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6章:祁林的应对
天刚蒙蒙亮,秦村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祁林从土炕上坐起,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那股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走到电话旁,犹豫着是否该主动打给王铁柱,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尖锐,祁林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抓起了听筒。
“喂?”
“祁老板,是我,老李头。”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出事了,王铁柱被派出所扣了!”
祁林的手指猛地收紧,听筒的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异常平稳:“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
“就在乡派出所,昨儿后半夜的事。我早上五点多去倒夜壶,在厕所墙上看见几个字,是王铁柱用指甲划的——‘铁柱扣,富贵诬,速救’。我一看就明白了,赶紧跑回来给你打电话。”老李头的声音里透着焦急,“祁老板,你得赶紧想办法,我听说祁富贵也在派出所,说是王铁柱要抢他的东西,反咬一口呢!”
“我知道了,李叔,谢谢你。”祁林的声音依然冷静,“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祁林站在电话机旁,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祁富贵那张虚伪的笑脸,信用社主任冷漠的眼神,父母病榻前绝望的叹息,还有自己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这一次,不会重演。
他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祁富贵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很毒辣。把王铁柱扣在派出所,既能拖延时间,又能逼他自乱阵脚。如果自己慌了神,贸然去派出所要人,反而会坐实“心虚”的嫌疑。如果不去,王铁柱在派出所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不能慌。
祁林走到桌边,拿起另一部电话——这是直接通往县乡镇企业局的专线。他拨通了孙为民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现在是清晨六点,孙为民应该还没上班。他想了想,又拨通了孙为民家里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电话才被接起。
“喂?”孙为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孙局长,我是祁林,抱歉这么早打扰您。”祁林的声音沉稳有力,“我这边出了点事,需要您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孙为民的声音清醒了许多:“什么事?你说。”
祁林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王铁柱深夜在村外被派出所扣留,祁富贵反咬一口说是抢劫,实际上可能是祁富贵自己有问题,王铁柱是在执行监控任务时被发现。
“孙局长,王铁柱是陇原实业的骨干,负责安保和生产调度。他深夜出现在村外,完全有可能是为了厂里的工作——我们最近在试验夜间运输,避开白天的车流高峰。派出所仅凭祁富贵一面之词就扣人,这不符合程序。”祁林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祁富贵这个人有问题。我怀疑他涉嫌经济犯罪,正在搜集证据。王铁柱的行动,很可能触及了他的痛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祁林,你说的情况我明白了。”孙为民的声音变得严肃,“王铁柱是你们企业的骨干,派出所扣人确实需要更充分的理由。这样,我以乡镇企业局的名义,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过问一下这件事。理由就是保护乡镇企业骨干的正常工作权益,要求他们依法办事,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限制人身自由。”
“谢谢孙局长。”祁林松了口气。
“你先别急着谢我。”孙为民说,“我只能从程序上施压,让他们慎重处理。但如果祁富贵咬死了是抢劫,派出所就有权继续调查。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记住,态度要端正,但立场要坚定。你是企业家,不是罪犯,不要表现得心虚。”
“我明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祁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他快速穿好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笔挺。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几份文件:陇原实业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王铁柱的聘用合同、最近一个月的运输调度表,还有一份盖着乡镇企业局公章的“重点乡镇企业骨干人员名单”,王铁柱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些文件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走出土窑,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院子里的枣树枝头挂着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祁林推起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嘎吱声。他跨上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院里的黄土,扬起一小片灰尘。
从秦村到乡里,三十里山路,骑车要一个多小时。祁林没有选择开车——那辆新买的212吉普太扎眼,在这种时候,低调反而更好。他沿着土路骑行,车轮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车把震得手掌发麻。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在灰黄的土色中显得格外脆弱。
祁林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
祁富贵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发难?是因为王铁柱的监控触及了他的核心秘密?还是赵广坤那边有了新的动作?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想看看他的反应?
不管怎样,必须稳住。
派出所这一关必须过,王铁柱必须尽快出来。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暴露正在进行的调查。祁富贵可以咬,可以诬陷,但只要没有实质证据,就伤不了根本。相反,如果自己慌了,把调查的事情捅出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车轮碾过一个小土坑,车身猛地一颠。祁林握紧车把,稳住方向。前方,乡里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几排灰瓦房错落有致,最高的那栋二层楼就是乡政府,旁边那排平房就是派出所。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
乡派出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刘建国正蹲着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晨雾中明灭,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驱散了些许疲惫。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祁富贵的话,漏洞百出。
什么祁林厂里死了人,什么要灭口,听起来像戏文里的情节。但王铁柱深夜带人出现在荒郊野外,也确实可疑。双方各执一词,都没有确凿证据。这种案子最难办——抓,证据不足;放,万一真有事,责任就大了。
正想着,值班室的小张跑了出来:“刘所,电话,县里来的。”
刘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值班室,拿起听筒:“喂,我是刘建国。”
“刘副所长,我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孙为民。”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听说你们所里扣了我们县重点乡镇企业的骨干人员王铁柱?”
刘建国心里一紧:“孙局长,是有这么回事。昨晚巡逻队发现一起疑似抢劫案,王铁柱是当事人之一,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可以,但程序要合法。”孙为民的声音很平静,“王铁柱是陇原实业的安保负责人,他们企业最近在搞夜间运输试验,王铁柱深夜出现在村外,完全有可能是工作原因。你们仅凭另一方的指控就扣人,这不符合规定。我希望你们能慎重处理,如果证据不足,该放人就放人,不要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
“孙局长,我们一定会依法办事。”刘建国说,“但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可以给,但分寸要把握好。”孙为民顿了顿,“刘副所长,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下,保护乡镇企业的发展是各级政府的责任。我希望你们派出所能站在这个高度看待问题。当然,如果真有违法犯罪,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绝不姑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挂断电话,刘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孙为民是县里的实权派,他的话不能不听。但另一方面,祁富贵那边……他想起昨晚接到的另一个电话,是乡里某个领导打来的,话里话外暗示要“慎重处理”,不要“扩大影响”。
两股力量,两个方向。
刘建国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摇头。他叹了口气,这个副所长,当得真憋屈。
“刘所,外面有人找。”小张又探进头来。
“谁?”
“祁林,陇原实业的老板。”
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来得真快。他整理了一下警服,扣好风纪扣,走出值班室。
院子里,祁林正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他转过身,看到刘建国,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傲慢,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尊重的神情。
“刘副所长,打扰了。”祁林走上前,伸出手。
刘建国和他握了握手。祁林的手掌很粗糙,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子,但握力很稳,不轻不重。“祁老板,这么早过来,有事?”
“听说我们厂的王铁柱被扣在这里,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祁林的声音很平和,“王铁柱是我们厂的骨干,负责安保和生产调度。他要是有什么问题,我这个当老板的也有责任。”
刘建国打量着祁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要沉稳得多,没有焦急,没有慌乱,眼神清澈而坚定。这种气质,不像是个会指使人去“灭口”的老板。
“祁老板,里面请。”刘建国侧身让开。
两人走进办公室。祁林在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刘建国给他倒了杯水,搪瓷缸里飘着几片茶叶梗。
“刘副所长,我就不绕弯子了。”祁林开门见山,“王铁柱是我派出去的。我们厂最近在试验夜间运输,避开白天的车流高峰,提高效率。王铁柱作为安保负责人,负责全程监督。昨晚他带队出去,是为了勘察路线,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运输调度表,递给刘建国:“这是最近一个月的调度安排,您看,夜间运输这一栏,都有王铁柱的签字。”
刘建国接过表格,扫了一眼。表格做得很规范,时间、路线、负责人、车辆信息,一应俱全。最后一栏确实有“王铁柱”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祁老板,你的意思是,王铁柱昨晚出现在村外,完全是工作原因?”刘建国问。
“是的。”祁林点头,“至于祁富贵说的抢劫,我觉得这很荒谬。王铁柱在厂里工资不低,一个月八十多块,加上奖金能过百。他为什么要去抢劫?抢谁?抢祁富贵?祁富贵有什么值得抢的?”
他顿了顿,看着刘建国:“刘副所长,我倒是觉得,这件事可能另有隐情。祁富贵是我堂兄,但我们的关系……不太好。他之前想入股我的厂,我没同意,可能因此怀恨在心。这次他诬告王铁柱,说不定是想给我制造麻烦。”
刘建国没有说话。祁林的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比祁富贵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可信得多。但办案不能光听一面之词,他需要证据。
“祁老板,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刘建国说,“但案件还在调查中,王铁柱暂时不能离开。这是程序,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祁林说,“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见见王铁柱?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也好配合你们的调查。”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案件调查期间,嫌疑人是不能见外人的。但祁林不是一般人,孙为民的电话刚打过,面子得给。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十分钟。”刘建国站起身,“小张,带祁老板去羁押室。”
***
羁押室的门开了。
王铁柱抬起头,看到祁林走进来,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站起身,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木板床,发出窸窣的声响。
“祁哥……”王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
祁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王铁柱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好,没有受伤的迹象。
“受苦了。”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事情经过跟我说说。”
王铁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张,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如何跟踪祁富贵,如何被发现,如何被巡逻队带走,祁富贵如何反咬一口。最后,他补充道:“祁哥,我在厕所墙上留了字,让老李头报信。”
“我知道了,老李头已经给我打过电话。”祁林点点头,“你做得对。现在我问你,祁富贵身上带的东西,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王铁柱说,“一个黑皮包,鼓鼓囊囊的。我怀疑里面是账本或者钱。还有,他逃跑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一个信封,我捡起来了,塞在袜子里。”
祁林的眼睛微微眯起:“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看,但摸着像照片。”王铁柱说,“巡逻队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细看,就塞袜子里了。他们搜身的时候,只搜了外套和裤子,没搜袜子。”
祁林的心跳快了一拍。照片?什么照片?如果是祁富贵和赵广坤的合影,或者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那就是铁证。
“信封还在吗?”
“在。”王铁柱弯下腰,从袜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祁林。
祁林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摸了摸,里面确实是几张硬纸片,像是照片。他迅速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内兜,动作自然流畅,门口的小张完全没有察觉。
“铁柱,你再坚持一下。”祁林说,“孙局长已经打过电话了,派出所这边不会为难你。但程序要走,你可能还得待一会儿。记住,咬死了是工作原因,其他的一概不知。祁富贵说什么,你都不要承认,也不要反驳,就说不知道。”
“我明白。”王铁柱点头。
“还有,祁富贵如果提什么厂里事故,你就说那是谣言,厂里从来没有出过事故。”祁林盯着王铁柱的眼睛,“记住了吗?”
“记住了。”
祁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羁押室。小张关上门,锁好,带着祁林回到办公室。
刘建国正在看那份运输调度表,见祁林回来,抬起头:“见过了?”
“见过了。”祁林说,“刘副所长,王铁柱的状态还好,他也确认了昨晚是在工作。我希望派出所能尽快查清事实,如果证据不足,就早点放人。我们厂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
“我们会尽快。”刘建国说,“祁老板,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祁林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照在灰瓦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槐树下,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正是祁富贵。
祁富贵也看到了祁林,眼神躲闪了一下,想往树后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祁林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到槐树下。祁富贵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堂弟,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诬告我的人的。”祁林的声音很冷,像这清晨的空气。
祁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堂弟,你这话说的,我怎么是诬告呢?王铁柱他们昨晚确实要抢我的东西,要不是巡逻队来得及时,我这条命就没了!”
“抢你的东西?”祁林冷笑,“祁富贵,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王铁柱去抢?是那几百块钱,还是那几件旧衣服?”
祁富贵的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祁林上前一步,逼近祁富贵,“重要的是,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一笔一笔,都会算清楚的。”
祁富贵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祁林的眼神太锐利,像能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到一阵心虚,但嘴上还在硬撑:“堂弟,你……你别吓唬我。我有什么账?我一清二白!”
“一清二白?”祁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祁富贵眼前晃了晃,“那这是什么?”
祁富贵的眼睛猛地瞪大,脸色瞬间惨白。他认出了那个信封,那是他昨晚从赵广坤那里拿到的,里面是……是那些照片!
“还给我!”祁富贵伸手去抢。
祁林手腕一翻,把信封收回来,塞回口袋。“祁富贵,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你以为抱上赵广坤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祁富贵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祁林,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个堂弟,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小子了。他变了,变得深不可测,变得……可怕。
祁林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行车。他跨上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院里的黄土,驶出派出所的大门。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祁富贵瘫坐在槐树下,浑身冰凉。他知道,自己完了。那些照片落在祁林手里,就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对方手上。赵广坤不会保他,刘建国也不会信他。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咬死祁林,把水搅浑。
对,咬死他!
祁富贵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办公室。刘建国正在整理笔录,见他进来,皱了皱眉:“你又有什么事?”
“刘所长,我要举报!”祁富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我要举报祁林!他厂里真的死了人!我有证据!我有照片!”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祁富贵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厌恶。
这个人,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