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7章:僵局与转机
祁林骑着自行车驶出派出所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背上,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硬质的边缘硌着胸口。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祁富贵看到信封时的惊恐表情,说明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车轮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祁林加快了速度,他要尽快回到秦村,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开信封。
而派出所里,祁富贵瘫坐在刘建国面前,双手颤抖着比划:“照片……黑色的……血……就在祁林手里!刘所长,你去搜!去搜他的身!那是证据!铁证!”
刘建国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眉头紧锁。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先等等,看看祁林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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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副所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争执声。祁富贵的声音尖利刺耳,像破锣一样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刘所长,我说的都是真的!王铁柱他们昨晚就是要抢我的东西!我身上带着三百多块钱,是准备去县城进货的,他们肯定是盯上这笔钱了!”
王铁柱被铐在墙边的暖气管上,脸色铁青。他身上的棉袄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脸上有几道擦伤,已经结了血痂。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但坚定:“祁富贵,你放屁!我昨晚在村口看见你鬼鬼祟祟往村外走,手里还拎着个黑袋子,我以为你是去偷东西,才跟上去看看。谁知道你看见我就跑,我追上去,你就喊抢劫!”
“你胡说!”祁富贵跳起来,指着王铁柱的鼻子,“我好好的去村外干什么?我那是……那是去邻村看我姑!你带着两个人追我,不是抢劫是什么?”
“你姑在邻村?”王铁柱冷笑,“你姑去年就死了,埋在后山坟地,全村人都知道。你去邻村看她?去坟头看她?”
祁富贵的脸色一僵,随即又涨红起来:“我……我说错了,是我表姑!对,我表姑在邻村!”
“你表姑?”王铁柱盯着他,“你表姑叫什么名字?住邻村哪家?”
“叫……叫……”祁富贵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味,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叶尖泛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紧绷的神经。
他已经听这两人吵了快一个小时了。
祁富贵的说法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王铁柱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毕竟没有第三方证人。最关键的是,祁富贵咬死了被抢劫,而王铁柱坚持是怀疑其偷盗。这种民事纠纷,如果双方都坚持己见,又没有确凿证据,最后往往只能调解了事。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建国想起早上接到的那个电话——县乡镇企业局副局长孙为民亲自打来的。孙为民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王铁柱是陇原实业的骨干员工,昨晚是在执行正常的运输任务,如果派出所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联系乡镇企业局核实。
这是警告,也是施压。
刘建国在乡里干了十几年警察,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孙为民代表的是县里的改革派,而祁林的企业是县里重点扶持的乡镇企业。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得罪了孙为民,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但另一边……
刘建国看向祁富贵。这个男人的眼神闪烁不定,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这是典型的心虚表现。但他背后站着赵广坤——那个在县里手眼通天的“赵老板”。刘建国虽然没见过赵广坤几次,但听说过他的手段。去年乡里有个小干部得罪了他,不到三个月就被调到了最偏远的林场看大门。
两边都得罪不起。
刘建国感到一阵头疼。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刘所长!”祁富贵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差点被抢了,现在凶手就在这儿,您可不能因为祁林有钱有势就包庇他!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铁柱啐了一口:“祁富贵,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昨晚拎的那个黑袋子里装了什么?你敢不敢打开让大家看看?”
“我……我装的是衣服!换洗的衣服!”祁富贵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衣服?”王铁柱冷笑,“衣服需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拎出去?需要看见我就跑?”
“我……我怕你抢!”
“放你娘的狗屁!”
“够了!”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摊深色的水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派出所的小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个年轻的民警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需要做个决定。
如果按祁富贵的说法处理,把王铁柱定性为抢劫未遂,那就要立案侦查。但证据呢?除了祁富贵的一面之词,什么都没有。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财物损失(祁富贵说钱没被抢走),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不明显——王铁柱脸上的伤很浅,更像是摔倒擦伤的。
如果按王铁柱的说法,这就是一场误会,最多算是民事纠纷。但祁富贵咬死了不放,如果自己强行调解,祁富贵肯定会闹到上面去。到时候赵广坤一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刘建国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这两个人。
祁富贵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建国,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王铁柱靠在墙边,虽然被铐着,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问心无愧的坦然。
刘建国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也许可以等祁林回来,看看他那边有什么说法。或者……等上面的指示。
“刘所长,”祁富贵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您知道吗?祁林的果汁厂真的死了人。我有证据,我有照片!那些照片就在祁林手里!他这是要销毁证据!”
刘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是照片。
早上祁林离开时,祁富贵就疯了一样地喊照片的事。现在又提起来。如果祁富贵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但如果是假的……
“祁富贵,”刘建国沉声道,“你说你有证据,那就把证据拿出来。空口无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证据被祁林拿走了!”祁富贵急道,“他刚才来的时候,口袋里就装着那个信封!我认得,那就是装照片的信封!刘所长,您派人去追他,现在去还来得及!”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那些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祁富贵一愣,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捡的。”
“捡的?”刘建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么巧,就捡到了果汁厂事故的照片?还正好在祁林来派出所的时候带在身上?”
“我……我就是捡的!”祁富贵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刘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相信我?您是不是收了祁林的好处?”
“放肆!”刘建国厉声道,“祁富贵,注意你的言辞!”
祁富贵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我说的是事实!祁林就是有问题!他的厂子死了人,他瞒报!他还想抢我的证据!刘所长,您要是不管,我就去县里告!去地区告!”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僵局。
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半。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上,照亮了桌面上的文件、笔筒、还有那摊茶水渍。茶水渍的边缘开始干涸,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
刘建国感到一阵疲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个小锤子在敲。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刘建国睁开眼睛,看向门外。一个年轻民警跑进来:“刘所,电话,找您的。”
“谁打来的?”
“没说,但听口气……像是上面的。”
刘建国心里一紧。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值班室里,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放在木头桌子上,听筒搁在一旁,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桌子旁边是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单上有些许褶皱。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人民卫士”,锦旗的边角已经有些褪色。
刘建国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我是刘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建国同志,我是地区纪委的周明。”
刘建国的手猛地握紧了听筒。地区纪委?周明?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周明是地区纪委监察室的主任,专门负责查处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去年县里有个副局长就是被他查下来的。
“周主任,您好。”刘建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我听说你们所里扣了一个叫王铁柱的人?”周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有分量,“他是陇原实业的员工?”
“是……是的。”刘建国的后背开始冒汗,“昨晚有人报案,说王铁柱涉嫌抢劫,我们正在调查。”
“抢劫?”周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证据吗?”
“报案人祁富贵坚持说是抢劫,但王铁柱说是误会,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没有确凿证据,就把人扣了十几个小时?”周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刘建国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压力,“刘建国同志,依法办案是我们公安机关的基本原则。不能因为有人报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更何况,王铁柱是乡镇企业的骨干,他的企业正在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做贡献。”
刘建国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周主任,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刘建国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马上重新审查这个案子。”
“不仅要审查这个案子,”周明的声音顿了顿,“我接到群众举报,报案人祁富贵本人涉嫌多起经济问题,包括非法侵占集体资产、伪造票据、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违法犯罪。你们派出所要依法对他进行传唤调查。”
刘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
祁富贵有问题,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地区纪委已经盯上他了,而且周明亲自打电话过来……
“周主任,我明白了。”刘建国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们一定依法办事,尽快查清。”
“好。”周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县局汇报。记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
“是,是,周主任,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刘建国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值班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影子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放下听筒,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已经湿了一片。
转身走出值班室,刘建国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周明的电话来得太及时了,不仅给了他方向,还给了他底气。赵广坤再厉害,能比地区纪委还厉害?
回到办公室,祁富贵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刘所长,您可得赶紧派人去追祁林,那些照片……”
“祁富贵!”刘建国厉声打断他。
祁富贵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他看到刘建国的脸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刘建国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和为难,而是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锐利。
“刘所长,您……”
“祁富贵,”刘建国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涉嫌诬告他人,并且有重大经济问题嫌疑,现在对你进行正式传唤,配合调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祁富贵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没听清刘建国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刘所长,您……您说什么?我诬告?我有什么经济问题?您不能听祁林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调查了才知道。”刘建国对门外的民警招了招手,“小张,给他上手铐。”
年轻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副铮亮的手铐。手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祁富贵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上的白灰被震下来一些,飘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那副手铐,又看看刘建国,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是……是刚才那个电话?”祁富贵的声音颤抖着,“是谁?是谁打来的?是不是祁林找的人?刘所长,您不能这样!赵老板……赵老板不会不管我的!”
“赵老板?”刘建国冷笑,“祁富贵,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指望别人救你?小张,铐上!”
小张上前,抓住祁富贵的手腕。祁富贵挣扎起来,但小张年轻力壮,几下就把他按住了。冰凉的金属铐环扣在手腕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祁富贵听来,却像是惊雷一样。
他被铐住了。
他真的被铐住了。
祁富贵浑身发抖,他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又看看刘建国,突然嘶吼起来:“刘建国!你收了祁林多少钱?你帮他害我!我要告你!我要去县里告你!”
刘建国不为所动,对王铁柱那边抬了抬下巴:“给他解开。”
另一个民警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了王铁柱的手铐。金属铐环从手腕上松开,王铁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他站起来,走到刘建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所长。”
“不用谢我,”刘建国摆摆手,“依法办事而已。你回去好好工作,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报警,不要私自行动。”
“我记住了。”王铁柱点头。
祁富贵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他挣扎着,手铐的链子哗啦作响:“刘建国!你等着!赵老板不会放过你的!祁林!都是祁林害的!祁林!你别得意!赵老板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在办公室里回荡。
刘建国皱了皱眉,对小张道:“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小张拉着祁富贵往外走。祁富贵一边挣扎一边回头,死死盯着办公室的门,仿佛祁林就站在门外。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祁林!你等着!赵老板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依然明亮,照在桌面上那摊已经干涸的茶水渍上,茶水渍变成了一团褐色的印记,边缘有些翘起。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尖的黄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刘建国长出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感到一阵虚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王铁柱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刘建国问。
“刘所长,”王铁柱低声道,“祁富贵说的那些照片……”
刘建国摆摆手:“那是另一回事。你先回去,告诉祁林,让他最近小心点。祁富贵被抓,赵广坤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王铁柱点头,“谢谢刘所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笔直。
刘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十点。晨光已经变成了上午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局的号码。
“喂,李局,我是刘建国。向您汇报个情况……”
窗外,派出所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