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2章:地区行动
地区市郊,棉纺厂家属楼。
这是一片建于七十年代末期的红砖楼群,六层高,外墙的红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狭窄的过道里堆放着蜂窝煤、破旧自行车和废弃的家具。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参差不齐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油烟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的气息,偶尔有早起倒痰盂的居民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楼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三号楼301室。
刘主任站在楼下阴影处,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绿色木门。他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在他身后,六名穿着便装的男子分散站立,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整理袖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三号楼的方向。
“确认人在里面吗?”刘主任低声问。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点点头,他是地区公安刑警支队的副队长,姓王:“确认。昨晚十一点回来就没出去。窗帘一直拉着,但刚才看到厨房灯亮了一下。”
刘主任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零五分。
从县城出发到这里,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开的是两辆车,一辆是地区纪委的吉普车,一辆是公安的面包车。为了不引起注意,吉普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供销社门口,面包车则直接开进了家属院,停在楼后的空地上。
“行动方案再确认一遍。”刘主任说,“王队带两名同志,以查暂住证和治安检查的名义敲门。进去后控制现场,出示搜查证。其余同志在门外警戒,防止有人逃跑或销毁证据。重点是找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据司机交代,赵广坤每次来都会带着,走的时候也会带走。很可能就藏在这里。”
王队点点头:“明白。”
“记住,”刘主任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赵广坤在地区有些关系,行动要快,要干净。拿到东西立刻撤,不要节外生枝。”
“是。”
九点零八分。
行动开始。
王队带着两名年轻干警走上楼梯。他们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依然能听到清晰的回音。三楼,301室门前。王队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
里面没有动静。
王队又敲了三下,提高声音:“有人吗?查暂住证。”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怯生生地问:“谁……谁啊?”
“派出所的,查暂住证。”王队说,“请开门配合一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粉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暂住证……我、我有。”女人说,声音有些发抖。
“拿出来看看。”王队说,同时用脚轻轻抵住了门缝。
女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就在这一瞬间,王队推开门,带着两名干警迅速进入。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你、你们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队关上门,出示证件:“我们是地区公安局的,这是搜查证。请你配合调查。”
女人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屋里——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装修简单但家具齐全。客厅里摆着电视、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卧室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凌乱的床铺。
“我……我犯什么事了?”女人带着哭音问。
“有没有犯事,查过才知道。”王队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丽。”
“全名。”
“张丽。”
“和赵广坤什么关系?”
小丽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他……他是我表哥。”
“表哥?”王队冷笑一声,“张丽,我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赵广坤已经被控制了,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你现在说实话,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小丽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泪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王队不再追问,对两名干警使了个眼色:“搜。”
搜查开始了。
两名干警动作迅速而专业。一人检查客厅,打开电视柜,翻动沙发垫子,检查每一个抽屉。另一人走向卧室,小丽的眼神立刻跟着他移动,当干警推开卧室门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王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走到小丽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张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赵广坤有没有在这里放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笔记本?”
小丽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卧室方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明显。
“没、没有。”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没有?”王队逼近一步,“你要想清楚。如果等我们搜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小丽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不敢看王队,只是不停地摇头。
卧室里传来翻找的声音。衣柜门被打开,衣服被一件件取出来检查。床板被掀开,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小丽听着这些声音,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突然,检查卧室的干警喊了一声:“王队,你过来看看。”
王队快步走进卧室。小丽也想跟进去,但被留在客厅的干警拦住了。
卧室里,衣柜已经被清空大半。干警指着衣柜顶部:“你看那里。”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立柜,顶部距离天花板还有大约三十公分的空隙。因为位置高,平时不容易注意到。但现在仔细看,能隐约看到上面放着一个深色的物体。
“拿下来。”王队说。
干警搬来椅子,站上去,伸手去够。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硬质的东西,用力一拉——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箱被拖了出来。
皮箱不大,大约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表面蒙着一层灰。干警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搭扣。
里面有几件女人的首饰——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还有几枚戒指。首饰下面压着几沓现金,都是十元面额的,用橡皮筋捆着,大约有两三千元。而在现金的最下面,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王队拿起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硬质的仿皮材料,黑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出现了字迹。
工整的钢笔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1986年3月12日,县农行信贷科李科长。地点:地区人民饭店208包间。金额:5000元。事由:广坤商贸公司50万元贷款审批。备注:李科长喜欢茅台,下次带两瓶。**
**1986年5月8日,县工商局市场股王股长。地点:王股长家中。金额:3000元。事由:公司经营范围增项审批。备注:其妻想要一台上海牌缝纫机,已安排。**
**1986年7月20日,地区日报社经济部刘记者。地点:报社附近茶馆。金额:2000元。事由:报道陇原实业“产品质量问题”。备注:稿件已发,效果良好。**
王队一页一页翻下去,手心里渗出冷汗。
这不是普通的记事本。这是一本行贿受贿的详细账本。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备注……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1986年到1988年,两年多的时间里,赵广坤向各级官员、银行职员、媒体人员行贿的记录,全部在这里。
县里的,地区的,甚至省里几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名字都赫然在列。
金额从几百元到上万元不等。
事由五花八门:贷款审批、项目审批、土地转让、工程招标、媒体公关、司法疏通……
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还记录了一些“关系”的联络方式,以及一些重要的“承诺”——比如某位领导答应在某个会议上帮忙说话,某位银行行长承诺提供低息贷款,某位记者答应继续“关注”竞争对手的负面新闻。
王队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赵广坤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张网,一张盘根错节的腐败关系网。而这个小本子,就是这张网的完整地图。
“王队?”外面的干警喊了一声。
王队拿着笔记本走出卧室。小丽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整个人瘫软在地,捂着脸哭起来。
“找到了。”王队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通知刘主任。”
几分钟后,刘主任带着其他干警进入房间。王队把笔记本递给他。刘主任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全部带走。”他说,“笔记本,现金,首饰,还有这个女人。”
两名干警上前扶起小丽。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丽,”刘主任看着她,“你现在涉嫌包庇和隐瞒犯罪证据。如果你配合调查,如实交代,我们可以考虑你的情节。但如果继续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
小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刘主任,终于点了点头。
搜查继续进行。干警们在房间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证据。所有可能相关的物品都被装进证物袋:笔记本、现金、首饰,还有几封赵广坤写给小丽的信,以及一些合影照片。
九点三十五分。
行动结束。
刘主任拿着笔记本,快步走下楼梯。王队跟在他身后,小丽被两名干警搀扶着,低着头,脚步踉跄。
楼下的居民已经围了一些人,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
“怎么回事?”
“抓人了吧?”
“301那个女的,听说被人包养的……”
“小声点……”
刘主任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到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回县城,快。”
车子发动,驶出家属院。
车厢里很安静。小丽坐在后排,还在低声啜泣。刘主任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窗外的景物快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笔记本的黑色封皮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刘主任拿出对讲机:“呼叫周主任,呼叫周主任。”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周明的声音:“收到,请讲。”
“东西找到了。”刘主任说,“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内容……很详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详细到什么程度?”周明问。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备注。”刘主任一字一句地说,“从1986年到现在,涉及县、地区、省三级,至少二十多人。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十万元。”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明的声音传来,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保护好证据。直接送到县纪委,我马上回去。”
“明白。”
对讲机通话结束。
刘主任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窗外。道路两边的农田快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想起刚才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些名字,那些职务,那些金额。
十万元。
在1988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元,十万元相当于一个工人八十多年的收入。
而这还只是有记录的部分。
那些没有记录的,那些以其他形式输送的利益,恐怕更多。
赵广坤。
这个在县城里看似只是个普通商人的家伙,背后竟然编织了这样一张大网。他用金钱开道,用利益捆绑,把那么多手握权力的人拉上了他的船。
而现在,这本笔记本,就是凿穿这艘船的利刃。
刘主任翻开笔记本,又看了几页。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记录上:
**1987年11月5日,地区中级法院民事庭张副庭长。地点:地区宾馆。金额:8000元。事由:陇原实业合同纠纷案倾向性判决。备注:已打招呼,一审我方胜诉。**
陇原实业。
祁林的企业。
刘主任想起之前看过的案件材料。赵广坤利用广坤商贸公司,通过虚假合同、恶意诉讼等手段,多次打压、侵吞陇原实业的资产和业务。原来,连法院的判决,都是他用钱买来的。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犯罪。
赤裸裸的犯罪。
刘主任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车厢在颠簸,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他能感觉到手里这个小小的本子,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个本子,调查将不再局限于赵广坤一个人。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将被调查。每一笔记录,都将被核实。每一份利益输送,都将被追查。
这将是一场风暴。
一场席卷整个地区官场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此刻他手里这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车子驶入县城。
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给这个普通的县城早晨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但刘主任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县纪委大楼。
车子驶入院内,停下。刘主任拉开车门,快步走向办公楼。王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证物袋。小丽被干警带往询问室。
三楼,周明的办公室。
门开着。周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刘主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周明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周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刘主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终于,周明合上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刘主任,深吸一口气。
“通知地区纪委,”他说,“成立专案组。名单上所有人,全部控制。”