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马建国的注意
祁林看着众人散去的身影,转身走进工棚。他从墙角搬出那筐次等苹果,又拿起账本,翻到记录苹果销售收入的那一页。手指在“次等果:三十五元”这行字上轻轻敲了敲。这点钱,连支付一个人半个月的工钱都不够。他合上账本,目光投向窗外。荒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坚韧,仿佛在积蓄力量。他知道,明年开春,这里将迎来新的生机,而他也必须为那更广阔的蓝图做好准备。第一步,就是熬过这个冬天,保护好眼前的一切。
***
同一时间,县城。
县国营果品公司的三层红砖楼坐落在城西的主街上。楼体方正,墙面刷着已经斑驳的黄色涂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窗框上的油漆已经开裂剥落。楼顶竖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陇水县果品公司”七个大字,字迹在风吹日晒下有些褪色。
二楼最东头的经理办公室里,马建国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办公室约莫二十平米,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农业宣传画——丰收的麦田、硕果累累的果园、喜笑颜开的农民。靠墙立着一个深褐色的文件柜,柜门上的锁已经生锈。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实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马建国与县领导的合影、公司先进单位的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马建国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但眼神锐利,透着一种长期处于领导位置养成的威严。此刻,他正端着一个印着红色“奖”字的搪瓷缸,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茶水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很浓,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茶叶的涩香。桌上放着一包“大前门”香烟,烟盒已经开了封,旁边是一个印着牡丹花的玻璃烟灰缸,缸底积着一层烟灰。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马建国头也没抬。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叫刘志强,是公司的业务员,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的脸色有些紧张,进门后先小心地关上门,然后走到办公桌前。
“马经理,您找我?”
马建国放下搪瓷缸,抬眼看了看他。
“坐。”
刘志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那挂钟是老式的圆盘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个月去地区开会,”马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听说了一些事。”
刘志强赶紧翻开笔记本:“马经理,您说。”
马建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然后划着火柴点上。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在阳光里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秦村那边,”他弹了弹烟灰,“是不是有个个体户在种苹果?”
刘志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祁林?”
“祁林?”马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什么来头?”
“就是个普通农民,秦村的。”刘志强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今年夏天开始搞的,承包了村里一片荒山,种了苹果树苗,还种了些药材,养了鸡。听说搞得挺红火。”
马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苹果种得怎么样?”
“这个……”刘志强犹豫了一下,“我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他种的苹果品质不错。今年秋天,他卖了一批苹果,据说个头大,颜色好,甜度也高。不过量不大,就几百斤。”
“几百斤?”马建国哼了一声,“小打小闹。”
“是,是小打小闹。”刘志强附和道,“不过……”
“不过什么?”
刘志强压低声音:“马经理,我听说,赵广坤找过他。”
马建国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赵广坤这个名字,在县里的商业圈子里不算陌生。这个人有些背景,路子野,手伸得长,这几年倒腾了不少生意。马建国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在商言商,只要能带来利益,马建国不介意跟任何人合作。
但赵广坤找祁林?
“什么时候的事?”马建国问。
“就上个月。”刘志强说,“赵广坤派人去秦村,想跟祁林‘合作’,说是一起开发那片荒山,利润分成。但祁林没答应。”
“没答应?”马建国挑了挑眉。
“对,直接拒绝了。”刘志强说,“听说态度还挺硬,说那是他自己的事业,不跟外人合作。”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掐灭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碾了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办公室里的茶香和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陈旧,沉稳,带着权力的味道。
“这个祁林,”马建国缓缓开口,“多大年纪?”
“二十三四吧,挺年轻的。”
“家里什么背景?”
“普通农民家庭,父母都在村里,没什么特别的。”刘志强翻着笔记本,“哦,对了,他有个堂哥叫祁富贵,在村里有点小势力,但跟祁林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马建国点点头。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温了,茉莉花的香气淡了许多,剩下的是茶叶的苦味。他咽下茶水,喉咙里留下一丝涩感。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光斑从地面移到了文件柜上。柜门上的锁在光线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种的苹果,”马建国问,“真的那么好?”
刘志强想了想:“马经理,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不过……”他顿了顿,“上个月我去秦村附近的几个村子收苹果,听那些果农聊天,有人提到祁林的苹果,说确实比一般的本地苹果好。个头大,颜色红,吃起来也甜。有个老果农还说,他种了一辈子苹果,没见过长那么好的。”
马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作为县国营果品公司的经理,马建国对全县的苹果产业了如指掌。陇水县地处黄土高原,气候干燥,昼夜温差大,适合种苹果。但受限于品种和技术,本地苹果一直品质一般,个头小,颜色暗,甜度也不够,卖不上好价钱。公司每年收购的苹果,大部分都运往外地,作为低端果品销售,利润微薄。
如果真有人能种出优质苹果……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用的什么品种?”他问。
“这个不清楚。”刘志强摇头,“听说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种,可能是从外地引进的。”
“引进的?”马建国冷笑一声,“一个农民,哪来的门路引进新品种?”
“这……”刘志强答不上来。
马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城的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对面是一家国营百货商店,门口挂着“大减价”的红色横幅,在风中微微飘动。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县城轮廓,低矮的平房,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还有远处山峦的剪影。
冬天的县城显得萧条而冷清。
马建国看着窗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作为国营果品公司的经理,他的权力来自于对全县苹果收购的垄断。按照国家政策,农民种的苹果,必须卖给国营收购站,由公司统一收购、分级、销售。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遗留,但在八十年代末,这种垄断已经开始松动——一些胆子大的个体户开始私下收购苹果,运到外地卖高价;一些农民也开始尝试自己找销路。
马建国对此心知肚明,但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国营公司的收购价确实低,农民有怨言也正常。
但这个祁林……
如果他真的能种出优质苹果,而且产量越来越大,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优质苹果意味着高利润。如果祁林不把苹果卖给公司,而是自己找渠道销售,或者跟赵广坤那样的商人合作,那公司的收购计划就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如果其他农民看到祁林的成功,纷纷效仿,那公司的垄断地位就会被动摇。
这是马建国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这个祁林,”他重新点了一支烟,“除了种苹果,还搞了什么?”
“药材,养鸡。”刘志强说,“听说他承包的那片荒山有几十亩,规划得挺像样。苹果树苗种了一片,药材种了一片,还建了鸡舍养了上百只鸡。村里人说,他搞的是‘综合开发’。”
“综合开发?”马建国嗤笑一声,“一个农民,懂什么叫综合开发?”
“是,是不懂。”刘志强附和,“不过……”
“不过什么?”
刘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马经理,我听说,祁林这个人,挺有想法。他不光自己干,还拉了一帮人一起干,搞了个什么‘试验小组’。那些人跟着他,干活特别卖力,听说他还给发工钱。”
马建国的眼神沉了下来。
发工钱?
这意味着祁林不是在单打独斗,而是在组建团队。一个有团队、有规划、有技术的个体户,和一个普通的农民,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哪来的钱发工钱?”马建国问。
“这个……听说他今年卖苹果赚了点钱,还卖了些药材,养鸡也有收入。”刘志强翻着笔记本,“不过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马建国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阳光透过烟雾,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广坤找过他之后,”马建国问,“有没有再去找他?”
“这个……”刘志强想了想,“应该没有。赵广坤那个人,您也知道,面子看得重。祁林当众拒绝他,他肯定不高兴。不过我听说,赵广坤放话了,说祁林不识抬举,早晚会后悔。”
马建国点点头。
这符合赵广坤的性格。
但马建国关心的不是赵广坤的面子,而是祁林这个人的态度。
拒绝赵广坤,意味着祁林不愿意跟外人合作,想自己单干。这种独立性,在商业世界里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不受制于人,缺点是没有靠山,容易成为靶子。
“这个祁林,”马建国缓缓开口,“是个刺头。”
刘志强没敢接话。
马建国掐灭烟头,端起搪瓷缸,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放下。
“你去一趟秦村。”他说。
刘志强一愣:“马经理,我去秦村干什么?”
“看看那个祁林到底在搞什么。”马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看他的苹果到底怎么样,看看他的荒山开发到什么程度,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是,我明天就去。”刘志强赶紧说。
“不。”马建国摇头,“不要明天去。过几天,等天气再冷一点,找个合适的时机去。不要大张旗鼓,就说是去附近村子收苹果,顺路看看。”
“明白。”刘志强点头。
马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在墙上的那张“先进单位”奖状上。奖状是去年颁发的,玻璃框擦得很干净,在光线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个体户能成什么气候?”马建国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刘志强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马建国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他想起上个月在地区开会时,地区果品公司的领导说的话:“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国营企业要转变观念,适应市场变化。”
当时他点头称是,但心里不以为然。
转变观念?适应市场?
说得容易。
国营企业有国营企业的规矩,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逻辑。个体户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这是马建国根深蒂固的观念。
但这个祁林……
如果他真的能种出优质苹果,而且产量越来越大,那就不只是小打小闹了。
优质苹果意味着高利润,高利润意味着话语权。如果祁林不把苹果卖给公司,而是自己找渠道销售,那公司的收购计划就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如果其他农民看到祁林的成功,纷纷效仿,那公司的垄断地位就会被动摇。
这是马建国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必须让祁林明白一个道理:在陇水县,苹果该卖给谁,由谁定价,不是个体户说了算的。
“适当的时候,”马建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要敲打敲打这个不知规矩的农村小子。”
刘志强心里一紧。
“马经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建国看了他一眼,“让他知道,在陇水县种苹果,就得按规矩来。公司的收购价是多少,就是多少;公司的分级标准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自己卖高价?可以,但得先问问公司同不同意。”
刘志强咽了口唾沫。
“那……具体怎么做?”
马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眼前缭绕。透过烟雾,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看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县城。
“先看看情况。”他说,“等你去看了,回来汇报,我们再决定。”
“是。”刘志强点头。
“记住,”马建国补充道,“去看的时候,眼睛放亮点。不仅要看苹果,还要看他的团队,看他的规划,看他的资金来源。我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背后有没有人支持。”
“明白。”刘志强合上笔记本,“我一定仔细看。”
马建国挥了挥手。
刘志强站起身,小心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马建国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烟慢慢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他没有弹,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弯曲,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落在烟灰缸里。
“祁林……”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小子,承包荒山,种苹果,种药材,养鸡,还拉了一帮人一起干。拒绝赵广坤的合作,想自己单干。
有胆量,有想法。
但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马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的黄昏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的剪影,轮廓模糊而沉重。
街上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马建国看着这座县城,看着这片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土地。
他是县国营果品公司的经理,是这片土地上苹果产业的掌控者。十几年来,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农民们把苹果一车一车送到公司,习惯了在收购单上签字,习惯了决定苹果的价格和去向。
这是他的王国。
而现在,一个叫祁林的农村小子,正在这个王国的边缘,悄悄建起自己的堡垒。
虽然现在还只是几亩荒山,几百棵苹果树苗,但马建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堡垒可能会越来越大,最终威胁到他的王国。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现在,但也不远了。
等刘志强从秦村回来,等他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他就会出手。
他要让祁林明白,在陇水县,苹果该怎么种,该卖给谁,该卖什么价,不是个体户说了算的。
规矩,就是规矩。
马建国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是公司明年的苹果收购计划。计划上列着各个乡镇的预计产量、收购价格、收购时间。秦村也在名单上,预计产量那一栏写着“约五千斤”,收购价格是“每斤一角二分”。
马建国拿起钢笔,在秦村那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
(重点关注)
写完,他合上文件,放回抽屉。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钟摆还在“嘀嗒嘀嗒”地摆动,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建国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