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2章:药材播种
夜色完全笼罩了秦村,后山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祁林回到自家土窑,父母已经睡下。他点亮煤油灯,坐在炕沿,翻开小吴留下的技术手册。书页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黄色,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示,是关于果树修剪、病虫害防治和土壤管理的知识。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更衬得窑内寂静。祁林的手指划过“春季防霜冻”那一节,眉头微微蹙起。他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心里盘算着距离第一次春灌还有多少天,仓库里那点有限的农具和农药该如何分配。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合上手册,从炕头一个旧木箱里取出另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三天前他去乡农科站时,小吴额外给他的——关于黄土高原地区适宜种植的药材资料,以及一小包黄芪和党参的种子。
种子用两层油纸包着,外面还用细麻绳扎紧。祁林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两种不同的种子:黄芪种子呈扁圆形,暗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党参种子更小一些,黄褐色,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人参的微苦气味。他捏起几粒黄芪种子放在掌心,种子很轻,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些种子,是他规划中“长短结合”种植模式的关键一环。
果树要三五年才能挂果,见效慢。而药材——尤其是黄芪和党参,在黄土高原这种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土壤偏碱性的环境下,只要管理得当,两年左右就能收获,经济价值远高于普通粮食。更重要的是,黄芪和党参都是深根系植物,能有效固土保水,对改善这片荒坡的水土流失有好处。
祁林将种子重新包好,放回木箱。他吹灭煤油灯,躺到炕上。黑暗中,他听着父母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把明天的工序又过了一遍:清理杂草、平整土地、开沟、播种、覆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药材种子金贵,播种深度、行距、株距都有讲究,不像撒麦子那样随意。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天刚蒙蒙亮,祁林就起来了。
他先去后山果园转了一圈。两百棵新栽的果树苗在晨雾中静静立着,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棵苹果苗的根部土壤——湿润度还可以,但土层已经开始发干。黄土高原的春天,风大,蒸发快,缺水是最大的威胁。
“得抓紧时间把药材种下去,然后集中精力管护果树。”祁林心里想着,转身往家走。
早饭是母亲做的玉米面糊糊和咸菜疙瘩。祁林匆匆吃完,对父母说:“爹,娘,我今天带人去后山上头那块地,种点药材。”
祁父放下碗,有些担忧:“药材?那东西金贵吧?能种活吗?”
“试试看。”祁林说,“农科站给了种子和技术,应该没问题。”
祁母叹了口气:“林啊,咱家就那点家底,你可别……”
“娘,我心里有数。”祁林打断母亲的话,“药材种好了,比种粮食值钱。而且跟果树不冲突,是长远的打算。”
祁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去吧,小心点。”
祁林出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坡上,给干燥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暖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晨露的清凉。
他先去了王铁柱家。
王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祁林,放下斧头:“祁林哥,这么早?”
“今天种药材。”祁林说,“你叫上春生、二牛,还有秀兰,咱们去后山上头那块地。”
“好嘞!”王铁柱抹了把汗,“我这就去叫。”
半个小时后,五个人在后山脚下汇合了。
陈秀兰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尺子。春生和二牛各扛着一把铁锹和一把锄头。王铁柱则提着一个旧木桶,里面装着几把镰刀和绳子。
“走吧。”祁林带头往山上走。
药材种植区规划在果园的上方,是一片坡度稍缓的向阳坡地。这里原本长满了蒿草、荆棘和一些低矮的灌木,土地贫瘠,碎石很多。但阳光充足,排水良好,正是适合黄芪、党参这类喜光、耐旱药材生长的地方。
走到地头,祁林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齐腰深的荒草,在晨风中摇曳。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有几丛荆棘,枝干上长着尖锐的刺。地面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半埋在土里,只露出灰白色的棱角。
“这地……能种东西吗?”春生挠了挠头。
“能。”祁林说,“清理出来就行。”
他分配任务:“铁柱,你带春生、二牛,先用镰刀把草割了,注意把草根也尽量刨出来。秀兰,你负责记录这块地的面积、坡度、土质情况。我先把大点的石头捡出来。”
“明白!”王铁柱应了一声,从木桶里拿出镰刀,分给春生和二牛。
三人走进荒草丛,开始割草。
镰刀划过草茎,发出“唰唰”的声响。草叶被割断,散发出浓郁的青草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衣袖,凉飕飕的。王铁柱力气大,挥镰的动作又快又狠,一片片荒草在他面前倒下。春生和二牛跟在他后面,把割倒的草拢到一起,堆到地边。
祁林则弯着腰,在地里捡石头。
黄土高原的石头多是风化的砂岩或页岩,棱角分明,表面粗糙。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到地边的石堆上。有些石头埋得深,得用铁锹撬。手掌很快就被石头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陈秀兰拿着本子和铅笔,沿着地边走了几圈,用步测法估算面积,又蹲下身抓了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土色和质地,在本子上记录:“坡地,向阳,面积约两亩。土质:黄绵土,偏沙性,pH值估计7.5-8.0,适宜黄芪、党参生长。”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
割草的三人已经汗流浃背。王铁柱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古铜色的胳膊上肌肉隆起,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春生和二牛也热得满脸通红,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歇会儿吧。”祁林直起腰,擦了把汗。
众人走到地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祁林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几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壶凉开水。大家就着水,啃着干硬的饼子。
“祁林哥,这药材真能卖钱?”二牛一边嚼饼子一边问。
“能。”祁林说,“黄芪和党参都是常用的中药材,城里药厂、药店都要。种好了,一斤能卖好几块钱。”
“好几块?”春生眼睛亮了,“那比种麦子强多了!”
“但药材生长周期长。”陈秀兰插话,“黄芪要两年才能收,党参也要一年半到两年。而且管理要求高,不能像种粮食那样粗放。”
“秀兰说得对。”祁林点头,“药材是长期投资,见效慢。但一旦种成了,收益稳定,而且能持续多年。咱们这片地,种好了,以后就是一片‘药园子’。”
王铁柱灌了一大口水:“慢就慢,咱有的是力气。只要以后能赚钱,等得起!”
休息了二十分钟,众人继续干活。
到中午时分,两亩地的荒草基本清理干净了。割倒的草堆成了几个小山包,在阳光下慢慢萎蔫。地面裸露出来,黄褐色的土壤上还留着草根和碎石。
“下午平整土地。”祁林说,“把草根尽量刨干净,大的石头捡走,然后把地粗略整平,不能有太大的坑洼。”
下午的活更累。
要用锄头把残留的草根刨出来,要用铁锹把地里的石头挖出来,还要把高低不平的地方填平。黄土高原的土壤板结严重,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王铁柱和春生轮流挥锄,虎口震得发麻。祁林和二牛则负责搬运石头和填土。
陈秀兰也没闲着,她拿着尺子,按照资料上要求的行距,在地里拉线做标记。黄芪的行距要宽一些,大约四十到五十厘米;党参的行距可以稍窄,三十厘米左右。她先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浅沟作为基准线,然后用细绳拉直,每隔一段距离插一根小木棍做标记。
太阳偏西时,两亩地终于初步平整出来了。
虽然还远算不上精细,但至少看起来像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了。草根和碎石被清理到地边,土壤被翻松了一层,表面大致平整。陈秀兰拉的基准线清晰可见,像给这片土地画上了整齐的格子。
“可以播种了。”祁林说。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两包种子,又拿出农科站给的资料,摊开在地上。
“大家过来,我再说一遍播种要点。”祁林招呼众人围过来。
他指着资料上的图示:“黄芪种子,播种前最好用温水浸泡六到八小时,但咱们时间紧,今天直接播。播种深度两到三厘米,不能太深,否则出苗困难。行距四十到五十厘米,株距二十厘米左右。每亩用种量大约两公斤。”
“党参种子更小,播种深度一到两厘米,不能深。行距三十厘米,株距十到十五厘米。每亩用种量一公斤左右。”
“播种后要轻轻覆土,压实,然后如果有可能,最好浇一次透水。但咱们这里缺水,只能靠天等雨了。”
祁林说完,看向众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铁柱点头。
“那好,分工。”祁林说,“铁柱,你负责开沟,按照秀兰标记的行距,沟深两到三厘米,要直,要均匀。春生、二牛,你们负责播种,我给你们分种子,一定要按株距要求,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秀兰,你继续记录,哪一行种的什么,播种日期,都要记清楚。我负责覆土和检查。”
“开始吧。”
王铁柱拿起锄头,走到第一行标记处。他蹲下身,用锄头尖轻轻划出一道浅沟。沟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他试了几次,掌握了力度,然后沿着绳子标记,一锄一锄地往前划。黄土被划开,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湿润土壤。
祁林把黄芪种子分成两份,交给春生和二牛。每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大约一公斤种子。
“记住,株距二十厘米左右,每次放三到五粒种子。”祁林叮嘱,“手要稳,别撒了。”
春生和二牛点点头,走到王铁柱开好的沟边,蹲下身。
春生捏起几粒黄芪种子,手指有些颤抖。这些小小的褐色颗粒,在他眼里仿佛不是种子,而是一粒粒金豆子。他小心翼翼地按照祁林说的株距,把种子放进沟里,每次放四粒,然后用手轻轻拨土盖上一点。
二牛动作稍快一些,但也很认真。他嘴里还小声数着:“一、二、三、四……二十厘米……再放……”
陈秀兰跟在他们后面,在本子上记录:“第一行,黄芪,播种时间:1988年4月12日下午4时20分。”
祁林则拿着一把轻便的小耙子,等春生和二牛播完一段,他就用耙子轻轻把沟两边的土覆上,厚度刚好两到三厘米。然后他用脚轻轻在覆土上踩一遍,让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既保墒又利于出苗。
阳光斜照在土地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新翻土壤的腥味和种子的微苦气味。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这片山坡安静。只有锄头划土的声音、种子落入沟底的细微声响,以及陈秀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缓慢的、近乎仪式般的劳作。
没有栽果树时的热火朝天,没有搬运树苗时的紧张忙碌。只有细致的、一步一个脚印的重复动作。但每个人都做得很认真,很投入。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种子,是希望,是未来。
黄芪种了一亩地,用了大约两个小时。
接着种党参。
党参种子更小,更轻,播种要求更高。王铁柱开沟的深度要更浅,只有一到两厘米,这需要更好的控制力。他几乎是用锄头尖轻轻蹭过地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春生和二牛播党参种子时,更加小心翼翼。党参种子太小,容易粘在手上,他们每次只捏一两粒,轻轻放在沟里,株距控制在十到十五厘米。
祁林覆土时,动作也更轻。他用手指轻轻拨土,覆盖厚度严格控制在两厘米以内,生怕压得太实影响出苗。
太阳快要落山时,最后一粒党参种子播了下去。
祁林覆上土,轻轻踩实,直起腰。
两亩地,全部播完了。
黄芪和党参的种子,已经埋进了这片黄土之下。
众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刚刚播种的土地。地面被整齐的覆土垄行分割,像一张巨大的、等待书写的稿纸。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给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种下去了。”王铁柱长出一口气。
“种下去了。”祁林重复了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土地,又望向下方那片新绿的果园。果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药材种子在土里静静沉睡。一短一长,一果一药,他的产业布局,终于迈出了最实质性的第二步。
“回去吧。”祁林说,“明天开始,重点管护果树。药材地暂时不用多管,等出苗了再说。”
众人收拾工具,准备下山。
陈秀兰合上本子,走到祁林身边:“祁林哥,都记好了。黄芪一亩,党参一亩,播种日期、行距株距、用种量,都详细记下了。”
“好。”祁林点头,“这些记录很重要,以后管理、采收、总结经验,都要靠它。”
下山路上,谁也没说话。
一天的劳作,大家都累了。但心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事情在一步步推进,规划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暗了。
祁林让王铁柱他们各自回家休息,自己则又去果园转了一圈。
果树苗在暮色中静静立着,叶片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蹲下身,摸了摸几棵苗根部的土壤——更干了。黄土高原的春天,雨水稀少,蒸发量大,新栽的树苗最怕缺水。
他站起身,望向西北方的天空。
天空是暗蓝色的,没有云。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清晰而冷冽。这样的夜空,通常意味着接下来几天都是晴天。
没有雨。
祁林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农业靠天吃饭的成分很大。尤其是在八十年代末的黄土高原,灌溉设施几乎为零,农民种地,很大程度上要看老天的脸色。
风调雨顺,则五谷丰登。
干旱少雨,则减产甚至绝收。
他这片刚刚起步的果园和药园,最需要的就是水。
可水在哪里?
秦村只有一口老井,井水勉强够人畜饮用,根本不可能用来灌溉。附近没有河流,没有水库。唯一的指望,就是春天的雨水。
但看这天气,近期恐怕难有雨。
祁林站在山坡上,夜风吹过,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应对干旱的准备。
也许该想办法挖个蓄水池?但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人力?
也许该尝试更节水的灌溉方式?滴灌?喷灌?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许……只能听天由命?
不。
祁林摇摇头。
重生一世,他不能再把命运完全交给老天。
一定有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脚步踩在干燥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坚定而孤独的影子。
药材播种完成了。
但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