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7章:资金压力
祁林走出工棚,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布包,掂了掂。六十三块七毛,布包轻飘飘的。他把布包塞回怀里,拍了拍。王铁柱跟出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开水。“祁林哥,路上喝。”祁林接过水壶,挂在肩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棚土墙上那张规划图,图纸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黄土路,一步一步走下去。路很长,尘土在脚下扬起,在朝阳里变成金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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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在三十里外。
祁林走得快,步子迈得大。黄土路两边是连绵的梯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起起伏伏。远处山梁上,有放羊的老汉吆喝着,羊群像白色的云,在坡上缓缓移动。空气里有青草味,有羊粪味,还有远处烧炕的柴烟味。
他走了两个钟头,太阳升到半空,热起来了。
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汗渍。他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用袖子擦了把脸。路边的杨树投下稀疏的树荫,他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但很解渴。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又掂了掂。六十三块七毛,这是他全部的家当。规划图上的那些苗木、种子、鸡苗,还有修路引水的工具材料——哪一样不要钱?
他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签了那份抵押合同,把祖传的果园和土地押给了信用社。祁富贵拿着那笔贷款,说是要搞“联营果园”,结果钱一到手,人就没了影。他追到县里,追到市里,最后在省城一家宾馆堵住了祁富贵。祁富贵当时正搂着一个女人喝酒,看见他,笑了:“祁林啊,钱都投进去了,生意有风险嘛,你急什么?”
他急什么?
他急的是父母等着钱看病,急的是家里的地要被收走,急的是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祁林把布包塞回怀里,拧紧水壶盖子,继续往前走。
黄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座土崖。崖壁上长着几丛酸枣树,枣子还是青的,密密麻麻挂在枝头。他摘了几颗,塞进嘴里,酸得他皱起了眉,但嘴里有了味道,走路的劲头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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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些砖瓦房,最高的建筑是三层楼的百货大楼。街上人不多,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留下一股柴油味。
祁林先去了农科站。
农科站在县城西头,是个独门独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种着几畦试验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亮。他走进办公室,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同志,我想问问药材种子和苹果苗木的事。”祁林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是哪个村的?”
“秦村的。”
“秦村……”中年男人想了想,“哦,就是那个要承包荒山的?”
祁林一愣:“您知道?”
“听说了。”中年男人放下报纸,“乡里报上来的。你们村那个祁富贵,前阵子也来过,说要搞什么‘联营果园’,问我们能不能提供技术支持。”
祁林心里一沉。
祁富贵果然没闲着。
“我不是跟他一起的。”祁林说,“我承包的是后山那片荒山,想种点药材和果树。”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几眼:“你叫什么?”
“祁林。”
“祁林……”中年男人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份文件,“哦,对,乡里报上来的名单里有你。承包五十亩荒山,搞综合开发——志向不小啊。”
他站起身,从墙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翻开:“药材种子,我们这儿有黄芪、党参、柴胡、黄芩。黄芪种子一斤八块,党参一斤十二块,柴胡和黄芩便宜点,一斤五块。都是良种,发芽率保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祁林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规划图上,药材区首批五亩。按一亩用种两斤算,光是黄芪和党参种子,就得一百块。这还不算柴胡和黄芩——那些可以自己采种,但品质没法保证。
“苹果苗木呢?”他问。
“苹果苗啊,”中年男人翻到另一页,“现在推广的是‘红富士’,嫁接苗,一棵一块二。你要是要得多,可以便宜点,一块一棵。”
一块一棵。
规划图上,苹果园首批两亩。按一亩栽四十棵算,两亩就是八十棵,八十块钱。
“鸡苗呢?”祁林又问。
“鸡苗我们不管。”中年男人说,“你得去畜牧站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现在良种蛋鸡苗,一只大概五毛钱。你要是想养,至少得买五十只,不然不成规模。”
五十只,二十五块。
祁林感觉喉咙发干。
他掏出水壶,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同志,”他说,“这些种子和苗木,能不能……赊账?”
中年男人笑了:“赊账?小伙子,我们这是事业单位,不是合作社。种子苗木都是按计划调拨的,得现款现货。”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真有心搞,我可以给你写个条子,你去县种子公司问问。他们有时候有扶持项目,对贫困户或者集体企业,可以分期付款。”
祁林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中年男人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拿这个去,找王经理。不过话说在前头,分期付款也得有抵押或者担保。你有吗?”
祁林接过条子,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
抵押?担保?
他有什么可以抵押的?除了怀里那六十三块七毛,他一无所有。
“谢谢您。”他把条子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我先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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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科站出来,祁林去了药材公司收购站。
收购站在县城南边,是个大院子,里面堆着成捆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苦的、甜的、辛辣的,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木耙子刮过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祁林走进办公室,里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打算盘。
“同志,我有点药材,想请你们看看品质。”祁林说。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什么药材?”
“柴胡和黄芩。”
“拿出来看看。”
祁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根晒得半干的柴胡和黄芩。这是他临走前从晾晒场挑的,品相最好的几根。
中年女人接过布包,打开,拿起一根柴胡,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掰断一截,放在嘴里嚼了嚼。
“嗯,”她吐掉渣子,“柴胡,二等品。水分还有点大,再晒两天。”
她又拿起黄芩,同样看了看,嚼了嚼:“黄芩,也是二等品。晒得还行,但根茎不够粗,要是能再长半年,能到一等。”
她把布包推回来:“晒干了拿过来。柴胡一块六一斤,黄芩一块五一斤。按二等品收。”
祁林心里算了算。
陈秀兰说大概能出八斤干货。如果各占一半,就是十二块四毛钱。
十二块四毛。
不够买一亩地的黄芪种子。
“同志,”他问,“如果我想种药材,你们收购站能不能提供技术指导?或者……签个收购合同?”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我是秦村的,承包了荒山,想种药材。”
“个体户啊。”中年女人摇摇头,“我们只跟集体企业或者合作社签合同。个体户不行,风险太大。”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种出来了,品质达标,我们可以收。但价格随行就市,不保证。”
祁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就是现实。个体户,没单位,没背景,想跟国营单位谈合作,难如登天。
他把布包收好,转身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药香依旧浓郁。但他闻着,只觉得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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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站,信用社。
信用社在县城中心,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玻璃门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祁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衣服旧了,袖口磨破了,脸上还有汗渍和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很安静,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有轻微的回音。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女职员,正在低头写东西。靠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来办事的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翻报纸。
祁林走到柜台前。
“同志,我想问问贷款的事。”
一个女职员抬起头:“贷款?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秦村的,个体户。”
女职员皱了皱眉:“个体户啊……那你有什么抵押?”
“我承包了五十亩荒山。”
“荒山?”女职员笑了,“那不算抵押。我们要的是固定资产,比如房子、土地、或者有价证券。”
“我有土地,”祁林说,“家里有十亩果园。”
“果园可以。”女职员说,“但得评估。而且,你得有担保人。担保人必须是国家干部或者国营企业职工。”
祁林沉默了。
担保人。
他认识的人里,有谁是国家干部?有谁是国营企业职工?
祁富贵倒是认识几个,但那是仇人。
“同志,”他问,“如果我想贷五百块钱,需要什么手续?”
“五百?”女职员想了想,“首先,你得有抵押物,价值至少一千块。其次,你得有担保人。第三,你得有项目计划书,证明贷款用途合理。第四,你得有村委会的证明信。第五,你得有信用社主任的签字。”
她一口气说了五个条件,每个条件都像一堵墙,挡在祁林面前。
“办下来要多久?”祁林问。
“顺利的话,一个月。不顺利的话,半年也说不定。”女职员说,“而且,利率不低。一年期贷款,月息一分二。”
月息一分二。
五百块钱,一年利息七十二块。相当于他卖八斤药材的钱,全交了利息。
祁林点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走出信用社。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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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秦村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太阳已经偏西,把祁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随着他的脚步晃动。路边的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放羊老汉的吆喝声,悠长,苍凉。
祁林走得很慢。
怀里那张农科站同志写的条子,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种子公司的分期付款,需要抵押或担保——他没有。信用社的贷款,需要五个条件——他一个都凑不齐。
六十三块七毛。
规划图上的那些苗木、种子、鸡苗,还有修路引水的工具材料——哪一样不要钱?
他走到一处土崖下,靠着崖壁坐下来。
崖壁上长着苔藓,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他摘了一片,放在手里揉搓,绿色的汁液染满了手指,带着青草的腥味。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的,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
六十三块七毛。
一张十块的,三张五块的,剩下的全是毛票和硬币。他把钱一张一张摊开,放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六十三块七毛。
买不了八十棵苹果苗,买不了十斤黄芪种子,买不了五十只鸡苗。
他想起工棚里那些人的眼神——疲惫,但充满期待。王铁柱磨铁锹的样子,陈秀兰打算盘的样子,二牛垫土时咬牙的样子……他们都相信他,相信他能带着大家,把这片荒山变成金山银山。
可现在,钱不够了。
祁林把钱包好,塞回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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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秦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看见祁林,有人喊了一声:“祁林回来啦?”
祁林点点头,没说话。
他径直往后山走。工棚里还亮着灯,煤油灯的火苗在窗户纸上跳动,投出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陈秀兰一个人,正坐在小桌前,对着账本发呆。
“祁林哥。”陈秀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祁林问。
陈秀兰把账本推过来:“祁林哥,你看看吧。”
祁林接过账本,翻开。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天的开支:
“4月12日,买柴油,二十块。”
“4月13日,付临时工工资,十五块。”
“4月14日,买铁锹两把,六块。”
“4月15日,买苇席三张,四块五。”
“4月16日,买麻绳一卷,一块二。”
“4月17日,付王铁柱垫土工资,五块。”
……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结余:“现金余额:四十一块二毛。”
祁林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出发前还有六十三块七毛。怎么一天工夫,就少了二十多块?
“今天拖拉机又运了三趟土,”陈秀兰小声说,“柴油用了五块钱。铁柱哥他们垫土,工钱结了八块。还有,我买了点盐和煤油,一块五……”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祁林合上账本,没说话。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祁林哥,”陈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咱们……咱们的钱不够了。”
祁林点点头:“我知道。”
“农科站那边……怎么说?”
“黄芪种子一斤八块,党参十二块,苹果苗一块一棵,鸡苗五毛一只。”祁林说,“按咱们的规划,光是种子和苗木,就得两百多块。”
陈秀兰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多块。
他们现在只有四十一块二毛。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祁林没回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规划图。图纸在灯光下泛着黄,那些铅笔线条,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药材区、果树区、养殖区、道路、水渠——每一个区域,都需要钱。
很多钱。
“祁林哥,”陈秀兰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要不……咱们先缓缓?等药材卖了钱,再买种子?”
“缓不了。”祁林说,“现在是四月,正是播种的季节。错过这个月,就得等明年。”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祁林转过身,看着陈秀兰,“你别急。先把必须采购的清单和最低预算理出来。咱们的规划不能停,但步子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陈秀兰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对不起,祁林哥,”她哽咽着说,“我……我没用,帮不上忙……”
“别说傻话。”祁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帮了大忙。账记得清楚,我心里才有数。”
他走到小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起来。
“首先,苹果苗不能少。”他边写边说,“八十棵,八十块。这是咱们的根基,必须保证。”
“其次,黄芪种子先买五斤,四十块。党参……暂时不种了,太贵。”
“柴胡和黄芩,咱们自己采种。虽然品质差一点,但能省下买种子的钱。”
“鸡苗……先买二十只,十块钱。规模小点,但能先养起来。”
他写完了,把纸推给陈秀兰:“按这个清单算,最低需要多少钱?”
陈秀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苹果苗八十,黄芪种子四十,鸡苗十块——一共一百三十块。”她抬起头,“可是咱们只有四十一块二毛。还差……八十八块八毛。”
八十八块八毛。
祁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信用社女职员说的五个条件,想起药材公司收购站那个胖女人摇头的样子,想起农科站同志写的条子——需要抵押或担保。
他没有抵押,没有担保。
但他必须弄到钱。
“祁林哥,”陈秀兰小声问,“咱们……是不是得借钱?”
祁林睁开眼。
借钱。
向谁借?
父母那里,已经掏空了。亲戚朋友,大多比他还穷。祁富贵?那是仇人。
“我想想。”他说。
棚子里又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纠缠着。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祁林走到棚子门口,推开那扇用树枝编成的门。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还没升起,但天边已经有一抹淡淡的银白。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看着远处的山梁。
那片荒山,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这头巨兽一旦醒来,就能变成金山银山。
但现在,他需要钱。
很多钱。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商业斗争,想起那些资本运作的手段。那些手段,在这个年代,能用吗?
也许能。
但风险很大。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很凉,但很提神。
“秀兰,”他回头说,“明天你跟我去趟乡里。”
“去乡里干啥?”
“去找孙局长。”祁林说,“乡镇企业局的孙局长。他上次说过,支持咱们搞开发。也许……他能帮上忙。”
陈秀兰眼睛一亮:“真的?”
“试试看。”祁林说,“总得试试。”
他关上门,走回棚子里。
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着,把棚子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墙上的规划图,看着那些线条,那些区域,那些梦想。
钱。
他需要钱。
很多钱。
但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