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3章:何记者到访
三天后的清晨,祁林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窑洞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土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张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几页他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荒山承包合同复印件、果品收购合同、作坊建设规划草图,还有那份被秦有财勒令停工的通知单。煤油灯罩被他擦得透亮,虽然白天用不上,但摆在那里,也是一种无声的陈述。
母亲在灶间忙活着,锅里蒸着几个白面馒头——这是家里仅有的细粮,平时舍不得吃,今天专门拿出来待客。父亲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睛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浑浊的眼神里混杂着期待和不安。
“林娃,”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记者……是城里人吧?咱这穷山沟,人家能看得上眼?”
祁林正在整理自己的衣领——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有些磨损,但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转过身,看着父亲:“爸,城里人也是人。咱们做的事,咱们遇到的难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只要他肯看,肯听,就一定能明白。”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林娃,这几个鸡蛋,你一会儿给记者带上,路上饿了垫垫肚子。咱家也没啥好东西……”
“妈,不用。”祁林走过去,接过碗,又轻轻放回灶台上,“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咱们该咋样就咋样,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话虽这么说,祁林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昨天特意去乡里供销社买的——一包“大前门”香烟,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小包茶叶。这些东西花了他将近两块钱,几乎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金。但他知道,有些场面上的东西,不能省。
太阳渐渐升高,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但照在身上,还是能带来一丝暖意。祁林站在自家窑洞前的土坡上,目光越过灰黄色的屋顶,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浮土,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秦村小学的破钟敲响了上课的钟声,当当当,声音沉闷而悠长。
九点半左右,村口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最显眼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他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从容。
祁林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请问,是何记者吗?”祁林在距离对方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年轻人闻声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祁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但只一瞬间,那锐利就收敛起来,换成了礼貌的微笑。
“我是何文斌,地区报社的。”他伸出手,“你就是祁林同志吧?”
祁林握住那只手。手很凉,但干燥有力,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我。何记者,辛苦您跑这么远的路。”
“不辛苦,工作嘛。”何文斌松开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秦村……挺偏的。我从县城坐班车到乡里,又从乡里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是,我们这儿交通不方便。”祁林点点头,“何记者,要不先到我家坐坐,喝口水?”
何文斌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要不咱们直接开始?孙局长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你的情况,我挺感兴趣的。咱们边走边聊?”
“好。”祁林心里松了口气——这位记者看起来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客套。“那咱们从后山开始看?”
“听你安排。”
两人并肩朝着村后走去。土路坑坑洼洼,何文斌走得很小心,不时要避开路上的碎石和积水坑。祁林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
“何记者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种地方吧?”祁林开口,打破了沉默。
“黄土高原来过几次,但这么偏的村子,确实是第一次。”何文斌推了推眼镜,“祁林同志,孙局长说你在搞荒山开发,还想建果脯加工厂?能具体说说吗?”
祁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何文斌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经过初步整理的梯田层层叠叠,沿着山坡向上延伸。虽然现在是冬季,大部分土地裸露着黄土,但田埂修得笔直整齐,排水沟挖得有模有样,一些田垄上还覆盖着枯草,显然是用来保墒越冬的。更远处,能看到一排排低矮的树苗,在寒风中挺立着光秃秃的枝条。
“就是这里。”祁林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这片梯田,“这是我今年秋天承包的荒山,一共两百亩。何记者您看,这山原来是什么样?”
何文斌顺着祁林手指的方向望去。这片梯田的周围,依然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大片大片的坡地裸露着,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两相对比,改造过和未改造的区域,界限分明。
“原来……应该和周围差不多吧?”何文斌说。
“对。”祁林点点头,“全是荒坡,长点野草,一下雨就水土流失。我包下来之后,请了村里几个劳力,花了两个多月时间,修了这些梯田。您看这田埂,都是用石头垒的,结实。排水沟也是按着坡度挖的,以后下雨,水能顺着沟走,不会冲垮田。”
何文斌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他时而抬头看看梯田,时而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修梯田是为了种什么?”他问。
“主要是果树。”祁林带着何文斌往上走,来到一片树苗比较密集的区域,“这些是苹果树苗,我从省农科所引进的新品种,叫‘秦冠’,适合咱们这儿的气候。那边——”他指向另一片区域,“种了一些药材试验田,黄芪、党参,都是耐旱的品种。”
何文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一株苹果树苗。树苗只有拇指粗细,高度不到一米,但枝条健壮,芽眼饱满,越冬前显然经过精心修剪和包裹。“这些树苗,长得不错。什么时候能挂果?”
“正常的话,三年后开始少量挂果,五年进入盛果期。”祁林也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树苗根部的一些浮土,“我算过,等这两百亩荒山全部种上,盛果期一年能产苹果至少二十万斤。按现在的市场价,就算一斤卖两毛钱,也有四万块的毛收入。”
“四万块?”何文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村……一户人家一年收入多少?”
祁林苦笑了一下:“好一点的,一年能挣个三四百块。差一点的,一百多块,还得看老天爷脸色。”
何文斌沉默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重新投向这片梯田。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观察,而是某种程度的理解。
“你投了多少钱进去?”他问。
“前期的承包费、树苗钱、人工费,加起来已经投进去快两千块了。”祁林说得很平静,“大部分是借的,信用社贷了一部分,跟亲戚朋友借了一部分。”
“压力不小啊。”何文斌合上笔记本,但没有放回包里,而是拿在手里,“那你建果脯加工厂,是为了解决这些苹果的销路?”
“这是一方面。”祁林带着何文斌继续往上走,来到一处较高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秦村。“何记者您看,我们秦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其实都有种苹果的传统。但都是老品种,产量低,品质差,卖不上价。到了收获季节,果农挑着担子去乡里集市卖,一斤只能卖七八分钱,有时候还卖不掉,烂在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我爹我娘就种过苹果。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苹果丰收,但卖不出去,最后全烂了。我爹蹲在果园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
何文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想,”祁林转过身,看着何文斌,“如果我能建一个果脯加工厂,把乡亲们的苹果收上来,做成苹果干、苹果脯,就能延长保存期,卖到更远的地方,卖上更好的价钱。一斤鲜苹果七八分钱,做成果脯,至少能卖到三四毛。这样一来,果农的收入能翻好几倍。”
“想法很好。”何文斌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你的厂子……建不下去了?”
祁林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他指向山下,秦村东头那片空地:“就在那儿。咱们下去看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何文斌几次差点滑倒,祁林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来到那片空地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空地上,几天前清理出来的杂草和石块还堆在一边,已经有些枯萎。地面被平整过,能看出曾经划过的石灰线,但现在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不清。最刺眼的是空地中央——那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地基坑,大约两米见方,深度不到半米,坑底还扔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铁锹。显然,工程刚刚开始,就被迫停止了。
空地边缘,秦大壮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一块石头上,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到祁林带着一个陌生人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祁林没有理会秦大壮,而是直接带着何文斌走到那个基坑前。
“这就是我们选定的厂址。”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何文斌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压抑,“五天前,我们开始动工。挖了这个基坑,准备打地基。然后,村支书秦有财就带人来了。”
何文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基坑。坑挖得不深,但很规整,四壁垂直,底部平整。能看出来,干活的人很用心。
“秦支书怎么说?”何文斌问。
“他说这块地是村里的‘预留地’,不能用来建厂。”祁林从怀里掏出那张停工通知单,递给何文斌,“这是他们下的通知。让我们立即停工,恢复原状。”
何文斌接过通知单,仔细看了起来。通知单是用复写纸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很清楚:经村委会研究决定,该地块为村集体预留用地,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占用。落款是秦村村民委员会,盖着红章,日期是五天前。
“这块地,原来是什么用途?”何文斌问。
“原来就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酸枣刺。”祁林说,“我承包荒山的时候,这块地不在承包范围内,但村委会口头答应过,可以用这块地建临时性的加工场地。我还特意去乡里问过,乡土地管理所的人说,只要不占用基本农田,村里自己协调好就行。”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行了?”
祁林沉默了几秒钟。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大壮,秦大壮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谈话,见祁林看过来,赶紧扭过头,假装看别处。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把厂子建起来。”祁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何记者,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村有个能人,叫祁富贵,是我堂兄。他在外面认识了一些人,也想搞苹果生意。如果我这个厂子建成了,收到了苹果,他就收不到了。”
何文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记录,而是看着祁林:“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的证据。”祁林摇摇头,“但事情就是这么巧。我这边一动工,他那边就去找了秦支书。然后秦支书就带着人来了,说这地不能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村里开始有传言,说我搞这个厂子是为了自己发财,根本不会收乡亲们的苹果;说我承包荒山是瞎折腾,肯定赔钱;还说我从信用社贷款,还不起,到时候要连累全村。”
何文斌的笔终于又动了起来。他记录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这些传言,你听到过吗?”他问。
“听到过。”祁林说,“前几天,我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就听到几个妇女在议论。她们看到我,就不说了。但我能感觉到,很多人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何文斌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这片空地,扫过那个半途而废的基坑,扫过蹲在远处、时不时往这边偷瞄的秦大壮,最后落在祁林脸上。
“祁林同志,”他说,“咱们去你家坐坐吧。我想听听你更详细的规划。”
回祁林家的路上,遇到了几个村民。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看到祁林和何文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匆匆走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本来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过来,赶紧抱着孩子进了屋,还关上了门。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追在两人后面,好奇地看着何文斌的眼镜和挎包,被大人呵斥着拉了回去。
何文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话。
来到祁林家窑洞前,何文斌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三孔土窑,墙皮有些剥落,木门老旧,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院子里堆着柴火,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一切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典型的、贫困的黄土高原农家。
祁林推开窑洞门:“何记者,请进。”
窑洞里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很干净。土炕上铺着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床单,小桌子上摆着那些材料,煤油灯擦得锃亮。祁林的父母局促地站在炕边,看到何文斌进来,都有些手足无措。
“叔,婶,这是地区报社的何记者。”祁林介绍道。
“何记者好,何记者好。”祁父赶紧上前,想握手,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在衣服上擦了擦,最后还是没伸出去。祁母则忙着倒水,用的是家里最好的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有个小缺口,但她用袖子仔细擦了又擦。
何文斌接过缸子,道了谢,在炕沿上坐下。祁林把那些材料推到他面前。
“何记者,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材料。”祁林说,“承包合同、收购合同、规划图,都在这里。还有这个——”他指着那份规划图,图上用铅笔勾勒出了厂区的布局:原料堆放区、清洗区、切片区、烘干区、包装区,虽然简陋,但功能分明,“这是我请乡里一个老木匠帮忙画的,他以前在县食品厂干过,懂一些。”
何文斌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材料。他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承包年限是多少?收购价格怎么定?烘干设备打算怎么解决?销路有没有眉目?
祁林一一回答。他的回答很实在,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困难。说到资金缺口时,他坦言还差至少一千五百块;说到技术问题时,他承认需要去外地学习;说到销路时,他说已经联系了几个县城的副食商店,但还没有签正式合同。
“如果厂子建起来,”何文斌最后问,“你打算招多少人?”
“初期至少需要十个人。”祁林说,“清洗、切片、烘干、包装,都需要人手。优先招村里家庭困难的,特别是妇女。一天工钱按八毛算,一个月下来,也有二十多块,能顶一个壮劳力干农活挣的。”
祁父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何记者,您说说,我娃这想法,到底成不成?我们老两口,心里没底啊。投了这么多钱,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何文斌放下材料,看向祁父祁母。两位老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待。这种眼神,他在采访农村题材时见过很多次——那是底层百姓在面对未知变革时,本能的不安和渺茫的希望。
“叔,婶,”何文斌的声音温和了一些,“祁林同志的想法,从方向上说,是对的。农村要发展,光靠种粮食不行,得搞多种经营,搞农产品加工,提高附加值。这是中央的政策,也是大势所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具体到个人,具体到一个村子,会遇到很多实际的困难。资金、技术、销路,这些都是问题。更难的,是人的问题——观念的问题,利益的问题,人际关系的问题。”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祁林看着何文斌,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何文斌从挎包里拿出相机——一台老式的海鸥牌双反相机。他站起身:“祁林同志,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祁林也站起来,“拍哪里?”
“梯田,树苗,还有那个基坑。”何文斌说,“这些都是素材。”
两人又出了门。何文斌拍照很认真,每个角度都要反复调整。他拍了梯田的全景,拍了苹果树苗的特写,拍了那个半途而废的基坑,还特意让祁林站在基坑边,拍了一张人物照。拍照时,秦大壮一直远远地看着,想过来又不敢,最后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拍完照,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回到窑洞,祁母已经做好了饭——一锅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那几个白面馒头。何文斌没有推辞,坐下来和祁林一家一起吃了这顿简单的午饭。吃饭时,他很少说话,只是听着祁林和父母聊一些家常,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
吃完饭,何文斌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祁林送他到村口。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土路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林同志,”何文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祁林,“今天的采访,差不多了。你做的事情,很有意义。你遇到的困难,也很典型——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市场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是基层权力运行不规范的问题。”
他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报道写好后,我会寄一份清样给你看。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你可以提出来。”
祁林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何记者,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何文斌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报道能不能发,什么时候发,发在哪个版面,都不是我能完全决定的。而且,就算发了,能不能引起重视,能不能解决问题,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舆论监督有它的作用,但也不是万能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祁林点点头:“我明白。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何文斌看了祁林几秒钟,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好了,我该走了。班车下午两点从乡里发车,我得赶上去。”
两人握手道别。何文斌转身,沿着土路朝乡里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祁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冬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片薄云被风吹着,缓缓移动。
报道会怎么写?何记者会用什么角度?乡里、县里,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有什么反应?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走出了这一步。至少,他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展示的东西展示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祁林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坚实的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