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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县城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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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9.3万字

第60章 县城偶遇

书名:西北农民 作者:抑郁痴神 字数:4.9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27:17

# 第60章:县城偶遇

祁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夹子冰凉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一沓凝聚了心血的材料上,又移向窗外被暮色和风声统治的黑暗。窑洞里很安静,炉火的光映在三张沉默而凝重的脸上。“光想没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材料既然备好了,就不能让它烂在手里。明天,我亲自去县城。秀兰,你把材料再仔细检查一遍,誊写一份更工整的。铁柱,你看好家里。我去……碰碰运气。就算见不到正主,至少也得知道,那扇门,朝哪边开。”

陈秀兰抬起头,煤油灯的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林哥,你一个人去?要不让铁柱哥陪你?”

“不用。”祁林摇头,“家里不能没人。咱们的苹果树、黄芪苗,还有这窑洞里的东西,都得有人看着。铁柱在,我放心。再说,我去县城也不是打架,是找人,是探路。人多了反而扎眼。”

王铁柱闷声道:“林哥,那你路上小心。县城里……听说也有祁富贵认识的人。”

“我知道。”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更得去。咱们不能总缩在秦村这一亩三分地里。外面的路,得自己走出来。”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祁林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平整的蓝色中山装,这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只有逢年过节或重要场合才穿。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家里仅有的、皱巴巴的二十几块钱和一些粮票。他将材料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细包好,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

母亲早早起来,烙了两张掺了玉米面的饼子,用油纸包了塞给他:“路上吃。到了县城,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口热乎的就吃。”

父亲蹲在窑洞门口抽旱烟,烟雾在清冷的晨雾里袅袅升起。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祁林将挎包背好,走出窑洞时,才闷声说了句:“早点回来。”

“嗯。”祁林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黎明。

从秦村到县城,有三十多里山路。没有班车,只能靠两条腿走。

祁林沿着蜿蜒的黄土路前行。路两旁是连绵的、光秃秃的黄土塬,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苍凉的赭黄色。偶尔能看到几棵顽强生长在沟壑边的枣树或杨树,叶子早已落光,枝干虬结,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土腥味和寒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天地空旷寂寥。

他走得不快,心里反复盘算着到了县城后的计划。首要目标是打听黄芪的销路,县药材公司或者供销社的收购站是首选。其次,才是想办法接触孙为民。直接去乡镇企业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太莽撞,成功率几乎为零。也许可以试着在局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从进出的人口中探听点消息,或者……他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但气温并没有明显回暖。祁林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山装也有些汗湿了。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继续埋头赶路。

约莫走了三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房屋,道路也变成了砂石路。县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逐渐清晰——低矮的砖瓦房居多,夹杂着一些灰扑扑的楼房,最高的也不过四五层。街道不宽,但比秦村的土路平整多了。路上有了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或拖拉机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祁林在城边找了个水渠,掬起冰冷的渠水洗了把脸,又就着凉水啃了一张饼子。饼子很硬,玉米面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但他吃得很快。填饱肚子,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挎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县城。

县城的主街叫“红旗路”,两边是供销社、百货大楼、邮局、新华书店等门面。街上行人不多,穿着也多是灰蓝黑三色,神情大多平静而略带倦怠。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尘土味,还有从国营饭店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油烟气。

祁林先找到了县药材公司的门市部。那是一间临街的铺面,绿色的木门半开着,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装在玻璃瓶里的药材标本,落满了灰尘。他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套袖、正在打毛线的中年妇女。

“同志,请问这里收不收黄芪?”祁林走到柜台前问道。

妇女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沾着尘土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织毛线:“收。什么成色?晒干的还是鲜的?”

“晒干的,自家种的,品质很好。”祁林连忙说。

“拿来看看。”妇女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祁林从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他特意带来的、品相最好的几根黄芪样品。他解开报纸,将黄芪递到柜台上。

妇女放下毛线,拿起一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嗯,是黄芪。不过你这……个头不大,颜色也一般。”她将黄芪扔回报纸上,“按三等品收,一斤两块四。”

祁林心里一沉。他了解过行情,品质好的黄芪收购价应该在四块钱左右。“同志,我这黄芪是精心挑选的,您再看看,根须少,断面黄白,粉性足,至少能算二等吧?”

“我说三等就三等。”妇女有些不耐烦了,“全县就我们这儿收,就这个价。你要觉得低,去别处问问。”她重新拿起毛线,不再看祁林。

祁林知道再说无益。他默默地将黄芪包好,放回挎包,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门市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边,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垄断的收购渠道,压价是必然的。两块四,扣除成本,利润微薄,而且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这不是他想要的出路。

他又去了供销社的土产收购站,得到的答复更令人沮丧——暂时不收黄芪,让他“过段时间再来问问”。

两个地方跑下来,时间已近下午两点。黄芪销路的事情暂时搁浅,祁林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在街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拿出水壶喝了几口凉水。县城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漠。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乡人。

接下来,该去试试第二个目标了。

祁林向路人打听了乡镇企业局的位置。那是在县城另一头,靠近县委大院的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他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条栽着梧桐树的街道。街道很干净,两旁的建筑多是红砖砌成的二层或三层小楼,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乡镇企业局就在其中一栋挂着白底黑字牌子的楼里。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马路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站住了,假装买红薯,眼睛却观察着那栋楼。

楼门口有传达室,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偶尔有人进出,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步履匆匆,神情严肃。偶尔有自行车进出,铃声清脆。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祁林看着那扇普通的绿色木门,心里明白,自己如果就这么走过去,说找孙为民副局长,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传达室的老头拦住,盘问几句后客气(或不客气)地请走。他甚至没有一张能证明自己身份、或者能与孙副局长扯上关系的纸条或口信。

他在烤红薯摊旁站了将近半个小时,烤红薯的焦甜香气一阵阵飘来,混合着炭火味。摊主是个老大爷,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但没说话。祁林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将那栋楼、那个门口、进出的人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了。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有些拖沓。县城之行,难道就要这样一无所获地结束吗?材料还静静地躺在挎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县城中心的人民公园。

公园不大,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铁门敞开着,里面栽着一些松柏和杨树,叶子落了大半,显得萧瑟。但比起外面尘土飞扬的街道,这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清静。祁林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在晒太阳,孩子在铺着枯叶的地上蹒跚学步。远处的水泥亭子下,似乎聚着几个人。

祁林信步朝亭子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老人围着一张石桌,正在下象棋。石桌表面刻着粗糙的棋盘,棋子是厚重的木质,落在石桌上发出“啪”的脆响。观棋的人比下棋的还多,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祁林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观看。他对下棋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规则还是懂的。此刻对弈的双方,一位是穿着灰色棉袄、戴着棉帽的老者,另一位则穿着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穿中山装的老人执红棋,正陷入沉思。棋盘上局势胶着,红方虽多一马,但黑方车炮占位极佳,对红方老帅构成威胁。灰棉袄老者有些得意,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边缘。

周围观棋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老孙这盘悬了。”

“黑方这步‘炮八平五’厉害,将军抽车。”

“我看未必,老孙肯定有后手。”

被称为“老孙”的中山装老人,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手指虚点着几个位置。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沉静,没有丝毫慌乱。忽然,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拿起红方的“马”,毫不犹豫地落下——“马七进六!”

这一步棋走出,观棋的人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咦?”、“妙啊!”

灰棉袄老者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棋盘,脸色渐渐变了。红马跳入的位置,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一子落下,既避开了黑炮的威胁,又隐隐形成了对黑方左翼的包抄,更重要的是,为后续的进攻打开了通道。一步棋,盘活了整个局面。

“好棋!”旁边一个观棋的老人忍不住赞道,“老孙,你这大局观,还是这么稳!”

中山装老人——孙为民微微一笑,声音平和而清晰:“下棋如做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的得失,更不能被对手的攻势吓住。有时候,退一步,或者往旁边走一步,看起来是妥协,实际上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发力点,调动全局。”他说话时,目光并没有离开棋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经过岁月沉淀的笃定。

灰棉袄老者苦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输了输了,你这步棋埋得深。再来一盘!”

孙为民摆摆手:“不来了,坐久了腰疼。你们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周围几个老人似乎都对他颇为尊敬,纷纷让开位置。

祁林的心脏,在听到“老孙”这个称呼时,就猛地一跳。此刻,看着这位气质不凡、谈吐间透着见识的老人,再结合他刚才那番“下棋如做事”的议论,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形。难道……真的这么巧?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站在原地,装作看棋,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着老人们的闲聊。

老人们的话题从棋局转到了别处。

“……今年这物价,涨得有点快啊。白菜都五分钱一斤了。”

“可不是嘛。不过听说南方那边,搞什么‘价格闯关’,以后可能更放得开。”

“放开是好事,但得管住。别像有些地方,一放开就乱套,投机倒把的都出来了。”

孙为民拿起石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接口道:“价格改革是必然的,计划经济统得太死,不利于调动积极性。但放开不等于放任,更需要加强宏观管理和市场规则的建立。就像下棋,得有规矩,但规矩不能僵化,得让棋子有活动的空间,才能下出好棋。”他顿了顿,又说,“尤其是农村,包产到户解决了吃饭问题,但接下来怎么让农民富起来,光靠种粮食不行。得发展多种经营,搞乡镇企业,把农产品的加工增值留在农村。这才是长远之计。”

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条理清晰,观点明确,显然对经济问题有过深入的思考。周围几个老人听得频频点头。

祁林的心跳得更快了。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而且,这种站在一定高度看问题的视角,绝非普通退休老人能有。是他!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从乡镇企业局副局长位置上退下来的孙为民!

机会就在眼前!但祁林反而更加冷静了。贸然冲上去,掏出材料,诉说自己的困境和抱负?那太唐突,也太像有求于人了。对方很可能出于礼貌应付几句,然后转身离开。

他需要的是一个自然的、不引起反感的接触契机。

棋局散了,几个老人又聊了一会儿天,便陆续起身,互相道别。孙为民也拿起放在石凳上的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准备离开。

祁林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等到孙为民走出亭子,沿着公园里铺着碎石的小径,朝公园门口走去时,才加快脚步,从后面跟了上去。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并肩,而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直到孙为民快要走到公园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时,祁林才紧走几步,来到老人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然后停下脚步,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开口:

“孙老,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是秦村的祁林,有个关于农村发展的问题,想冒昧向您请教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午后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显得卑微。

孙为民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目光平和但锐利,上下打量了祁林一眼——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沾着尘土的布鞋,朴实的脸庞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清澈,此刻正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谄媚。

老人脸上的意外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好奇。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哦?秦村的?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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