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1章:苗木到位
三天后,简易鸡舍的土坯墙已经砌起一人高,木梁也架上了。祁林和王铁柱满身泥土,正蹲在地上用泥巴抹墙缝。陈秀兰从乡里回来,带回了消息:孵坊同意赊给五十只小鸡,十天后出雏,每只两毛二,总共十一块钱,秋后卖蛋还钱。祁林直起身,看着初具雏形的鸡舍,又望了望远处那三百个等待填肥的定植坑。鸡粪,肥料,循环。链条的第一环,就要扣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正要说话,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秦村格外刺耳,像一头闯入羊群的铁兽。祁林抬起头,看见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沿着村道缓缓驶来。卡车后面,堆着高高的、用草绳捆扎的苗木,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了。”祁林说。
王铁柱扔下手里的泥抹子,站起身,手搭凉棚朝村口望去:“啥来了?”
“树苗。”祁林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却快了起来。
卡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尘。车头挂着“县苗圃”的牌子,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草帽,从车窗探出头来:“同志,问一下,秦村后山怎么走?”
祁林迎上去:“我就是去后山的,跟我走。”
卡车跟着祁林,沿着村道缓缓行驶。车轮声、引擎声打破了秦村的宁静。家家户户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有人走出院子,站在路边张望。
“那是啥车?”
“拉的是树苗吧?”
“谁家买这么多树苗?”
“还能有谁,祁林家呗。”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祁林走在卡车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好奇的、怀疑的、羡慕的、嫉妒的。他挺直腰板,脚步沉稳。
卡车开到后山脚下,停在了那片新挖的定植坑旁边。
司机熄了火,跳下车,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祁林一支:“你就是祁林同志吧?苗圃王主任让我来的,说你这批苗子要得急。”
祁林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辛苦师傅了。苗子都齐了?”
“齐了。”司机走到车后,解开篷布,“一百棵苹果苗,五十棵梨树苗,五十棵枣树苗,都是两年生的壮苗。王主任特意交代,这批苗子根系好,成活率高。”
篷布掀开,一股清新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泥土、根系和嫩叶混合的味道,带着湿润的凉意。祁林走近车厢,看见那些苗木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根部用湿稻草包裹着,枝干挺直,叶片鲜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苗子。”祁林伸手摸了摸一株苹果苗的树干,树皮光滑,芽眼饱满。
这时,王铁柱、陈秀兰,还有试验小组的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赶了过来。他们围着卡车,看着满车的苗木,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
“真好看。”
“这下咱们的山真要变样了。”
祁林转身对大家说:“别光看,动手卸车。小心点,别伤了根。”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王铁柱第一个爬上卡车,他力气大,一次能抱五六棵苗子。陈秀兰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车下接应,小心翼翼地把苗木搬到阴凉处,解开稻草,检查根系。
祁林站在一旁指挥:“苹果苗放这边,梨树苗放那边,枣树苗单独放。根部的稻草别扔,一会儿栽的时候还要用。”
卸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苗木搬动时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后山脚下这片原本寂静的荒地,忽然热闹起来。
更多的村民被吸引过来。
先是几个在附近地里干活的,扔下锄头跑来看热闹。接着是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在卡车周围围成了一个圈。
“哟,真买树苗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
“祁林这小子,还真敢干。”
“种这么多树,能活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祁林听见了,但没理会。他专注地检查着每一棵苗木,看根系是否完整,看枝干是否有损伤,看芽眼是否饱满。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分开一条道,祁富贵挤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他走到卡车旁,看了看满车的苗木,又看了看祁林,笑容更深了:“林啊,这是干啥呢?买这么多树苗?”
祁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种树。”
“种树?”祁富贵故作惊讶,“种这么多?这得花不少钱吧?你哪来的钱?”
“赊的。”祁林说,“苗圃王主任同意先赊给我,秋后结果了再还。”
祁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赊的?王主任这么好说话?我上次去苗圃买几棵杨树苗,都得现钱呢。”
“可能我运气好。”祁林淡淡地说。
祁富贵绕着卡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苗木的叶子:“这苗子不错啊。苹果苗?什么品种?”
“秦冠。”祁林说,“还有红富士。”
“红富士?”祁富贵挑了挑眉,“这品种我听说过,好像是从日本引进的?能适应咱们这儿的气候吗?”
“能。”祁林说,“农科站做过试验,咱们这儿昼夜温差大,种红富士正好,糖分高,口感好。”
祁富贵“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祁林指挥大家卸车,眼神复杂。
苗木一捆一捆地被搬下车,堆在阴凉处,像一座绿色的小山。阳光照在叶片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泽。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卸了约莫半个小时,车上的苗木全部搬完了。
司机拿出送货单让祁林签字:“祁林同志,苗子都在这儿了,你点点数,没问题就签个字。”
祁林接过单子,仔细核对了一遍数量、品种,确认无误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司机收起单子,笑着说:“王主任交代了,让你好好种,这批苗子可是苗圃今年最好的。要是种好了,明年结果了,给他送几个尝尝。”
“一定。”祁林说。
司机上了车,发动引擎。卡车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留下一路黄尘。
卡车一走,围观的村民更靠近了些。
有人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苗木:“这苹果苗真壮实,根系这么发达。”
有人伸手捏了捏树干:“木质化程度不错,应该能过冬。”
还有人问:“祁林,你这树打算咋种?有啥讲究没?”
祁林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他转过头,看见农科站的小吴骑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小吴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祁林!”小吴老远就喊,“苗子到了没?”
“到了!”祁林迎上去,“正等你呢。”
小吴跳下自行车,把车支在路边,擦了把额头的汗:“我算着日子也该到了。怎么样?苗子质量还行吧?”
“很好。”祁林说,“根系完整,芽眼饱满,是壮苗。”
小吴走到苗木堆旁,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几棵:“嗯,确实不错。苗圃老王这次没糊弄人。”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栽种的技术要点我都带来了,咱们边干边讲。”
祁林点点头,转身对试验小组的人说:“大家听小吴技术员讲,认真记。”
小吴打开本子,清了清嗓子:“果树栽种,讲究‘三埋两踩一提苗’。具体来说,就是……”
他讲得很仔细,从挖坑的深度、宽度,到施肥的种类、数量,再到栽植的角度、方法,最后到浇水的时机、水量。每讲一点,他都会拿起一棵苗木做示范。
“坑要挖深,至少六十厘米,直径八十厘米。”小吴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圈,“底部要施底肥,腐熟的农家肥最好,每个坑十到十五斤。肥料要和表土混合均匀,再回填到坑里,填到一半的时候,把苗木放进去……”
祁林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王铁柱、陈秀兰和其他年轻人也围拢过来,眼睛盯着小吴手里的苗木,耳朵竖得老高。
围观的村民也安静下来,有人蹲着,有人站着,都听着小吴讲解。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第一次听说种树还有这么多讲究。
“栽的时候要注意,根系要舒展,不能窝根。”小吴把一棵苹果苗放进他刚才挖的示范坑里,用手把根系捋直,“填土的时候要分层,填一层,踩实一层,让根系和土壤紧密接触。填到离地面十厘米的时候,把苗木轻轻往上提一提,让根系自然下垂……”
他一边讲,一边做。动作熟练,语气沉稳。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专注地讲解着每一个细节。
讲完了栽植要点,小吴又讲了浇水:“栽完后要立即浇透水,这叫定根水。浇水要慢,让水慢慢渗下去,把土壤里的空隙填满。浇完水后,等水渗下去了,再覆一层干土,保墒……”
他讲完了,合上本子:“大概就这些。具体的还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比如土壤墒情好,可以少浇点水;墒情差,就多浇点。总之,原则是让苗木根系和土壤紧密结合,不能有空隙。”
祁林点点头:“明白了。”
小吴把本子递给祁林:“这里面还有病虫害防治的要点,你抽空看看。现在先栽树吧,趁苗子新鲜,成活率高。”
祁林接过本子,转身对大家说:“开始干活。铁柱,你带三个人挖坑;秀兰,你带两个人施肥;其他人跟我栽树。”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行动起来。
王铁柱抡起铁锹,在早已标记好的定植点开始挖坑。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黄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出来,堆在坑边,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
陈秀兰带着两个人,把早已发酵好的鸡粪猪粪运过来。粪肥装在竹筐里,用扁担挑着。走到坑边,他们把粪肥倒进坑里,用铁锹和表土混合均匀。粪肥的气味很浓,但并不难闻,那是腐殖质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
祁林拿起一棵苹果苗,走到第一个挖好的坑前。
他蹲下来,检查坑的深度和宽度——合格。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粪土混合物,黑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他把苗木放进坑里,用手把根系捋直,让它们自然舒展。
然后开始填土。
他用手捧起坑边的黄土,轻轻地撒在根系上。填一层,用手压实一层。土壤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作响。他能感觉到根系的硬度,能闻到泥土和粪肥混合的气息。
填到一半的时候,他按照小吴教的方法,把苗木轻轻往上提了提。根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自然下垂,与土壤贴得更紧。
继续填土。
坑渐渐被填平,苗木的根颈露出地面——这是栽植的关键,根颈要与地面平齐,不能深,也不能浅。祁林仔细调整着,直到位置正好。
最后,他站起身,用脚在苗木周围踩了踩。土壤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踩实后,他提起水桶,慢慢地往坑里浇水。
水是刚从山沟里挑来的,很清,很凉。水流进坑里,迅速被干渴的土壤吸收,发出滋滋的声音。水面慢慢下降,土壤的颜色由浅黄变成深褐。
浇完水,祁林又覆了一层干土。
第一棵树,栽好了。
他直起身,看着那棵苹果苗。苗木挺立在坑中,枝干笔直,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照在叶片上,泛着油绿的光。
“好了。”祁林说,“下一棵。”
众人跟着他,一棵接一棵地栽下去。
挖坑的声音,填土的声音,浇水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后山脚下这片荒坡,第一次有了如此繁忙的景象。
祁富贵一直没走。
他站在人群外围,背着手,看着祁林他们干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直在转动,时而看看苗木,时而看看祁林,时而看看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很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栽树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阳光的角度不断变化,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祁林一直没停。
他栽了一棵又一棵,检查了一个坑又一个坑。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上一片深色的汗渍。手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苗木上。
每一棵苗木的栽植,他都要亲自检查。坑的深度够不够?肥料施得匀不匀?根系展没展开?根颈位置对不对?水浇得透不透?
这些细节,关系到苗木的成活率,关系到这片山的未来。
他不能马虎。
小吴也没走。他骑着自行车在几个栽植区之间来回巡视,发现问题及时纠正。有时他会蹲下来,用手扒开刚栽好的苗木周围的土,检查根系的情况。发现问题,他会叫来负责的人,耐心讲解,然后重新栽植。
“这里,根系窝着了,要重新弄。”
“这棵栽深了,提起来一点。”
“这坑底太硬,要再松一下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按照他的要求改正。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一百棵苹果苗全部栽完了。
一片整齐的果树行列,出现在荒坡上。虽然苗木还小,但行列整齐,株距均匀,看起来已经有了果园的雏形。
祁林站在坡上,看着这片新栽的果园。
风吹过,苗木的枝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生命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阳光照在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像无数个小小的绿色火焰。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成就感,是满足感,是看着自己的规划一点点变成现实的踏实感。
这片荒山,终于有了第一抹绿色。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对大家说:“休息一会儿,喝点水。然后栽梨树和枣树。”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坐下休息。有人拿起水壶喝水,有人用草帽扇风,有人揉着发酸的腰。
祁林也坐下来,从陈秀兰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干渴。
他望着远处那些还没栽的苗木,又望了望更远处那三百个定植坑。
肥料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鸡舍还没建好,鸡苗还没到。药材种子也还没播。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他有规划,有团队,有技术,有决心。
更重要的是——他有时间。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他的希望。
休息了约莫二十分钟,祁林站起身:“继续干活。”
众人跟着站起来,拿起工具,走向下一片栽植区。
梨树苗和枣树苗的栽植,和苹果苗类似,但也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小吴又讲解了一遍要点,大家认真听着,然后开始动手。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开始变暗。
当最后一棵枣树苗栽下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红色的霞光洒在荒坡上,给那些新栽的苗木镀上了一层金边。风吹过,枝叶摇曳,在霞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祁林站在坡顶,看着这片新绿的果园。
一百棵苹果,五十棵梨树,五十棵枣树。两百棵果树,在这片荒坡上扎下了根。
它们还很小,很脆弱。但它们活着,扎根了。
这就够了。
小吴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祁林,今天干得不错。苗子栽得都很规范,成活率应该很高。”
“多亏你指导。”祁林说。
小吴笑了笑:“指导是应该的。你们干得好,我也高兴。”他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祁林说,“路上小心。”
小吴骑上自行车,沿着村道走了。
祁林转身,对试验小组的人说:“今天辛苦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众人收拾工具,准备下山。
王铁柱走到祁林身边,看着那片果园,咧开嘴笑了:“祁林哥,咱们的山,真变样了。”
祁林点点头:“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王铁柱说,“但我看着这些树,就觉得有盼头。”
祁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众人下山了。
祁林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坡上,又看了一眼那片果园。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果园在暮色中显得朦胧,但那些苗木的轮廓依然清晰。
栽下去了。
但祁林知道,栽下去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管护、防病虫害、灌溉、修剪、施肥……才是更大的考验。这些苗木要经历春夏秋冬,要经历干旱、暴雨、病虫害,才能真正长大,开花结果。
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直到这片荒山,变成真正的金山银山。
直到前世的遗憾,今世全部弥补。
直到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亲眼看着他站起来,站得比谁都高。
祁林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