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2章:寻求舆论支持
祁林没有直接回家。他让王铁柱带着栓子几人先回去,自己则拐上了通往村后山坡的小路。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也需要从高处,再看看那片被冻结的土地,再看看他承包的、寄托着更多希望的荒山。站在坡顶,俯瞰下去,秦村灰黄的屋舍、蜿蜒的土路、那片刺眼的空地,以及空地边那个小黑点似的秦大壮,都尽收眼底。远处,他承包的荒山轮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对手的绞索正在收紧。他不能坐等。乡里,必须去,而且要尽快。申诉的材料该怎么写?找哪个部门最有效?孙为民那边的回音,到底还要等多久?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碰撞。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坚硬冰冷的黄土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土腥味、草药味和灶火余温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里面添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白色的蒸汽弥漫在低矮的窑洞里,让光线显得有些朦胧。父亲靠在炕头,手里卷着一根旱烟,眉头紧锁,听到门响,抬眼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欲言又止。
“回来了?”母亲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没吃吧?锅里煮着红薯,我给你盛。”
“妈,不急。”祁林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一些心头的燥火。
“林娃,”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说……秦有财带人把你们拦下了?”
祁林抹了抹嘴,点点头:“嗯,说那块地是村里的预留地,不让我们动。”
“那……那咋办?”母亲端着半碗热腾腾的红薯走过来,碗沿烫手,她用手指捏着耳朵,“咱那合同不是写着能用吗?他这不是……不讲理嘛!”
“讲理?”父亲重重叹了口气,烟卷在指间微微颤抖,“在秦村,他秦有财说的话,有时候就是理。林娃,要不……咱再找他说说?实在不行,那四百块……”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四百块,对他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祁林接过碗,红薯的甜香钻进鼻子,但他没什么胃口。“爸,妈,这事你们别操心。钱,一分都不能给。给了这次,下次他就能要八百,一千。这不是钱的事,是有人不想让咱们把作坊建起来。”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在权力的阴影下低头。儿子现在要做的,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那你打算咋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去乡里。”祁林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找管土地、管乡镇企业的部门,把情况说清楚,请他们来评理,来裁定。”
“乡里……”父亲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乡里那些人,能听咱的?秦有财在乡里也不是没熟人。”
“听不听,总得试试。这是正规渠道。”祁林语气坚定,“而且,光靠乡里,可能还不够快,不够有力。”
父母疑惑地看着他。
祁林放下碗,目光投向窑洞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商海沉浮中见过的舆论力量。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报纸,尤其是地区一级的报纸,对于地方上的事情,依然有着不小的分量。一篇报道,有时候能撬动僵局,能让某些人投鼠忌器。
“我可能……还得找找别的帮手。”祁林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两天,祁林把自己关在家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伏在炕桌上写申诉材料。他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材料分了几部分:先是陈述事实,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不添油加醋;然后附上荒山承包合同的复印件,重点圈出关于承包范围内附属土地合理使用的条款;接着,说明建设果脯作坊的目的、预期效益、对村里剩余劳动力就业的带动作用;最后,点明村委会以“预留地”和“规划不符”为由阻止施工的争议点,以及对方提出的不合理收费要求。他力求逻辑清晰,证据确凿,语气客观,不卑不亢。
写完后,他又仔细誊抄了两份。一份准备交给乡政府,另一份,他打算寄给孙为民。虽然孙为民那边还没有回音,但这份材料本身,就是一种汇报和求助的信号。
第三天一早,祁林揣着材料,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再次前往乡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耳朵和脸颊,土路颠簸,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哒”声。他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冷峻。
乡政府还是那排灰扑扑的平房。他先找到了挂着“土地管理所”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和煤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有些稀疏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看报纸,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同志,您好。”祁林走上前。
男人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皮看报纸:“什么事?”
“我是秦村的,我叫祁林。我想反映一下我们村土地使用的一个问题,想请所里给调解或者裁定一下。”祁林说着,把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过去。
男人这才放下报纸,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眉头就皱了起来:“秦村?土地使用纠纷?这事……你们村委会没处理?”
“处理了,村委会不同意我们用那块地,还派人看着不让动工。但我们有承包合同,觉得村委会的决定不太合理,所以想请上级部门……”
“行了行了,”男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村内部的事情,村委会是最了解情况的。他们既然有了决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们土地所主要是管大面上的政策,具体到村里一块地怎么用,那得尊重村委会的意见。你这材料先放这儿吧,我们有空看看。”
“同志,这事挺急的,我们作坊等着开工,时间拖不起……”祁林试图争取。
“急?谁家的事不急?”男人把材料往桌边一推,又拿起了报纸,“等着吧,有结果会通知你们村委会的。”
祁林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道了声谢,退了出来。站在冰冷的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和怒意。这就是基层办事的常态,推诿、拖延、怕麻烦、讲人情。
他不死心,又找到了“乡镇企业办公室”。这次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态度稍好一些,听他把情况说完,还看了看材料。
“小祁同志,你搞这个果脯加工的想法是好的,符合发展乡镇企业的精神。”女干部说话比较温和,“但是呢,用地问题确实是前提。土地不解决,其他都谈不上。你这个情况,归根结底还是和村委会的沟通问题。我们办公室主要是业务指导,协调服务,这种具体的土地权属纠纷,我们也不好直接插手。要不……你再和秦支书好好沟通沟通?或者,像你说的,等土地所那边的调解?”
又是一个软钉子。祁林再次道谢离开。走出乡政府大院,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次碰壁,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亲身经历,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正规渠道走起来,如此艰难缓慢。而时间,正在被对手一点点偷走。
他推着自行车,在乡上唯一那条略显热闹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路边有供销社、邮局、一家小饭馆,行人不多,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片尘土。他的目光落在邮局绿色的门脸上。
走进邮局,里面比外面暖和些,混合着浆糊、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戴着套袖的老同志正在整理信件。祁林走过去,买了信封和邮票,将誊抄好的那份申诉材料,连同之前写给孙为民但未寄出的那封信(里面补充了最新的受阻情况),仔细封好,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孙为民的地址和单位。贴上邮票,将信投进那个墨绿色的邮筒时,他听到信件落底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这声音,在此刻显得那么微弱,却又寄托着他一部分的希望。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乡里。他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稀疏的人流,脑海里那个关于“舆论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孙为民的反馈不知何时能来,乡里的调解遥遥无期,他必须主动开辟第二条战线。
可是,怎么联系记者?他一个普通农民,谁也不认识。
忽然,他想起孙为民。孙局长在县里工作,接触面广,或许……能搭上线?就算孙局长本人不认识记者,以他的位置和关系,帮忙打听一下,引荐一下,总比自己盲目乱撞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祁林看了看天色,还早。他心一横,推着自行车又回到了邮局。这次,他走向那部摆在角落、有着黑色摇柄的老式电话机。邮局可以打长途,但要登记,要等接线员转接,费用不菲。
“同志,我想往县里打个电话。”祁林对柜台后的老同志说。
老同志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往哪儿?号码多少?”
祁林报出了孙为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这是他上次去县里时特意记下的。老同志在一个本子上登记了号码、祁林的名字和要打的地址(他写了秦村),然后指了指电话机:“等着吧,我让总机给你接。通了按时间计费,一分钟好几毛呢,抓紧说。”
祁林点点头,走到电话机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他很少打电话,更别说打给孙为民这样的干部。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邮局里很安静,能听到老同志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吓了祁林一跳。
老同志示意他接。祁林拿起沉重的听筒,放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接线员的声音:“秦村吗?你要的县城电话通了,请讲话。”
接着,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失真的男声:“喂?哪位?”
是孙为民的声音!祁林精神一振,赶紧开口:“孙局长,您好!我是秦村的祁林,上次去县里拜访过您。”
“祁林?”孙为民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语气缓和下来,“哦,小祁啊。你好你好。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吗?”
“孙局长,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祁林组织着语言,语速尽量平稳清晰,“我给您写了一封信,刚在邮局寄出去,里面详细说了些情况。主要是……我在村里想搞的那个果脯作坊,遇到点麻烦。”
“哦?什么麻烦?”孙为民的声音认真起来。
祁林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秦有财以用地问题阻挠施工、乡里调解不畅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和对方手段的不合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的滋滋声。祁林握着听筒的手心有些出汗。
“小祁啊,”孙为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用地纠纷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基层有基层的复杂性。你写的材料,我收到后会仔细看。不过,光靠行政调解,有时候确实慢,而且容易受到地方关系的干扰。”
祁林的心提了起来,孙为民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孙局长,我明白。所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祁林鼓起勇气,“我想,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帮个忙,看看有没有可能,联系一下地区报社的记者?我想请记者同志来我们村实地看看,看看我们是怎么在荒山上搞开发,现在又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用刻意报道什么,就是客观反映一下情况。我觉得,有些事情,让更多人知道,或许……会不一样。”
说完这番话,祁林屏住了呼吸。这个请求很大胆,甚至有些冒昧。他不知道孙为民会如何反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孙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想找记者?嗯……你这个想法……倒也不是不行。地区报社农村部的何记者,我倒是认识,一起开过会。他对农村改革、农民创业这类题材挺感兴趣的,写过一些不错的报道。”
祁林的心猛地一跳,有门!
“不过,”孙为民话锋一转,“小祁,你要想清楚。请记者来,是一把双刃剑。报道好了,能帮你解决问题,甚至成为典型;但如果事情本身有瑕疵,或者报道出了偏差,也可能带来麻烦。而且,一旦见了报,事情就公开了,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祁林没有丝毫犹豫:“孙局长,我确定。我们做的事,堂堂正正,就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脱贫致富。遇到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我不怕公开,只怕问题得不到公正的解决,时间被白白耗掉。我相信事实,也相信记者同志的职业操守。”
“好!”孙为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许,“年轻人,有胆识,也有思路。这样吧,我回头给何记者打个电话,把你的情况和想法跟他说说,看他有没有兴趣下去看看。至于他愿不愿意来,什么时候来,那就看他的工作安排了。你等我消息,或者,他可能会直接跟你联系。”
“太感谢您了,孙局长!真的……太感谢了!”祁林连声道谢,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
“先别谢我,成不成还不一定。”孙为民语气恢复平和,“你先把作坊其他能准备的准备工作做好。材料我也尽快看。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听筒放回支架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祁林站在原地,感觉耳朵里还有电话的余音,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柜台后的老同志看了看墙上的钟,在本子上记了个时间,算了算:“四分半钟,两块两毛五。”
祁林付了钱,走出邮局。外面的冷风再次吹来,他却觉得不像来时那么刺骨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找到了一种新的可能。舆论,这把看似无形却可能有力的武器,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只待合适的时机亮出。
他没有立刻回村,而是骑着自行车,绕到了乡供销社,用身上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两包还算体面的香烟,又买了一小包水果糖。回到秦村,他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后山。
站在自己承包的荒山脚下,冬日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给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田埂上那些已经成活、正在休眠的苹果树苗、药材幼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虽然大部分土地还裸露着黄土,但整齐的田垄、精心修筑的排水沟、以及那些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小生命,无不显示着这里与周围荒芜山丘的不同,显示着人力改造自然的痕迹和希望。
祁林沿着自己规划好的参观路线,慢慢地走着,看着。他想象着一位记者来到这里,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他需要把这条路线设计得更有说服力,更有层次感。
起点,应该就在这里,荒山脚下。从这里看过去,改造的规模、规划的条理,一目了然。他要讲述如何承包荒山,如何规划种植养殖,如何保持水土,如何把这里变成未来的“绿色银行”。
然后,沿着小路往上走,可以近距离看看那些苹果树苗和药材试验田。虽然现在叶子落了,但可以指着那些健壮的枝条、越冬保护的措施,讲述品种改良的尝试、对市场前景的判断。
接着,下山,来到老果园。看看这些即将提供第一批原料的老树,讲讲深加工的必要性,讲讲如何提高附加值,如何让乡亲们的苹果卖上好价钱。
再然后,就是重头戏——那片被冻结的空地。要让人看到刚刚动工就被迫停止的痕迹,看到那些清理出来的杂草石块,更要让人看到空地边缘,那个忠于职守的“看守者”秦大壮。不需要多说什么,事实本身就足够触目惊心。
最后,或许可以请记者到家里坐坐。看看家徒四壁的窑洞,看看煤油灯下写的规划图,听听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也听听自己虽然艰难却从未熄灭的信念和蓝图。
他要用的,不是诉苦,不是煽情,而是平静的陈述,是事实的呈现,是一个普通农民在时代浪潮中试图抓住机遇、却又遭遇无形壁垒的真实故事。他要让看到的人,听到的人,自己去想,去判断。
祁林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融入清冷的空气里。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秦村升起的几缕炊烟,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沉默的、被阻挠的土地。
何记者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报道会怎么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他要用这条精心规划的路线,用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和被迫停滞的一切,去争取那可能改变局面的、来自舆论的同情与支持。
风更冷了,暮色开始四合。祁林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着山下,那片亮起零星灯火的村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