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9章:进军供销社受挫
祁林将空布袋扔在作坊角落的柴堆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陈秀兰已经点好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木桌上摊开的账本。王铁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布包,绳子解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里面的钱倒在桌上,纸币和硬币散开,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五块六毛五,全在这儿了。”王铁柱的声音里压着兴奋。陈秀兰拿起那张五毛的纸币,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铅笔在账本上记下一行字。祁林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账本那些逐渐增多的数字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那扇供销社门市部的玻璃门,那个织毛衣的女售货员,还有柜台后面那些整洁的货架。
“一共九块七毛九。”陈秀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加上之前剩的四块一毛四。”
王铁柱咧开嘴笑:“快十块钱了!”
“十块钱不够。”祁林说。
作坊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沟底传上来的。
“林哥,啥意思?”王铁柱问。
祁林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纸页已经发黄卷边。他伸手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某个日期上。“咱们现在一天能做多少苹果脯?”
“要是全力干,我和秀兰姐两个人,一天能做五六斤。”王铁柱说,“可苹果不够了。家里的苹果树就那几棵,剩下的果子得留着过年。”
“那就收苹果。”祁林转过身,“村里谁家有苹果树,咱们按市价收。比供销社收购价高一成。”
陈秀兰放下铅笔:“那成本就上去了。咱们现在卖一块五一斤,刨去苹果、糖、柴火、塑料袋,一斤能赚七八毛。要是苹果涨价……”
“咱们的价也能涨。”祁林打断她,“但先不涨。咱们得把量做起来。”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账本上划过那些数字。“九块七毛九,够收二十斤苹果。二十斤苹果能做十五斤果脯,卖出去能收回二十二块五。刨去成本,净赚十块钱左右。这十块钱再收苹果,再做果脯,再卖。”
“滚雪球。”陈秀兰轻声说。
“对。”祁林点头,“但雪球不能只在路边滚。得滚进店里去。”
他看向王铁柱:“明天你留在村里,找几家有苹果树的,先收二十斤。秀兰继续做果脯,包装按昨天的标准,一斤一袋,标签贴好。”
“那你呢?”王铁柱问。
“我去县供销社。”祁林说,“找采购部门谈谈。”
***
第二天清晨,祁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他就从炕上爬起来。母亲已经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熬着小米粥,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粮食的香味。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今天还去县城?”父亲问。
“嗯。”祁林舀了瓢水洗脸。水是昨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泼在脸上让人清醒。
“路上小心。”父亲说了和昨天一样的话,但语气里多了点什么。
祁林擦干脸,走到灶台前。母亲掀开锅盖,粥已经熬好了,稠稠的,表面结着一层米油。她舀了一碗递给祁林,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
“妈,咱家还有好点的碗吗?”祁林接过碗问。
“啥好点的?”
“就是……没缺口的,看着新点的。”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要拿去给人家看?”
祁林点点头。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虽然旧,但干净。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补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已经刷得发白。
“碗柜最底下有个搪瓷缸子。”母亲说,“是你爹当年在公社得的奖品,一直没舍得用。”
祁林放下碗,走到碗柜前蹲下。柜子最底下果然有个搪瓷缸子,红底白字,印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字。缸子很新,搪瓷面光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拿起缸子,又从布袋里挑了两袋苹果脯——一袋半斤装,一袋三两装。塑料袋是昨天新买的,透明,没有一丝皱褶。红纸标签贴得端正,“秦岭苹果脯”五个字墨迹清晰。
他把苹果脯装进搪瓷缸子,盖上盖子,放进布袋。布袋也是洗过的,虽然旧,但没有污渍。
“我走了。”他说。
母亲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父亲还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
祁林推开门。
外面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比昨天更浓,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秦村。远处的山梁隐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的潮气。
他沿着土路往乡里走。路上没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路边的杨树上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浅浅的脚印。
走到乡里时,天已经大亮。拖拉机停靠点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要去县城的。祁林认识其中一个——是邻村的李老汉,背着一筐鸡蛋,用麦草盖得严严实实。
“祁家小子,去县城?”李老汉问。
“嗯。”祁林点头。
“卖啥呢?”
“苹果脯。”
李老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其他人也看了祁林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布袋上,又移开了。
拖拉机来了,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车斗里已经装了些麻袋,不知道是什么。祁林跟着其他人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车斗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尘土味,混合着鸡蛋的腥气。
拖拉机开动了,颠簸着往前。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的寒意。祁林把布袋抱在怀里,手指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搪瓷缸子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昨天在供销社门市部看到的情景——玻璃柜台,整齐的货架,穿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还有柜台里那些贴着标签的商品。
那些商品都有牌子。
“秦岭苹果脯”算牌子吗?
算,但不够。
还需要什么?
检验报告。生产单位。保质期。
这些他都没有。
但他有东西。
有实实在在的苹果脯,有顾客尝过后的认可,有昨天卖出去的五块六毛五。
这些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试。
***
上午九点,拖拉机在县城外停下。
祁林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县城比昨天更热闹——星期天刚过,今天是星期一,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自行车还是很多,铃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辆卡车开过,扬起一路尘土。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供销社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眼睛观察着两边的店铺。百货大楼已经开门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副食品商店的柜台前排着队,大概是在买紧俏商品。
走到供销社门市部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顾客在买东西。还是那个女售货员,今天没织毛衣,正在给顾客称糖。她动作麻利,秤杆抬得高高的,秤砣稳稳地停在某个刻度上。
祁林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供销社的采购部门不在门市部,在后面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那是栋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楼前种着几棵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楼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白底黑字:“县供销合作社采购部”。
祁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灰尘味。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已经斑驳脱落。地上铺着水泥,踩上去发出空空的回声。
他顺着楼道往前走,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采购一科”、“采购二科”、“计划科”之类的字样。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办公桌和文件柜;有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食品采购科”。
门虚掩着。
祁林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祁林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两个文件柜,漆成深绿色,柜门上挂着锁。窗前是一张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报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同志,您好。”祁林说。
男人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了祁林一眼。“什么事?”
“我是来……来谈业务的。”祁林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搪瓷缸子,“我们生产了一种苹果脯,想看看供销社能不能采购。”
男人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祁林身上扫了一遍——从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到膝盖补着补丁的裤子,再到脚上刷得发白的解放鞋。然后目光落在搪瓷缸子上。
“什么单位的?”他问。
“秦村的。”祁林说,“是我们自己做的。”
“个体户?”
“嗯。”
男人皱了皱眉。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带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个体户的产品,我们不收。”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同志,您先看看样品。我们的苹果脯质量很好,昨天在百货大楼旁边试销,不到两小时就卖完了。”
“试销?”男人又吸了口烟,“在哪儿试销?”
“就在路边,百货大楼旁边。”
“那就是无证经营。”男人说,“城管没抓你们?”
祁林愣了一下。“我们……我们就卖了一点。”
“一点也是无证经营。”男人弹了弹烟灰,“再说了,个体户的产品,没有牌子,没有检验报告,我们没法收。供销社是国营单位,进货有严格规定。”
祁林打开搪瓷缸子的盖子,从里面拿出那袋半斤装的苹果脯,放在桌上。“同志,您看看。这是我们自己包装的,有标签,有重量。苹果是我们村自己种的,糖是正规供销社买的,制作过程干净卫生。”
男人瞥了一眼塑料袋,没伸手拿。“标签?你们自己贴的标签,有什么用?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再说了,检验报告呢?食品卫生合格证呢?保质期呢?这些你们有吗?”
“我们可以去做检验。”祁林说,“只要供销社愿意采购,我们马上去县卫生防疫站做检验。”
“那也得先有检验报告,我们才能考虑采购。”男人说,“这是程序。”
“那……那能不能先少量采购一点,试试销路?”祁林问,“我们可以先提供样品,供销社先试卖,如果卖得好,我们再补手续。”
男人摇头。“不行。供销社有固定的进货渠道,国营食品厂的果脯我们一直有采购计划。你们个体户的东西,质量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有的,我们没法安排。”
“我们的质量很稳定。”祁林坚持道,“而且我们可以保证供应。”
“保证?”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你拿什么保证?你们有几台机器?有几个工人?有生产许可证吗?有卫生许可证吗?什么都没有,就敢说保证供应?”
祁林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钟是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麻麻。
男人又吸了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捻灭。“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老老实实种地,别搞这些歪门邪道。个体户能成什么气候?今天赚点小钱,明天说不定就赔光了。供销社是国营单位,讲究的是稳定,是计划。你们这种小打小闹,不靠谱。”
祁林看着桌上的苹果脯。透明的塑料袋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里面的苹果脯色泽金黄,能看到糖霜的颗粒。红纸标签上的墨字清晰端正。
“同志,我们的苹果脯真的很好。”他说,声音很平静,“昨天在路边卖,顾客尝了都说好。有个老顾客,一口气买了三袋。”
“那是你们运气好。”男人说,“但运气不能当饭吃。供销社采购,看的是手续,是资质,是计划。你们什么都没有,光说好有什么用?我说好就好?我说不好就不好?总得有个标准吧?”
“标准就是顾客认可。”祁林说,“顾客愿意花钱买,就是最好的标准。”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顾客?顾客懂什么?他们就知道便宜。你们卖一块五一斤,国营食品厂的果脯卖一块八一斤,他们当然买你们的。可你们能一直卖一块五吗?成本上去了怎么办?质量下降了怎么办?这些你们考虑过吗?”
祁林没说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听。他的态度,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个体户的东西,不配进供销社。
也许是真的有规定。
也许是被谁打了招呼。
也许是单纯的偏见。
不重要了。
祁林弯下腰,把桌上的苹果脯拿起来,装回搪瓷缸子,盖上盖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打扰了。”他说。
男人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祁林提起布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
楼道里还是那么昏暗,那么安静。
祁林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布袋在手里晃动着,搪瓷缸子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走到楼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楼前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走。布袋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搪瓷缸子在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一个路口时,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从布袋里拿出搪瓷缸子,打开盖子。
苹果脯还在里面,两袋,安安静静地躺着。塑料袋透明,红纸标签鲜艳。
他拿起那袋半斤装的,撕开塑料袋。
一股甜香飘出来,混合着苹果的果香和糖的甜味。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还有点酸,是苹果本身的酸味。糖霜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粘在牙齿上。苹果脯很有嚼劲,咬下去能感觉到纤维的质感。
很好吃。
比国营食品厂的果脯好吃。
可那又怎样?
供销社不要。
因为他是个体户。
因为没有牌子。
因为没有检验报告。
因为没有生产许可证。
因为……因为他是祁林,是秦村的一个农民,是穿着补丁裤子、刷白解放鞋的穷小子。
他慢慢嚼着苹果脯,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妇女提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白菜和萝卜。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面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石子,笑声清脆。
这个世界很大。
这个世界也很小。
大到你可以在路边卖苹果脯,可以赚五块六毛五。
小到你进不了一栋红砖楼,敲不开一扇门。
他把剩下的苹果脯吃完,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搪瓷缸子盖好,放回布袋。
然后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土。
路还长。
供销社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别的路。
刘福贵那条路可以试试。
但刘福贵也只是个路边摊贩,量做不大。
要做大,得有自己的店。
得有自己的牌子。
得让别人不得不重视。
他想起昨天在供销社门市部看到的那个柜台,那个织毛衣的女售货员,那些整齐的货架。
总有一天。
他的苹果脯会摆进去。
不是求他们收。
是他们要求着收。
祁林提起布袋,甩到肩上。布袋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
那是他的希望。
他的未来。
他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踩在县城的柏油路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跟着他,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