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2章:冬日的访客(苏晓梅)
马建国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县城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冬夜的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份收购计划上“秦村(重点关注)”的标注,然后缓缓合上。这个叫祁林的年轻人,就像一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石子,投进了他经营多年的一潭静水。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是让石子沉下去,还是把水搅得更浑?马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秦村所在的方向。那片黄土坡,离县城不过三十里路,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
同一时间,秦村。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给冬日的黄土高原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空气清冽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练的水墨画。
一辆绿色的老式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驶入村口,在土路边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棉鞋。她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温和。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陇水县中学”的字样。
她就是苏晓梅。
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环顾四周。
秦村比她想象中还要偏僻。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顶铺着麦草,有些盖着青瓦。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到生人也不躲,只是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远处,连绵的黄土坡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沟壑纵横,像大地被岁月刻下的皱纹。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火味,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黄土特有的干燥气息。
苏晓梅紧了紧围巾,朝着村里走去。
她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这次来秦村有两个目的:一是代表学校,感谢那位捐钱修缮秦村小学的祁林同志;二是趁着周末,做几户学生的家访。
脚下的土路很硬,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路面上有深深的车辙印,还有牲畜留下的蹄印。她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坑洼。
村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山坡上放羊人的吆喝声。
走了约莫十分钟,她看到了秦村小学。
那是一排五间土坯房,坐落在村子的东头。房子显然是刚修缮过,墙面粉刷得雪白,屋顶的青瓦也换成了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最显眼的是窗户——原来的木格窗换成了明亮的玻璃窗,窗框刷着天蓝色的油漆,在一片土黄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苏晓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房子。
她记得老校长说过,以前的小学窗户都是纸糊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光线也不好。孩子们上课时,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而现在……
她走近了些。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教室里的情景。
大约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的课桌后,正跟着讲台上的老师朗读课文。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有些还挂着鼻涕,但眼睛都亮晶晶的,专注地盯着黑板。他们的声音稚嫩而整齐,透过窗户传出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是李绅的《悯农》。
苏晓梅站在窗外,静静地听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教室,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孩子们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质朴而坚韧的力量。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作为老师,她太清楚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对孩子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窗户明亮了,房子不漏风了,更是一种希望——让这些黄土坡上的孩子,能够通过知识,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教室里,朗读声停了。
老师开始讲解诗句的意思。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认真。
苏晓梅没有打扰,转身离开了窗户。
她绕着学校走了一圈。
学校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地上竖着一根木杆,杆顶上挂着一面国旗。国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颜色在黄土坡的背景下格外鲜艳。空地上有几个简陋的水泥乒乓球台,台面已经开裂,但台面擦得很干净。
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
苏晓梅在国旗杆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村里走去。
她要去见那位祁林同志。
***
祁林家住在村子的西头。
那是一处普通的农家院子,三孔土窑洞,院子用土坯墙围起来。院门是两扇木门,门板已经有些年头,上面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苏晓梅走到院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请问,祁林同志在家吗?”苏晓梅提高声音问道。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温和。
“你找林娃?”老妇人打量着苏晓梅。
“是的,大娘。我是县中学的老师,姓苏,是来找祁林同志的。”苏晓梅礼貌地说。
“哦,老师啊……”老妇人脸上露出笑容,“快进来,快进来。林娃在屋里呢。”
苏晓梅跟着老妇人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很干净。靠墙堆着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鸡窝,几只母鸡正在里面“咯咯”叫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烟味,还有淡淡的鸡粪味。
院子中央有一棵枣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林娃,有人找!”老妇人朝着中间那孔窑洞喊道。
窑洞的门帘掀开了。
祁林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些泥土。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看到苏晓梅,他愣了一下。
“你是……”
“祁林同志,你好。我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苏晓梅。”苏晓梅走上前,伸出手。
祁林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棉袄上擦了擦,然后才伸出手,和苏晓梅握了握。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握上去硬邦邦的,但很温暖。
“苏老师,你好。”祁林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黄土高原人特有的口音,“请进屋里坐。”
苏晓梅跟着祁林走进窑洞。
窑洞里的光线有些暗,但很暖和。靠墙有一个土炕,炕上铺着席子,席子上叠着两床被子。炕头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干净。窑洞的另一边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书本和纸张,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油味,混合着纸张和泥土的气息。
祁林搬来一个凳子,用袖子擦了擦。
“苏老师,请坐。”
苏晓梅在凳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窑洞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还有一张毛主席的画像。窑洞深处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盖得严严实实。
“林娃,给老师倒碗水。”祁林的母亲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开水。
“谢谢大娘。”苏晓梅接过碗,捧在手里。
碗很粗糙,碗沿有几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热水透过碗壁传来温暖,驱散了手上的寒意。
“苏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祁林在炕沿上坐下,看着苏晓梅。
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客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朴实而坦率。
苏晓梅放下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祁林同志,我是代表县中学,还有秦村小学的全体师生,来感谢你的。”她把信封递给祁林,“这是学校给你的感谢信。另外,老校长也托我向你转达他的谢意。”
祁林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修缮学校的事,没什么。”他淡淡地说,“孩子们能有个好地方读书,比什么都强。”
“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那些孩子来说,意义重大。”苏晓梅认真地说,“我今天去学校看了,教室明亮了,窗户不漏风了,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亮了。祁林同志,你做的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祁林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
“苏老师过奖了。我就是出了点钱,具体的事情都是老校长和村里人张罗的。”
“那也很了不起。”苏晓梅看着祁林,“我听老校长说,你承包了村里的荒山,种苹果,种药材,还养鸡?”
祁林点点头。
“嗯,刚起步,还在摸索。”
“能跟我讲讲吗?”苏晓梅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些的?”
祁林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叠纸张,递给苏晓梅。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一些资料。”
苏晓梅接过纸张,翻看起来。
纸张有些粗糙,是那种廉价的作业本纸,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晰。内容涉及苹果树的修剪技术、病虫害防治、黄土高原适合种植的药材品种、鸡舍的建造要点等等。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果树的分枝角度、药材的根系分布、鸡舍的通风结构。
苏晓梅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虽然不是学农的,但能看出这些资料的用心。每一处都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标注了注意事项,比如“春季修剪宜在萌芽前进行,避免伤流”、“黄芪喜阳耐旱,但幼苗期需适当遮阴”等等。
空气里飘着纸张的油墨味,还有钢笔水特有的涩香。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苏晓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祁林。
祁林点点头。
“有些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还有些是跟有经验的老人请教学来的。”他走到桌边,指着那些瓶瓶罐罐,“这些是我做的试验。这个是苹果树的嫁接试验,这个是药材种子的发芽试验,这个是鸡饲料的配比试验。”
苏晓梅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有的瓶子里装着泥土,里面插着几根枝条;有的瓶子里泡着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有的罐子里装着各种谷物和草料,混合在一起。
窑洞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那些瓶瓶罐罐像一个个小小的世界,安静而充满生机。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苏晓梅轻声问道。
祁林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门帘,望向外面。
院子里,那棵枣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黄土坡连绵起伏,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苏老师,你看到那些黄土坡了吗?”祁林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秦村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靠天吃饭,土里刨食。年景好的时候,能混个温饱;年景不好,就得饿肚子。”
他转过身,看着苏晓梅。
“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都是这么过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辈子,最后还是一穷二白。”他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我的爹娘老了还要为一口饭发愁,不想我的后代还在这黄土坡上重复同样的日子。”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以我想试试。”祁林继续说,“试试能不能用不一样的方法,让这片黄土坡长出更多的粮食,结出更多的果子,养出更多的牲畜。试试能不能让我们秦村的人,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苏晓梅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朴素的棉袄,手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却像黑夜里的星辰,明亮而坚定。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县城里见过的光。
县城里的年轻人,有的在工厂上班,有的在机关工作,有的做生意,他们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是一种对更好生活的向往,一种对个人成功的追求。
而祁林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责任,是对父老乡亲的担当,是一种想要改变命运的倔强。
“你的试验……有成果了吗?”苏晓梅问。
祁林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
“苹果树苗成活率在八成以上,长势不错。药材种子发芽率有七成,已经移栽了一部分到试验田。鸡舍里的鸡,比普通散养的鸡长得快,下蛋也多。”他指着笔记本上的数据,“虽然现在还没见到大效益,但路子是对的。”
苏晓梅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
每一天的气温、湿度、浇水次数、施肥量、生长情况……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了曲线图,显示生长速度的变化。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苏晓梅问。
“不是。”祁林合上笔记本,“我有几个帮手。铁柱、秀兰,还有村里几个年轻人。大家一起干,劲头足。”
他说起“铁柱”、“秀兰”这些名字时,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自己的兄弟姐妹。
苏晓梅忽然想起老校长说过的话。
“祁林那孩子,不简单。他不仅自己干,还带着村里一帮年轻人一起干。现在村里那些后生,都愿意跟着他。”
当时她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祁林同志,你做的这些事,很有意义。”苏晓梅认真地说,“不仅对你自己,对秦村,对整个黄土高原的农村,都有借鉴意义。”
祁林笑了笑。
“苏老师说得太远了。我现在就想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荒山种绿,把苹果种好,把药材种活,把鸡养肥。一步一步来。”
他的语气很朴实,没有豪言壮语,但每一个字都像脚下的黄土一样,厚重而踏实。
苏晓梅看着祁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这个年轻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谈理想,不谈抱负,只是埋头做事,用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着脚下的土地。
“祁林同志,我能去看看你的试验基地吗?”苏晓梅忽然问。
祁林愣了一下。
“现在?”
“嗯,现在。”苏晓梅站起身,“我想亲眼看看,你在这片黄土坡上做了什么。”
祁林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虽然风有些大,但不算太冷。
“行。”他点点头,“不过路不好走,苏老师得小心点。”
“我没那么娇气。”苏晓梅笑了笑。
两人走出窑洞。
祁林的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们出来,忙问:“林娃,要出去?”
“娘,我带苏老师去后山看看。”祁林说。
“后山路不好走,苏老师小心点啊。”老妇人叮嘱道。
“放心吧,大娘。”苏晓梅说。
两人走出院子,朝着村后的山坡走去。
***
通往后山的土路很陡,路面布满碎石和坑洼。苏晓梅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几次差点滑倒。祁林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见她跟得吃力,便放慢了脚步。
“苏老师,要不……”
“没事,我能行。”苏晓梅喘着气,但眼神很坚定。
祁林不再说什么,只是走得更慢了些。
越往上走,风越大。
寒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晓梅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但鼻子还是冻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干燥气息,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半山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已经被整理过,修成了一层层的梯田。梯田的田埂用石块垒得整整齐齐,像大地的阶梯。虽然现在是冬天,地里没有庄稼,但能看出整理的用心。
“这里就是试验基地。”祁林指着坡地说。
苏晓梅环顾四周。
坡地大约有十几亩,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最东边是一片苹果园,果树还很小,只有一人多高,树干上裹着草绳防寒。果树排列得很整齐,株距行距都经过精心计算。
中间是一片药材试验田,地里插着木牌,上面写着药材的名字——“黄芪”、“党参”、“甘草”。虽然现在是冬天,药材的地上部分已经枯萎,但能看出田垄整理得很细致。
西边是鸡舍区。几排简易的鸡舍坐落在背风处,鸡舍用土坯和木料搭建,顶上铺着麦草。鸡舍周围用篱笆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几十只鸡正在刨食,见到生人也不怕,只是抬起头“咯咯”叫了几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鸡粪味,混合着黄土和枯草的气息。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苏晓梅惊讶地问。
“不是。”祁林摇摇头,“是大家一起弄的。铁柱负责整地,秀兰负责记录,其他几个年轻人帮忙搭鸡舍、垒田埂。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
他走到苹果园边,蹲下身,摸了摸一棵果树的树干。
“这些苹果树苗,是我从外地引进的品种,适合黄土高原的气候。等明年开春,再长一年,后年就能挂果了。”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树干上的草绳,“冬天风大,裹上草绳能防寒,也能防野兔啃树皮。”
苏晓梅也蹲下身,看着那些果树。
果树虽然小,但枝干挺拔,在寒风中屹立不倒。树干上的草绳绑得很整齐,每一棵都绑得一样高,一样紧。
她能想象,当春天来临,这些果树发芽、开花、结果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那边是药材试验田。”祁林站起身,指着中间那片地,“黄芪、党参、甘草,都是适合黄土高原的药材,耐旱,经济价值高。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药材公司,等明年收成了,他们愿意收购。”
“药材公司?”苏晓梅有些意外,“你已经联系好了?”
“嗯。”祁林点点头,“做生意,得提前找好销路。不能等东西种出来了再去找买家,那样太被动。”
苏晓梅看着祁林。
这个年轻人,不仅会种地,还会做生意。他想得很远,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全。
“鸡舍里的鸡,是我从外地引进的品种,产蛋率高,长得也快。”祁林走到鸡舍边,“现在有五十多只,每天能收三十多个蛋。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能换点零花钱。”
鸡舍里,母鸡们正在啄食槽里的饲料。饲料是混合的,有玉米、麸皮、还有切碎的菜叶。鸡舍打扫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没有异味。
“这些鸡……不打架吗?”苏晓梅问。
“会打。”祁林说,“所以得分群。公鸡和母鸡分开养,强鸡和弱鸡也分开养。还得定期给鸡舍消毒,防止生病。”
他说起养鸡的注意事项,如数家珍。
苏晓梅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年轻人,就像这片黄土坡上的一棵树,深深扎根,默默生长。他不抱怨环境的恶劣,不哀叹命运的艰难,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祁林同志,你真的很了不起。”苏晓梅轻声说。
祁林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干活而已。”
两人在试验基地转了一圈。
祁林详细介绍了每一个区域的情况——苹果树的修剪计划、药材的田间管理要点、鸡舍的扩建打算。他说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苏晓梅静静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她发现,祁林虽然话不多,但说起自己做的事,眼睛里就会放出光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一种对土地的深情。
太阳渐渐西斜。
山坡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枯草“哗哗”作响。远处的黄土坡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金红色的光泽,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时间不早了,苏老师,我送你下山吧。”祁林说。
“好。”苏晓梅点点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苏晓梅还是走得很小心。祁林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见她跟得稳,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辆绿色的公共汽车还停在那里,司机正蹲在路边抽烟。
“苏老师,车要开了。”祁林提醒道。
苏晓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祁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光,依然明亮。
“祁林同志,今天谢谢你。”苏晓梅真诚地说,“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苏老师客气了。”祁林说。
苏晓梅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祁林。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聊聊,可以给我写信。”
祁林接过纸条,看了看,小心地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
“好。”
苏晓梅看着祁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祁林同志,你不仅改变了学校,也在改变这片土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机会,我想带学生们来你的试验基地看看,让他们也受受教育。”
祁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随时欢迎。”
公共汽车的喇叭响了。
“苏老师,车要开了。”司机喊道。
“来了!”苏晓梅应了一声,又看了祁林一眼,“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祁林说。
苏晓梅转身,朝着公共汽车走去。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祁林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公共汽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驶出村口。
苏晓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看到的一切——明亮的教室,专注的孩子,整洁的窑洞,密密麻麻的资料,瓶瓶罐罐的试验,层层的梯田,小小的果树,整齐的鸡舍……
还有祁林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黄土的厚重,有星辰的光芒,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韧而温暖的力量。
公共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向县城。
车窗外,夜色渐渐降临。远处的黄土坡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苏晓梅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试验基地,更是一个年轻人用双手和汗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写下的关于希望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