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5章:关键一票
孙为民的电话,是在第三天上午打到村部的。
秦有财正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自己那间略显昏暗的窑洞办公室里,慢悠悠地喝着浓茶。茶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末,泡得发黑,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报纸,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思却飘在别处——祁富贵昨天又来找过他,说村里关于祁林“瞎折腾”、“败家”的议论越来越多了,好些人都说,可不能把集体的荒山交给这么个不靠谱的后生。
秦有财心里冷笑。议论?还不是你祁富贵那张嘴到处煽风点火。不过,这正合他意。拖得越久,祁林那边压力越大,最后要么放弃,要么就得来求他,到时候,条件还不是由他开?
就在他盘算着祁林什么时候会再次登门,该开出什么价码时,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炸响起来。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惊得秦有财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灰蓝色的中山装前襟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放下缸子,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
“喂,秦村,找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点县里干部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腔调:“是秦有财同志吗?我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孙为民。”
秦有财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孙为民?县局的副局长?他怎么会直接把电话打到村部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笑容,尽管对方看不见。
“哎哟,是孙局长!您好您好!我是秦有财,秦村的支书。孙局长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和热情,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就站在面前。
“指示谈不上。”孙为民的声音依旧平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听说你们村有个叫祁林的年轻人,想承包村后那片荒山,搞点开发种植?”
秦有财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是为了这事!他脑子飞快转动,斟酌着措辞:“是,是有这么回事。祁林这后生,想法是挺多,就是……唉,孙局长您也知道,咱们农村办事,得讲规矩,讲程序,更要考虑大多数群众的意见。这不,我们村委会正在认真研究,也准备开村民代表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想法。毕竟,集体的资源,不能草率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按程序办事”的态度,又暗示了“群众有不同意见”,把拖延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听得见细微的电流杂音。这两秒,让秦有财觉得格外漫长,手心都有些冒汗。
“嗯,程序是要走,群众意见也要听。”孙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秦有财后背一凉,“不过,有财同志啊,改革开放,鼓励发展乡镇企业,搞活农村经济,这是中央的精神,也是我们县里当前工作的重点。对于有想法、肯干事的年轻人,尤其是能结合本地实际、提出切实可行方案的,我们各级组织,包括村里,都应该给予适当的支持和引导,帮助他们把好事办好,把实事办实。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孙局长说得太对了!”秦有财连声应和,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孙为民这话,听着是讲道理,实则绵里藏针。支持、引导、帮助把好事办好……这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更重要的是,孙为民直接点明了“县里工作的重点”,这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也就是打个电话,了解一下进度。”孙为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你们按程序办,该开会开会,该研究研究。不过,时间不等人啊,有财同志。好的项目,好的带头人,都是稀缺资源。咱们黄土高原,发展不容易,有机会,就要抓住。你说呢?”
“明白,明白!孙局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抓紧,尽快召开村民代表会议,把这件事定下来!”秦有财擦着汗,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就这样。有什么困难,可以及时向乡里、向局里反映。”孙为民说完,客气地道了声再见,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秦有财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听筒。窑洞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擂鼓一般。他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手有些抖,茶水晃荡着,差点又洒出来。
孙为民这个电话,太不寻常了。一个县局的副局长,为了一个普通村民承包荒山的事,亲自把电话打到村支书这里“了解情况”,话里话外还透着明显的倾向性。这说明什么?说明祁林这小子,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搭上了孙为民这条线!而且,孙为民对他的事,还挺上心。
秦有财感到一阵强烈的危机感。之前他敢拖着,是吃准了祁林在村里没根基,在上头没关系。现在,情况变了。孙为民虽然没说任何施压的话,但“县里工作重点”、“时间不等人”、“抓住机会”这些词,就是无形的压力。他如果再像之前那样无限期拖延,万一祁林真捅到孙为民那里,或者孙为民哪天“顺便”再过问一下,他秦有财“不支持年轻人创业”、“阻碍农村经济发展”的帽子,搞不好就得戴上了。
他阴沉着脸,在窑洞里踱了几步。土坯地面被他的布鞋踩得微微作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尘埃浮动。
不行,会必须开了。而且,得尽快。
但会怎么开,结果怎么控制,还得好好琢磨。孙为民只是“了解情况”,没明确要求必须通过。村民代表会议,终究是村里的事,他秦有财还是有一定掌控力的。祁富贵散布的那些谣言,也不是全无作用。只要在会上,能引导好风向,让反对的声音占上风,或者至少让支持的声音不够多,那么,就算开了会,祁林的申请照样可以“因为群众意见不统一”而被搁置。
想到这里,秦有财心里稍微定了定。他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富贵!去,通知各村民小组长和村民代表,明天上午,村部开会!讨论后山荒坡承包的事!”
***
第二天上午,秦村村部那间最大的窑洞里,挤挤挨挨坐了二十多个人。
窑洞是早年集体生产时留下的,空间不小,但采光不好,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也显得昏暗。墙壁被多年的烟熏火燎弄得黑黄,贴着几张早已泛黄、字迹模糊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旱烟味、汗味,还有陈年土坯特有的、微带潮湿的霉味。长条凳不够坐,后来的人就自己从旁边搬来砖头、石块,或者干脆蹲在墙根。
秦有财坐在靠里墙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搪瓷缸子和一个笔记本。他脸色严肃,目光扫过下面或坐或蹲、交头接耳的村民们。祁富贵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眼神闪烁,不时和旁边几个相熟的代表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祁林是独自来的。他坐在靠中间的一条长凳上,身边放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着各色打量、怀疑、好奇的视线。窑洞里浑浊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并没有让他显得局促。相反,他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沉静而稳定。
“人都到齐了吧?”秦有财清了清嗓子,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一件事。”秦有财打开笔记本,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他做出一副照本宣科的样子,“讨论一下,咱们村后头那片,老鹰嘴下面,大概一百来亩的荒坡地,承包给个人开发经营的问题。申请人是咱们村的祁林。”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祁林,“具体情况,之前也跟大家吹过风了。祁林,你自己再跟大家详细说说你的想法和打算。”
他把皮球踢给了祁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窑洞里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祁林身上,眼神复杂。
祁林站起身,走到前面,没有站到秦有财的桌子后面,而是就站在众人面前。他从帆布包里先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走到秦有财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份:“秦支书,这是农科站技术员吴建国同志,前几天实地勘测后,出具的初步技术意见和支持意向书。上面有农科站的公章。”
秦有财眼皮跳了跳,接过那份材料,纸张挺括,上面果然盖着红彤彤的印章。他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确实写了不少专业术语,什么“土层厚度尚可”、“坡度适宜”、“具备开发潜力”、“建议科学规划”等等,最后一段明确写着“本站原则上支持该开发意向,愿提供必要技术咨询”。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没说话,但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正式,有分量。
祁林又转身,面向众人,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几份材料:“农科站的技术意见,我这里还有几份,感兴趣的叔伯大哥会后可以看看。”他没有急着分发,而是又从包里拿出一卷更大的、用铅笔绘制的图纸,展开来,用从家里带来的两个小磁铁石,吸在了身后一块用来贴通知的黑漆木板上。
图纸画得很细致,虽然是用铅笔,但线条清晰,标注工整。上面清晰地划分了不同区域:缓坡规划为梯田式果园,标注了建议种植的苹果改良品种;较陡的坡面规划了等高条播的药材种植带,写着“黄芪、黄芩”;一些沟壑和零星平地,则标注了“水土保持林”、“牧草试验点”甚至一个小型的“蓄水池”位置。图纸旁边,还用表格列出了分阶段的开发计划、预计投入、以及简单的效益分析。
“各位叔伯,各位代表,”祁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略显嘈杂的窑洞里传得很清楚,“后山那片地,荒了多少年,大家心里都有数。除了长点耐旱的蒿草,放羊都嫌石头多。我申请承包,不是脑袋一热,是想实实在在做点事。”
他没有去提任何关于“谣言”的字眼,仿佛那些风言风语根本不存在。
“这是我的初步规划图。”他指着黑板上的图纸,“请农科站的同志看过,认为基本可行。核心思路就两条:一是因地制宜,种适合咱们这黄土高原、经济价值高的东西,比如改良苹果,比如药材;二是必须讲科学,做好水土保持,不能光顾眼前,断了子孙的路。图上这些林子、草带、蓄水池,都是为了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窑洞里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伸着脖子,仔细看着那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如此“讲究”的规划图。尽管很多人看不懂那些标注和表格,但那份认真和条理,是能感受到的。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是这事情到底靠不靠谱,对村里、对大家有什么好处。”祁林话锋一转,切入了最关键的部分,“我给大家算几笔账。”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图纸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几个数字。
“第一,承包费。按照乡里指导的荒山承包价,和面积算下来,一年承包费是这么多。”他写下一个数字,“这笔钱,是交到村集体的。虽然不多,但年年有,而且,如果开发有效益,以后还可以根据情况协商调整。”
“第二,用工。”祁林写下第二个数字,“开荒、整地、栽树、管理、采收……这些活,靠我一个人,加上铁柱,肯定干不过来。初步估算,光是前期开荒和基础建设,至少需要二十个壮劳力,干上两三个月。工钱,按咱们这儿平时的价,一天一块五,管一顿晌午饭。这笔钱,是直接发到干活的人手里的。”
窑洞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一天一块五,还管饭,在这年头,对村里闲散劳力来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祁林继续写,“如果果园和药材种成了,有了收成,需要的人手就更多,修剪、施肥、打药、采摘、晾晒、粗加工……这些都是长期的话计。到时候,可能就不止二十个人了。”
“第四,”他的粉笔顿了顿,“这只是我一家。如果这事真能成,种苹果、种药材能赚到钱,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咱们村,咱们这黄土塬上,类似的荒坡荒地多了去了。到时候,愿意跟着干的,我可以提供树苗、种子、技术指导,甚至帮着联系销路。一个产业,可能就这么带起来了。村里有了产业,乡里县里才会更重视,修路、通电、通水,这些好事,才更有可能落到咱们头上。”
他说的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空泛的口号。尤其是把个人承包和可能带来的产业效应、村子发展联系起来,让一些原本只是看热闹或者心存疑虑的代表,也开始认真思考。
“今天在座的,都是各家的代表,是村里有头有脸、说话管用的人。”祁林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诚恳地看着众人,“我祁林在这里表个态:开发初期,用工优先从今天参会各位的家里,或者各位推荐的人里选。只要人勤快,肯下力气,我绝不少给一分钱工钱。”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好几个代表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互相交换着眼色。王铁柱的父亲,一个黑瘦精悍的老汉,坐在人群里,一直没说话,此刻重重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靠前位置的一个中年汉子开口了,他是之前村里修缮小学时,祁林主动帮忙、并且坚持付了他工钱的那户人家的代表:“祁林这话,实在。别的不说,就冲他修学校那会儿的做派,说话算数,不坑人,我信他。那片荒山摆着也是摆着,让他试试,成了是好事,不成,地还是集体的,也没啥损失。我赞成。”
他一带头,另外两户同样因修学校受过祁林关照的村民代表,也纷纷附和。
“就是,祁林这后生,脑子活,肯干,上次卖苹果那事,不也弄得挺像样?”
“总比一直荒着强。试试看呗。”
“用工优先咱们的人,这话中听。我家老二正好闲着呢。”
支持的声音开始出现,并且逐渐增多。秦有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祁富贵更是急得额头冒汗,不停地给旁边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或者被他许过好处的代表使眼色。
一个被祁富贵使了眼色的代表,干咳一声,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发虚:“话是这么说,可……可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啊。祁林,你哪来那么多钱?别到时候搞到一半搞不下去了,烂尾了,那地不更毁了?再说,种苹果、种药材,哪有那么容易?销路呢?别辛苦一场,最后烂在地里。”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担忧,议论声又起。
祁林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钱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一部分自己凑,一部分看看能不能争取到小额贷款或者扶持。规划是分步走的,前期投入不会一下子太大。至于销路,”他顿了顿,“改良苹果的品质和上市时间,我跟农科站讨论过,有优势。药材,黄芪黄芩这些,是常用药材,只要质量好,不愁卖。我已经在打听县里药材公司和外地药厂的门路了。事在人为,不敢说百分百成功,但我会尽全力。”
他的回答依旧务实,不回避困难,但也给出了方向和信心。
“吵吵啥!”王铁柱的父亲猛地站了起来,老汉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干农活的粗粝,“人家娃娃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图也画了,农科站的红章也盖了,还想咋样?非得逼着人家拍胸脯保证发大财才行?咱们庄稼人干活,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有点风险就不干了?那祖祖辈辈就别想挪窝了!我看祁林这娃娃行,有想法,肯实干,比有些光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强多了!我老王头支持!”
老汉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朴素的正义感和对实干者的欣赏。他这么一吼,不少原本犹豫的人,心思也活动起来。
秦有财知道,不能再让支持的声音继续发酵了。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都安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咱们按照程序,匿名投票表决。同意将后山荒坡承包给祁林同志开发经营的,写‘同意’;不同意的,写‘不同意’;弃权的,空白或者写‘弃权’。现在发纸条。”
早有准备的会计,拿出早就裁好的小纸条和几支铅笔,分发给各位代表。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咳嗽声、挪动身子的声音。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凝重。
秦有财和祁富贵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祁富贵伸着脖子,想偷看旁边人写什么,被人瞪了一眼,讪讪地缩回头。
纸条收上去,会计和另一个村干部当着大家的面,在办公桌上一张张打开,唱票、计票。
“同意。”
“同意。”
“不同意。”
“弃权。”
“同意。”
“不同意……”
秦有财的心随着唱票声一点点往下沉。同意的票数,竟然比他预想的多!祁富贵更是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
最终,结果出来了。
会计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本次村民代表会议,应到代表二十七人,实到二十七人,收回有效票二十七张。其中,同意票十五张,不同意票九张,弃权票三张。同意票超过半数。表决通过!”
“哗——”窑洞里顿时炸开了锅。支持者脸上露出笑容,互相点头。反对者或摇头叹气,或阴沉着脸。更多的人,是一种松了口气或者看热闹的表情。
秦有财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他万万没想到,在孙为民电话的压力下,在祁富贵散布的谣言影响下,在自认为还能掌控的会议上,祁林竟然真的拿到了这关键的一票,而且是以超过半数的优势!
他胸口堵着一股恶气,却又发作不得。程序是公开的,投票是匿名的,结果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敢推翻这个结果。
祁林站在那里,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地跳动。赢了。虽然只是第一步,虽然只是微弱的优势,但这关键的一票,他拿到了。前世那堵无形的、让他撞得头破血流的墙,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阳光和风,正从那缝隙里透进来。
他走到秦有财面前,声音平稳:“秦支书,表决结果已经出来了。按照程序,接下来是不是该拟定承包合同草案了?”
秦有财抬起眼皮,看了祁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恼怒,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会计,起草合同。按规矩办。”
会计应了一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格式简单的承包合同范本,开始根据荒山面积、承包年限(祁林申请的是三十年)、承包费金额等填写。秦有财阴沉着脸,看着会计一笔一划地写着。
合同草案很快拟好。秦有财拿起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又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以及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的祁林。他知道,这个章一旦盖下去,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村委会公章,蘸了蘸印泥,然后,重重地、缓慢地,盖在了合同草案甲方(村委会)落款处。
“咚”的一声轻响。
鲜红的印迹,清晰地烙印在粗糙的纸张上。
祁林伸出手,接过了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草案。纸张微凉,但那个红色的印章,却仿佛带着温度,烫着他的手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窑洞昏暗的光线,望向门外。那里,阳光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