棵树。今年春天,活了一大半,长势不错。”

孙为民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祁林一眼:“你懂嫁接技术?”

“自己看书学的,也请教过老果农。”祁林如实回答,“《果树栽培技术》、《北方果树病虫害防治》,这些书我都找来看过。嫁接其实不难,关键是选对时机,刀口要平,绑扎要紧,后期管理要跟上。”

“嗯。”孙为民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两人经过县邮电局门口,绿色的邮筒立在墙边,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塞满了信件。

“除了苹果,我还试种了点别的。”祁林见孙为民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我们黄土高原,虽然干旱,但土层深厚,昼夜温差大,有些药材就适合在这种环境里长。比如黄芪。”

孙为民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黄芪?你种黄芪?”

“对,去年开春,我在自家承包的坡地上,试种了半亩。”祁林说,“种子是从陇西那边托人捎来的。种下去之后,我才发现,问题比我想的多。黄芪怕涝,我们那儿虽然旱,但夏天要是下几场暴雨,排水不好就容易烂根。还有病虫害防治,书上写的和实际遇到的不完全一样。最麻烦的是,种出来了,往哪儿卖?我今天去县药材公司问了,他们收购价压得很低,而且态度……”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孙为民显然听懂了。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药材公司,还是老一套。统购统销的架子还没完全放下来,他们收药材,不是按市场价,是按计划价。你种得再好,他们也不会给你高价。”

“是。”祁林点头,“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找到别的销路?或者,能不能把黄芪加工一下,比如切片、烘干,附加值能高一点?可这些都需要投入,需要技术,更需要……有人认可,给开个口子。”

两人走到了县城的主街——人民路上。街道不宽,两旁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行人不多,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空气里混合着煤烟味、尘土味,还有路边小吃摊飘出的油香。

孙为民在一家新华书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祁林:“小伙子,你说了这么多,核心问题其实就一个:黄土高原的农业,光靠传统种植不行,要转型,要搞特色种植、高附加值农业。但转型需要技术、需要资金、需要市场渠道,更需要政策支持和观念转变。而你,一个普通农民,空有想法,却处处碰壁。我说得对不对?”

祁林深吸一口气,迎着老人的目光:“孙老,您总结得对。但我不觉得是‘空有想法’。苹果嫁接,我做了,活了。黄芪试种,我做了,长出来了。虽然规模小,问题多,但至少证明,这条路不是走不通。我现在缺的,是把这条路走宽、走实的条件。”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股坚韧的力量。

孙为民盯着祁林看了几秒钟。书店的玻璃橱窗里,整齐地摆放着《红旗》杂志和一些政治理论书籍,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老人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什么文化程度?”

“二十三岁。高中毕业。”祁林回答,“没考上大学,就回村了。”

“高中毕业,在农村算高学历了。”孙为民点点头,“能静下心来看书,能动手实践,不容易。你刚才说的那些技术问题,比如黄芪的排水、病虫害,具体是怎么解决的?或者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祁林精神一振。孙为民开始问具体问题了,这说明他真的感兴趣了。

“排水,我是在坡地上开沟,沟深一尺半,宽两尺,顺着地势走,让雨水能快速流走,不积在根部。”祁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今年夏天雨水多,我那半亩黄芪,烂根的不到一成,比邻村老药农种的还好点。病虫害,主要是蚜虫和根腐病。蚜虫我用烟草水喷,效果还行。根腐病麻烦,我发现提前用石灰水灌根,能预防一部分,但也不是百分百管用。我想着,明年要是能扩大种植,得去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找找有没有更好的农药,或者抗病性强的品种。”

“成本呢?”孙为民问得很细,“你算过账没有?半亩黄芪,从种子、肥料、人工,到最后的收成,投入多少,能产出多少?如果按药材公司的收购价,划算不划算?”

祁林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孙为民:“孙老,我粗略记了账。种子是托人买的,一斤十二块,用了三斤。肥料主要是农家肥,自己攒的,没算钱。人工……都是我自己和我爹干的,也没算。但要是请人,按现在农村的工价,一天管饭再加一块五到两块钱。半亩地,从整地到收获,少说得三十个工。这样算下来,直接成本大概在五十块钱左右。”

孙为民接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去县城打听行情花的路费和饭钱。收入栏暂时是空的,只在旁边标注了“待售”两个字。

“如果按药材公司给的价格,统货两块五一斤。”祁林继续说,“我这半亩,管理得好,能收一百五十斤左右干品。那就是三百七十五块钱。刨去成本,能落三百多。听起来比种粮食强,但这里头没算我和我爹的人工,也没算风险——万一遇上大灾,可能血本无归。而且,半亩地的收入,改变不了一个家庭的状况。要想真正靠这个致富,至少得种十亩、二十亩,形成规模。可规模一大,投入、技术、销售,所有问题都会成倍放大。”

孙为民合上笔记本,递还给祁林。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继续沿着人民路往前走。祁林默默跟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有些店铺已经挂出了“个体经营”的牌子,卖衣服的、修钟表的、开小吃店的,虽然简陋,却透出一股勃勃生机。偶尔有骑着“嘉陵”摩托车的年轻人呼啸而过,留下一股汽油味。

“你想到的这些问题,很实际,也很关键。”孙为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规模、技术、市场、风险,这是发展农村特色产业必须跨过的四道坎。很多地方一哄而上,最后血本无归,就是没想明白这几个问题。你能想到,并且已经在尝试解决,这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小伙子,光靠你一个人,一家一户,很难跨过这些坎。你需要组织起来,需要借助外力。比如,你可以联合村里其他想干的农户,成立一个种植小组,或者,将来条件成熟了,搞个专业合作社。统一采购种子化肥,统一学习技术,统一联系销路。这样,抗风险能力会强很多,也更容易获得外界的支持。”

祁林的心跳猛地加速。孙为民说的,正是他前世后来才慢慢明白的道理,也是他这一世想做但还没找到切入点的事情!

“孙老,您说得太对了!”祁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就是这么想的!可眼下……在村里,很多人还是觉得种地就是种粮食,搞这些是‘不务正业’。而且,启动需要钱,需要有人牵头,更需要……上面有人认可,给点政策上的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鼓励,或者帮忙牵个线,搭个桥,都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适时地停住了。不能再多说了,再说就像是在赤裸裸地要帮助了。

孙为民看了祁林一眼,眼神深邃。两人已经走到了人民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再往前就是县委、县政府所在的院子了。孙为民没有往那个方向拐,而是继续沿着解放路,朝城西走去。

“你刚才说,你还改良了苹果?”孙为民换了个话题。

“是。”祁林点头,“嫁接的新品种,叫‘秦冠’,省城农科院推广的。比我们本地老品种结果早,个头大,甜度高,耐储存。我嫁接的那十几棵树,今年是第二年,已经零星挂果了。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我盘算着,等明年大量结果了,不能光卖鲜果。鲜果价格受季节影响大,也卖不远。我想试着做点苹果干,或者熬点苹果酱。哪怕只是粗加工,价钱也能上去不少。”

“加工?”孙为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是思考的皱起,“这需要设备,需要场地,更需要卫生许可和销路。你想过没有?”

“想过。”祁林回答,“设备可以土法上马,切片、烘干,一开始用土炕也行。场地……我家窑洞旁边有个旧牲口棚,收拾收拾能用。最难的是销路和许可。我想着,如果东西真的好,可以先在县城、地区试着卖卖看。许可……这个确实不懂,得打听。”

孙为民忽然停下脚步。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县城西边的边缘,这里房屋稀疏,路两旁是大片的菜地。深秋时节,菜地里只剩下些白菜和萝卜,叶子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黄土塬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菜叶的味道。

孙为民转过身,面对着祁林。夕阳的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

“小伙子,你说你叫祁林?秦村的?”孙为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兴趣,“你这些想法和做法,很有意思。不是空想,有实践,有数据,有困难,也有思路。”

祁林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孙为民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上:“你刚才说的这些,苹果的账,黄芪的账,还有那些打算……光说不行。有具体的东西吗?比如,你记的那些账本,你做的那些规划,有没有写成文字的东西?”

公园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几乎要延伸到道路中央。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擦过祁林的肩头,又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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