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7章:官方的结论
祁林写完给最后一个客户的信,仔细封好信封,贴上邮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秦村零星的灯火还亮着。他吹熄了煤油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机器重新轰鸣的声音。但下一刻,孙为民那句“有人盯着你,挑你的毛病”又在脑海里响起。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明天,就要开始为复工做实实在在的准备了。每一步,都得走得稳,走得正。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祁林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这是去年过年时,母亲用攒了半年的布票给他做的。衣服的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袖口也起了球,但穿在身上,依然显得精神。他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皮肤。
“林娃,早饭好了。”母亲的声音从窑洞外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祁林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院子里,父亲正蹲在井台边,用一把破旧的木瓢舀水洗脸。水是昨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激得父亲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见祁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早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
祁林坐在炕沿上,端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糊糊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咸菜疙瘩又咸又硬,嚼在嘴里嘎吱作响。
“今天……是去县里开会?”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却没有吃。
“嗯。”祁林点头,“通报会,关于咱们厂子那事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去了……少说话,多听。”
“我知道。”祁林放下碗,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洗完脸,用一块破毛巾擦着,走进窑洞。他看了祁林一眼,说:“骑自行车去?”
“嗯,骑自行车。”
“路上慢点,沟沟坎坎的多。”
“知道。”
祁林吃完最后一口糊糊,站起身。母亲也跟着站起来,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已经洗得发白。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烙饼,饼烙得金黄,还带着余温。
“带上,路上饿了吃。”母亲把布包塞进祁林手里。
祁林接过布包,布包很软,带着母亲手掌的温度。他握了握,说:“我走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出院子。自行车的链条有些松了,踩起来会哗啦哗啦响,车把上的铃铛也锈住了,按不响。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车胎的气——气是昨晚打好的,按下去硬邦邦的。
他跨上车,脚一蹬。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灰尘。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祁林骑得不快。
从秦村到县城,三十里路,要翻两道沟,过三条河。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得厉害,屁股硌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他一边骑,一边看着路两旁的田野。
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玉米秆子还立在地里,枯黄干瘪,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谷子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晨光里泛着白。远处,有人赶着牛在犁地,牛走得慢,犁铧翻开黑色的泥土,像翻开一本厚重的书。
祁林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秸秆腐烂的酸味,有远处炊烟的焦香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气息。
他骑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县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一片低矮的平房,几栋两层的小楼,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的办公楼,三层,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泥块。
祁林在县政府门口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穿军绿色制服的警卫,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步枪,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祁林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其中一个警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停留了几秒。
“同志,找谁?”警卫问,声音很硬。
“来开会的,陇原实业的。”祁林说。
警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祁林,点点头:“进去吧,会议室在一楼。”
祁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院子很大,铺着水泥地,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院子中央种着一排冬青树,树叶子绿得发黑,上面落满了灰尘。靠墙的地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自行车,吉普车的车漆已经斑驳,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包。
他把自行车停在墙角,锁好。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的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锃亮。祁林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楼里比外面凉快多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牌子:办公室、会议室、档案室……牌子是白底黑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地面铺着水磨石,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心跳。
祁林走到一扇挂着“第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他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六十人。正前方是一个讲台,讲台上铺着红布,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起毛。讲台后面挂着一面国旗,国旗是新的,红得鲜艳,黄得耀眼。讲台下方,摆着几排长条木椅,椅子漆成暗红色,漆面已经斑驳,露出木头的本色。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装的工人代表,还有几个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人——那是县广播站和报社的记者。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祁林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木椅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空气里有烟草的味道,有汗味,有纸张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头顶的电风扇在缓慢地转动,扇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机油味。
陆续又有人进来。
祁林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县乡镇企业局的几个科长,县工业局的副局长,还有几个国营厂的厂长。他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没有人过来跟祁林打招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笑容。
祁林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猜,这应该就是那位新来的副县长——据说姓周,是从地区调下来的。
跟在周副县长身后的,是县安全生产办公室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再后面,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还有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副县长走到讲台前,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同志们,请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人们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周副县长没有马上说话。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当他的目光扫过祁林时,祁林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但很快就移开了。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周副县长开口了,声音平稳,“是为了通报一件事。一件关系到我们县乡镇企业健康发展、关系到安全生产大局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全生产办公室负责人身上。
“下面,请县安全生产办公室的刘主任,宣读地区专案组关于陇原实业‘8·15’锅炉险情调查结果的通报。”
刘主任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抬头,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祁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刘主任开始念:
“经地区安全生产专案组深入调查,现已查明: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五日,发生在秦村陇原实业有限公司的锅炉险情,系社会人员赵广坤为达到不正当竞争目的,指使他人蓄意破坏所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调查证实,赵广坤因觊觎陇原实业的苹果干加工业务,多次试图以不正当手段获取该企业技术及客户资源未果,遂生歹意。八月十四日晚,赵广坤指使其同伙,潜入陇原实业厂区,对锅炉压力阀及供水管道进行人为破坏,意图制造生产事故,打击该企业声誉,迫使其停产倒闭。”
刘主任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台下。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里的那几张纸上。
祁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讲台。
刘主任继续念:
“险情发生后,陇原实业负责人祁林同志,第一时间组织人员疏散,并采取有效措施控制险情,避免了更大损失。企业及时将受伤工人送往医院救治,并承担全部医疗费用。经查,陇原实业内部安全生产管理制度健全,日常巡查记录完整,锅炉操作人员持证上岗,未发现重大管理疏漏。”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因此,地区专案组认定:陇原实业‘8·15’锅炉险情,不属于企业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该企业在此次事件中,是受害方,而非责任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祁林依然坐着,没有动。
刘主任放下手里的纸,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县人民政府”几个大字。
“根据地区专案组的调查结论,”刘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县人民政府经研究决定:撤销此前下发的、关于责令陇原实业有限公司停产整顿的通知。自即日起,准许陇原实业立即恢复生产。”
他念完,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周副县长。
周副县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然后,周副县长自己站了起来。
他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威严,也更贴近台下的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刘主任宣读的,是官方的结论。这个结论,是经过地区专案组一个多月的深入调查、反复核实后得出的。它代表了事实,代表了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这段时间,关于陇原实业的事,社会上有很多传言,有很多猜测。有人说,是企业管理不善;有人说,是负责人为了赚钱不顾工人死活。今天,我在这里,以县人民政府的名义,正式告诉大家:那些传言,都是谣言!都是不负责任的猜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怒气:
“我们的乡镇企业,是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成长起来的!它们不容易!它们要面对市场的竞争,要面对技术的落后,要面对资金的短缺,还要面对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破坏和诋毁!”
他用力拍了一下讲台。
讲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赵广坤这种人,就是改革开放的蛀虫!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破坏者!他为了个人私利,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危害公共安全,伤害工人兄弟的生命健康!对于这种人,我们必须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林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湿漉漉的。
周副县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而对于像陇原实业这样的企业,对于像祁林同志这样的企业家,我们要保护!要支持!要给他们创造良好的发展环境!”
他看向祁林的方向。
祁林迎着他的目光,站了起来。
“祁林同志,”周副县长说,“请你到前面来。”
祁林走到讲台前。
周副县长伸出手,握住了祁林的手。他的手很热,很有力,握得祁林的手骨节都有些发疼。
“祁林同志,企业受了委屈,也经受住了考验。”周副县长看着祁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县里希望你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尽快恢复生产,为我县的乡镇企业发展再立新功!”
他的声音很大,确保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县政府反映!县里一定全力支持!”
祁林感觉到,周副县长握着他的手,又用力地摇了摇。
然后,周副县长松开了手,转向台下:
“同志们!改革开放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们有决心,有信心,也有能力,扫清一切障碍,保护一切合法经营的企业家!让我们团结起来,共同把我们县的乡镇企业,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他举起右手,用力一挥。
台下响起了掌声。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在会议室里回荡。
祁林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
有的人鼓掌很用力,脸都涨红了;有的人鼓掌很敷衍,只是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还有的人,根本没有鼓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祁林收回目光,看向周副县长。
周副县长正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祁林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掌声渐渐平息。
周副县长又讲了几句话,无非是鼓励大家学习陇原实业的精神,抓好安全生产,促进乡镇企业发展之类。然后,他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祁林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人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还有几个人,想过来跟他说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祁林,还有讲台前的周副县长和几个干部。
周副县长跟那几个干部低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干部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然后,周副县长朝祁林走了过来。
他走到祁林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在祁林对面坐下。这个动作很随意,像老朋友聊天一样。
“祁林同志,”周副县长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会开完了,咱们随便聊聊。”
祁林点点头:“周县长请讲。”
“别紧张。”周副县长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红塔山。他抽出一支,递给祁林。祁林摆摆手:“谢谢周县长,我不抽烟。”
周副县长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
“孙为民同志,跟你谈过了吧?”周副县长问,眼睛看着手里的烟。
“谈过了。”祁林说。
“嗯。”周副县长点点头,“老孙是个好同志,有眼光,有魄力。他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是个人才,是咱们县乡镇企业的一面旗。”
祁林没有说话。
“这次的事,”周副县长弹了弹烟灰,“你处理得很好。很冷静,很克制,没有闹,没有上访,就等着组织调查。这种态度,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祁林: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会,我要亲自来开吗?”
祁林摇摇头。
“因为我要给所有人一个信号。”周副县长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一个明确的信号:县里支持你,支持陇原实业。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打你的主意,就是跟县里过不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祁林能感觉到,这话里的分量。
“谢谢周县长。”他说。
“不用谢我。”周副县长摆摆手,“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你为县里创造了税收,解决了就业,带动了农民致富,这是实打实的贡献。县里不保护你,保护谁?”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不过,祁林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祁林抬起头。
“树大招风。”周副县长说,目光变得深邃,“你现在,是咱们县乡镇企业的标杆了。多少人盯着你,羡慕你,嫉妒你,甚至恨你。所以,以后做事,要更谨慎,更规范。安全生产要抓牢,财务管理要清晰,工人待遇要保障。一句话: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现在县里……有些人,有些事,正在调整。这个节骨眼上,你要稳,要静,要埋头做事,少说话,少出头。明白吗?”
祁林点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周副县长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他站起身,拍了拍祁林的肩膀:
“好了,回去吧。抓紧时间恢复生产,把耽误的订单赶出来。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谢谢周县长。”
周副县长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林坐在那里,没有动。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祁林看着那些灰尘。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心跳。
他走出办公楼。
院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地面发烫。那排冬青树依然绿得发黑,上面落满了灰尘。墙角,他的自行车还停在那里,车把上挂着的布包,在风里轻轻摇晃。
祁林走过去,解开锁,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那两个警卫还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好奇,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祁林说不清。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县政府大门。
门外就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油炸糕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祁林跨上自行车,脚一蹬。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骑得很慢。
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他一边骑,一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周副县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县里支持你。”
“树大招风。”
“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些话,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但他知道,周副县长说得对。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官方给出了结论,撤销了停产令,副县长当众表态支持。
从今天起,陇原实业可以名正言顺地恢复生产了。
但祁林心里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恰恰相反,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