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4章:柳暗花明
祁林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窑洞里,父母正坐在炕边,看到他进来,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送走了?”父亲问。
“送走了。”祁林脱下外套,在炕沿坐下,感觉浑身有些发软,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那记者……咋说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说,会写一篇报道。”
窑洞里沉默了片刻。父亲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报道……管用吗?”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管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现在,只能等待它破土而出,或者,在黑暗中悄然腐烂。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祁林照例每天去荒山转一圈,看看那些苹果树苗和药材幼苗。冬日的黄土高原一片萧瑟,梯田的土埂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坚硬。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干燥,颗粒分明。前世,他在这片土地上挣扎了半辈子,最终也没能改变什么。今生,他有了机会,却没想到,最大的阻力不是土地,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王铁柱来过一次,带来了几个消息:秦有财这两天没露面,据说去乡里开会了;祁富贵倒是常在村里晃悠,见人就散烟,说些“上面马上要有大动作”的闲话;村里那些原本对祁林有些想法的年轻人,现在态度更暧昧了,既想跟着干,又怕得罪秦有财。
“林哥,咱们那作坊……还干不干了?”王铁柱问得直接,黝黑的脸上满是焦虑。
祁林看着远处那片被勒令停工的荒地。基坑还裸露着,几块石头散落在坑边,像被遗弃的牙齿。“干,当然要干。但现在,得等。”
等什么?他没说。王铁柱也没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三天上午,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祁林正在家里整理那些技术资料,窑洞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陈秀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
“林、林哥!”她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快,快去村委会!乡里来人了,秦支书让你马上过去!”
祁林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资料:“乡里来人?谁?”
“不知道,说是副乡长,姓张。”陈秀兰擦了把额头的汗,“开着一辆吉普车来的,直接进了村委会。秦支书脸色可难看了,让我赶紧叫你。”
祁林站起身,迅速穿上外套。母亲从灶间探出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林娃,不会又是……”
“妈,别担心。”祁林打断她,声音很稳,“我去看看。”
走出窑洞,冬日的阳光刺眼而清冷。风从北面刮来,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祁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副乡长?姓张?前世他对乡里的领导了解不多,只记得有个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叫张建国,是个转业军人出身,作风硬朗,但口碑不错。
他快步朝村委会走去。路上,几个村民远远地看着他,交头接耳,眼神复杂。祁林没有理会,脚步不停。
村委会是几间砖瓦房,在秦村这一片土窑洞中显得格外扎眼。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黄土。祁林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秦有财的声音,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张乡长,您看这事儿……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那块地确实没办手续,村里规划也……”
“规划?”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什么规划?拿出来我看看。”
祁林在门口顿了顿,掀开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煤炉,温度比外面高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旧办公桌,桌后坐着两个人:左边是秦有财,此刻正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右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坐姿笔挺,眼神锐利。
这就是张副乡长了。祁林心想。
除了这两人,屋里还站着几个村干部,都是秦有财的心腹,此刻一个个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祁林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张乡长,这就是祁林。”秦有财连忙介绍,又转向祁林,“祁林,这是乡里的张副乡长,专门来了解情况的。”
祁林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张乡长好。”
张建国打量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祁林站得笔直,不卑不亢,任由他看。几秒钟后,张建国开口:“你就是那个承包荒山、要搞果脯加工的祁林?”
“是我。”祁林回答。
“听说你那个作坊,被村里叫停了?”张建国问得直接。
“是。”祁林点头,“秦支书说那块地没办手续,不符合村里规划。”
秦有财连忙插话:“张乡长,这事儿……”
“你先别说话。”张建国抬手制止了他,眼睛依然盯着祁林,“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搞这个作坊?承包荒山种果树,还不够?”
祁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机会来了。
“张乡长,我承包荒山种果树,是为了长远发展。但果树要三五年才能挂果,这期间,我和跟着我干的乡亲们,得吃饭,得活命。”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咱们秦村的苹果,品质其实不错,但每年都有大量次等果、残次果卖不出去,要么烂在地里,要么喂了牲口。我搞果脯加工,就是想把这些次等果利用起来,做成能卖钱的产品。”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果脯作坊建起来,能解决村里十几个劳动力的就业问题。农闲时候,大家有个地方干活,挣点零花钱,总比闲着强。这也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
张建国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想法不错。但秦支书说的也有道理,用地手续,确实得办。”
“张乡长,我申请过。”祁林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正是他之前整理的材料,“这是我写的用地申请,还有作坊的规划草图。我交给秦支书了,但一直没回音。”
秦有财脸色一变:“祁林,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秦支书,”张建国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申请材料,你收到了吗?”
秦有财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收是收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张建国追问。
“但是村里有村里的规划,那块地……那块地将来可能要修路,或者搞别的集体项目。”秦有财硬着头皮说,“而且他手续不全,我不能随便批。”
张建国没说话,站起身:“走,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出了村委会,朝作坊选址走去。吉普车在前面开,祁林和秦有财等人跟在后面步行。路上,秦有财几次想凑到张建国身边说话,都被张建国摆手制止了。祁林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个张副乡长,显然不是秦有财能轻易糊弄的人。他今天突然来秦村,直接过问这件事,绝不是偶然。是孙为民那边起了作用?还是何记者的采访动向,已经传到了乡里?
很快到了那片荒地。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裸露的黄土上,基坑像一道伤口,横在土地中央。几块石头散落着,旁边堆着些半干的泥坯。远处,秦村的土窑洞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张建国在基坑边站定,环顾四周。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站起身,望向远处的荒山梯田。
“那片梯田,是你搞的?”他问祁林。
“是。”祁林点头,“承包了五十亩荒山,修了梯田,种了苹果树苗和药材。”
“药材?”张建国挑眉。
“黄芪、党参,适合咱们这儿的土质。”祁林解释,“三年后能见效益。”
张建国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看向秦有财:“秦支书,你说这块地将来要修路,或者搞集体项目。有具体的规划文件吗?”
秦有财支支吾吾:“这个……还在研究,还没形成文件。”
“那就是没有。”张建国一针见血,“既然没有具体规划,为什么不能让人家用?人家要搞的是农产品加工,是解决就业、增加收入的好事。中央三令五申,要支持农村发展多种经营,要搞活农村经济。你们倒好,人家想干点实事,你们处处设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秦有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建国又看向祁林:“你的用地申请,带了吗?”
“带了。”祁林连忙递上材料。
张建国接过来,快速翻看。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几分钟后,他合上材料,做出了决定。
“这样,”他看向秦有财,语气不容置疑,“祁林这个作坊,符合政策方向,对村里发展有好处。那块地,在符合规划的前提下,允许他继续使用。手续,村里抓紧时间给他补办,费用按最低标准收。”
他又转向祁林:“你也要按规矩办事,该补的手续补全,该交的费用交齐。作坊建设要规范,不能破坏环境,安全生产要抓好。明白吗?”
祁林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明白!谢谢张乡长!”
秦有财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祁林,最后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乡长指示得对,我们……我们一定照办。”
“不是照办,是应该办。”张建国纠正他,“作为村干部,要想着怎么给老百姓办实事,解难题,不是想着怎么设卡子,摆架子。”
这话说得重,秦有财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张建国没再看他,对祁林说:“抓紧时间开工吧。冬天施工不容易,但赶在开春前把厂房建起来,明年苹果下来,就能用上了。”
“是!”祁林应道。
张建国又交代了几句安全生产、环境保护的注意事项,便转身朝吉普车走去。秦有财连忙跟上,想送他上车,张建国摆摆手:“不用送了,你们忙你们的。”
吉普车发动,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响亮。车子掉了个头,扬起一片尘土,沿着土路驶远了。
直到车影消失在拐弯处,秦有财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的愤怒。他盯着祁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祁林,你可以啊。”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张副乡长都请动了。”
祁林平静地看着他:“秦支书,我没请任何人。张乡长是来了解情况的,看到了,就做了决定。”
“了解情况?”秦有财冷笑,“他怎么会知道你这点破事?啊?是不是你找那个记者告状了?”
祁林没承认,也没否认:“秦支书,张乡长说了,手续要补办。您看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秦有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不敢违抗张建国的指示,只能咬着牙说:“明天!明天你来村委会办!”
说完,他狠狠瞪了祁林一眼,转身就走。那几个村干部连忙跟上,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荒地边,只剩下祁林一个人。
冬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紧紧握在手里。土质干燥,粗糙,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坚硬质感。
成了。
作坊用地的问题,解决了。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秦有财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他有了继续干下去的机会。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荒山梯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那些苹果树苗虽然还小,但已经扎下了根。明年春天,它们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三年后,会结果。
而他的作坊,也会建起来。会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会有工人忙碌的身影,会有苹果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一切,都因为今天这个转机。
但祁林心里清楚,这个转机来得不简单。张副乡长为什么突然来?为什么态度如此明确?何记者的报道还没见报,但采访动向显然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关注。乡里有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不想让记者报道出基层干部设卡阻挠农民发展的事情。
所以,张建国来了,快刀斩乱麻,把问题解决了。
这是舆论潜在力量的一次小胜。但也是把双刃剑。秦有财现在恨他入骨,祁富贵那边,恐怕也会更加警惕。他赢了这一局,但也把自己更彻底地推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接下来的路,不会更轻松,只会更艰难。
祁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他转身,朝村里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坚实的黄土路上。
经过村口时,他看见几个村民聚在一起,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过来,议论声停了,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嫉妒。
祁林没停留,径直朝王铁柱家走去。
他得把这个消息告诉铁柱,告诉秀兰,告诉所有还在等着他的人。作坊可以重新开工了。这个冬天,他们要赶在开春前,把厂房建起来。
风还在刮,卷起地上的枯草,在空中打着旋儿。但祁林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